儘管那些少年都不願她再回到皇宮那個危險的地方,可是他們心裡都清楚,如今那個少女的心意他們誰都無法改變。
沈亦凰把賞傾心送回宮後,幽如深潭的鳳眸死死地盯著她,看得她渾身不自在,無論前世今生,對這個冰山似的傢伙,她總是不自覺地心生畏懼。
賞傾心撇了撇嘴,看向別處小聲嘀咕:“幹嘛跟老鷹似的盯著我?”在這個人面前,總是毫無底氣。
沈亦凰冷聲道:“因爲你是毒蛇!”
賞傾心仰頭,頑劣地輕哼一聲,轉身便走,“請君遠離,謹防中毒?!?
她那模樣就像只狐貍,把你氣個半死後又轉身得意地搖著尾巴,讓人有種立刻撲上去掐死她的衝動。
沈亦凰看著那遠去的背影,輕聲喃語:“女人,你究竟想幹什麼?”
賞傾心剛走到門口,蘇兒、路兒就湊上來急問:“娘娘你去哪兒了?皇上都等你好久了!”
“我去別處轉了轉,看把你們急得,好了,我進去了?!?
賞傾心進門看著靜靜坐在桌前的孤影,心中有點泛酸。雖然人們總說一個人一顆心,只能愛一個人,對於其他人有感覺,也只是出於單純的欣賞或是感激,可是在她看來,每一段真正刻骨銘心的愛情都是同甘苦、共患難,歷經劫難後開出的繁花,只要經歷了這段過程,一切情感都會發生質的變化。
而她與十二個人,經歷了十二段這樣的感情歷程,從客觀上說,的確,一個她,一顆心,不可能同時生出十二顆心來交付,但是從情感上來說,十二個人,她都愛著,是愛,而非喜歡,他們每個人都毫無保留地獻出了自己的真心,每一個人都完美得令人心動,真心換真心,每個人,她都全心全意地愛著,這種愛是真正純潔的愛情,即使不能彼此依偎,只要知道你心有我,我心有你,就已是足夠,而不是“你一輩子只屬於我,只能待在我身邊”,那是愛,但卻摻雜了一個人本能的佔有慾,不是純粹的愛情。
很多人喜歡以一個問題來測試自己在愛人心中的分量:如果我和誰誰誰一同掉進了河裡,你會先救誰?而針對這種問題,她的回答是:我誰也不救,我和你們一起死。因爲每個人她都深愛,同樣,失去任何一個,她都會痛不欲生,那種滋味,她是親自品嚐過的,所以,她唯一能選擇的便是跳下去,同生共死,如此便是告訴他們每一個人:我心中有你!
而如今,她改變初衷,決定只陪伴相公一人,並不是對於其他人就沒有愛,只是突然發現受之有愧,想要放他們自由,不想讓他們生生世世都吊死在一棵歪脖子樹上。
當然,她承認自己一碗水並沒有端平,從在天池見到玉蓮開始,玉蓮便是她心靈最深處的眷戀,永遠也無法改變,而現在,他更是她的相公,她孩子的爹爹,她,只能守在他身邊,全心全意地愛著他。至於其他人,將是她心中最美的回憶,但只要對他們的愛沒有忘卻,日後看著他們身邊站著其他女子,傷心難過總是難免。
其實,莫說是他們,就算是對相公,也許到最後,都不一定會有什麼結果,因爲這一路走下去,她不知自己是否還有顏面去面對那個無瑕的少年。
賞傾心坐在帝錦楓,不,是葉落吟的對面,看著滿桌精緻的菜餚,一時不知該說些什麼。
葉落吟將玉箸放到她面前道:“吃飯吧!”
賞傾心低著頭,默默地看著他把飯菜夾進她碗裡,鼻子涌上一股股的酸澀,她帶著鼻音悶悶地道:“其實你不用等我,你該照顧著自己的身體?!?
葉落吟淡笑,可怎麼看,那笑容都有些淒涼,“不礙事,我的身子我自己清楚,況且這病也不是一朝一夕了,這不是也沒死麼?”
“趴嗒”一聲,賞傾心手中的玉箸掉在了桌面上,葉落吟這才詫異地看向她,滿是憂心地問道:“你的臉色怎麼這麼差?是不是哪裡不舒服?”
賞傾心擡起頭,眼中含淚,衝著他高聲道:“慕容,你什麼時候才能把我的話放在心上?你現在是葉侯府的小侯爺葉落吟,