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罰_第八十九章:逃離(上)

[逃離]

海嘯戰役那天晚上,馬爾科坐在客廳裡看電視,一個不知名的頻道里播著一部無聊的電影,他把電視的聲音調的很大,因爲外面的爆炸聲很吵,沒有人在他身邊,羅賓也是,因爲她要陪著可雅,她非常的緊張,羅賓必須和她一起抱著桑尼,以防可雅的手臂收的太緊勒壞了孩子,烏索普也一直守在可雅牀邊,不聽的對她說不要緊不要緊,很快就過去了。桑尼一開始被嚇的大聲哭叫,但是不久之後這個小男孩就表現出一種驚人的適應力,他似乎習慣了炮火轟鳴聲,再加上哭的累了,竟安然睡著了,這讓可雅安慰了不少,終於,她也靠著烏索普睡著了。

烏索普感謝了羅賓,讓她去休息,這裡有他就夠了,羅賓囑咐了幾句就離開了,但是她沒有回臥室,而是去了客廳,馬爾科還坐在那裡對著電視,節目已經沒有了,電視臺收不到信號,屏幕上全是雪花,發出沙沙的噪音。羅賓坐在了馬爾科身邊,一聲格外巨大的爆炸聲響起,好像遠處天空中的響雷,羅賓反射的抖了一下,手指握住了馬爾科的手腕,他看向羅賓,伸手把她攬到自己懷裡。羅賓伏在他的胸口,馬爾科的手乾燥而高溫,握著她的手。他們就那麼一言不發的坐在那裡,直到外面安靜了下來。羅賓睡著了,馬爾科也是。電視就那麼開著,沙沙的吵鬧著。

海嘯戰役的一個星期後,在首都、天使之城和梅利市極度緊張的牽制態勢中,馬爾科的病情發生了反覆。他自己都沒有注意到,只是洗了一把臉之後睜眼一看才發現鼻子出血了,他趕緊用衛生紙和毛巾止血,但是沒有用,無奈之下他只好用那條不停滴血的毛巾捂著鼻子去找醫生,但是他先在走廊裡遇見了羅賓,他招呼了羅賓一聲,說了一句幫個忙,然後就靠著牆滑坐到地上,失去了意識。

雖然搶救之後馬爾科平安無事了,但是這件事讓可雅大大的不安起來,她堅持要離開牀榻下地走動,好做點兒力所能及的事情以減輕羅賓的負擔,讓羅賓多去陪著馬爾科而不是整天陪著她和桑尼,烏索普雖然反對可雅下地,但是他也認爲羅賓應該更多的關心馬爾科。雖然大家都知道馬爾科的病,但是直到那天親眼看見不停流血的他在蒼白的羅賓的陪同下被推進搶救室,他們才真正的找到了實感,而這種實感給了可雅一種莫名的壓力,她似乎在自責,雖然沒有什麼事情是她的錯。

變得焦躁的還有烏索普。他已經努力不表現出來了,也一度認爲自己掩飾的很好,直到他無意中發現可雅把他慣用的那把狙擊步槍拿出來擦拭,他才明白自己的一切都逃不出可雅那雙溫柔又敏感的眼睛。一面感動著可雅的愛意一面煩躁的生著氣,烏索普推開門走進了房間裡,可雅從槍的零件上擡起頭來看著他。

“你在幹什麼?”烏索普站在那裡問,看著可雅和擺成一排的零件。

“你好長時間都沒有擦槍了,我在想這樣久了是不是會生鏽什麼的,所以拿出來擦擦。”可雅平靜的說,繼續低頭用鹿皮仔細的擦拭著阻力彈簧。

烏索普有些急躁的從她手裡拿過了鹿皮和彈簧放在那裡,坐在她的對面看著她。

“可雅,告訴我你在想什麼?”他乾脆直接問道。

可雅沒有看他,而是拿起了長長的槍管看著。

“不,烏索普,這話該我來問你,”她說,“你和以前不一樣了,不肯再把你想的事情全部告訴我了,我不知道你是不是能誠實的回答我。”

“我可以誠實的回答你,”烏索普說道,“我想的事情就是你和桑尼能平安度過這一切,然後我們一起迎來和平的日子,從此不再擔驚受怕,永遠生活在一起,哪怕那會讓你感覺無聊!就是這樣。”

可雅露出了幸福的笑容,她用一種可愛至極的表情看著烏索普,烏索普猜自己可以每天都更愛她一些。

她搖了搖頭。

“你說謊了,烏索普。”她帶著點兒勝利的感情說道。烏索普愣在那裡,可雅把槍管放在腿上,伸手夠著去摸烏索普的臉。

“你知道嗎?烏索普,你是個膽小鬼,”可雅帶著笑意說著,“從來都是。你容易緊張,總是會先想到不好的結果,你需要和別人在一起才能更有把握,明明你可以做到許多別人做不到的事情,但是你的心裡卻總是對自己有些沒信心。你習慣在嘗試之前先放棄,你總是提醒你自己,說你不行。”

她欠身輕吻烏索普一下,看著他的眼睛。

“但是烏索普,你並不僅僅是這樣一個人,我不敢說自己有多麼瞭解你以前的生活,但是我知道,你和我不一樣,你經歷過我難以想象的東西,你遠比你自己以爲的要強大,實際上你渴望的並不是你說的那種寧靜安詳,你也許偶爾會需要那些,但是誠實一點兒吧烏索普,更多的時候你想要的是更激烈的東西,是這把狙擊步槍帶給你的東西,不然你根本就不會在這裡了!”

“我愛你,但是我沒有權力從別的所有東西那裡霸佔你,那樣你就不再是完整的烏索普了,也不是我愛的那個男人和桑尼的父親了,你可以說我瘋了,但是至少我很誠實,你問我在想什麼,我告訴你烏索普,我在想,是時候讓你重新握起這把槍了。”

烏索普感覺胃裡很不好受,他幾乎要吐了,也許是因爲可雅的話太具有煽動性,也太讓他恐慌。他從來都不知道可雅竟然是如此的瞭解他,她只是平靜的說出了他的所有心事,然後用一種可怕的包容把他推了出去。

“我……”他想說點兒什麼,但是沒有成功,可雅把槍管遞給他,微笑著。

“組一次槍給我看吧!”

烏索普接過了槍管,他的手指摸到那冰涼光滑的金屬的時候,就好像有什麼開關在他體內被開啓了,動作是不經過大腦的,從頭至尾都像是一個設計好的程序,精準無誤的快速執行著,摩擦和碰撞聲安靜而規律的響著,理智而機械。烏索普利索的完成最後一個動作,他抱著槍,擡頭看向可雅。

她帶著一種無以復加的感動看完了組槍的過程,竟然流下了眼淚。烏索普回憶著她哭的時候,然後他發現,看似柔弱的可雅其實很少流淚,他能記得的只有兩次,一次是求婚的時候,一次是她懷孕不久的時候,那時她還在對人的生死迷茫著,想到自己的丈夫在殺死別人的丈夫就讓她痛苦萬分,但是現在,她卻自己把槍交到烏索普手裡鼓勵他讓他回到戰場上繼續去殺死別人的丈夫。

烏索普弄不明白,到底那個纔是真實的可雅,他看著可雅的眼睛,她已經擦去了眼淚,想在裡面找到答案。

可雅靠近了他。

“烏索普,你是最勇敢的膽小鬼,別讓你自己失望。”

烏索普知道是自己離開這裡的時候了,他明白了可雅的痛苦,儘管她不肯說出來,但是和她那天哭著說出自己的恐慌時一樣,她並沒有好起來,她還是在爲生命的失落而難過,但是桑尼已經平安的出生了,可雅只是突然感覺到用自己和孩子來拴住烏索普是不公平的,他們畢竟不是同一個人,烏索普出於愛情給她的溫柔可雅不想全部收下,她寧願退回一部分以換取烏索普的平靜和完整,她太清楚自己愛著的是一個什麼樣的男人,她的愛情戰勝了她的所有思考,甚至也戰勝了她的母愛,可雅願意爲了烏索普放棄自己的仁慈,她寧願自己親手把殺人的工具遞到丈夫的手中因爲他需要。

那天可雅看著就像死了一樣的馬爾科,她不由得想象著烏索普有一天也會變成那樣,也許是很久以後的一天,烏索普因爲她或者桑尼耗費了自己的一生,最後他死去了,再也沒有機會握著他心愛的槍,再也沒有機會成就他本可能成就的一切,就因爲他愛她和桑尼!可雅的心猛的被一種殘酷的愛意擠滿了——她寧願烏索普死在戰場上,也不願意他留在她身邊鬱鬱而終,就像馬爾科隨時面對的一樣!

你會後悔的可雅,她對自己說,你必須這樣做,但是你會後悔的。

烏索普放下了槍。

“我不會離開你和桑尼的,如果這裡讓你感覺不舒服,我們可以離開,到別的地方去,但是不管怎麼樣,到了哪裡,我都不會離開你們,也許你想的太多了,我沒有你以爲的那麼敏感,我承認放棄某些東西讓我難過,但是可雅,作爲你的丈夫和桑尼的父親,我更需要做的是承擔你們帶給我的責任,那纔是真正的勇敢,如果我在這裡逃了,就變成真正的膽小鬼了,”他說著,拍拍可雅的臉頰,笑了,“我愛你可雅,就算你嫌煩也別想趕走我。”

睡在搖牀裡的桑尼小聲的哭了起來,可雅趕緊起身過去看,輕輕的哼唱著,拍著孩子,直到他重新安睡,她站在那裡久久的看著桑尼,一動不動,烏索普看到她的眼淚一滴一滴的掉在搖牀裡。他站起來過去擁著可雅單薄的肩。

“你想把桑尼沖走嗎?”他笑著說,可雅笑了出來,一邊抹眼淚一邊笑,烏索普幫她擦,還在笑,“看看你,真奇怪!”

“奇怪的是你,明明都不會說什麼甜言蜜語的,笨的要死,卻突然間……”可雅哽咽著說。

“你也不聰明,好啦,會讓桑尼笑話的,你還是他媽媽呢!”

“他睡著呢,讓我哭會兒。”

“好好好……真是沒辦法。”

可雅抱著烏索普哭了一小會兒,平靜了下來,桑尼一直在睡,沒時間去笑話自己的媽媽,可雅抽抽鼻子,看著安靜的桑尼。

“我變得混亂了,我擔心有一天我會矛盾的瘋掉。”可雅說。

“我們可以想個辦法不再矛盾。”烏索普說,伸手輕輕碰碰桑尼的臉蛋兒,他柔軟的像一團奶油,在感覺到父親的手指之後,睡的迷迷糊糊的小東西通過本能找到了它,含在嘴裡吮吸了起來,烏索普和可雅小聲的笑起來。烏索普從失望的桑尼的嘴裡拿回了手指。可雅回頭看著他。

“我們走吧,離開這裡,離開這一切。”她說,平靜而堅定。

烏索普點頭。

“好的,我們走,到戰爭打不到的地方去,可雅,我們的戰爭已經結束了,當桑尼出生的那一刻起,就已經結束了。”

可雅笑了。

“烏索普,我一直在爲自己出逃參軍而感到猶豫不決,我總是感覺自己在什麼地方出錯了,直到遇見了你,所有這些都不值得後悔,就像買彩票一樣,我抽中了頭獎,之前所有的失望都無所謂了。”

“真是榮幸,我也有一樣的感覺,但是我建議你換個更好的比喻……”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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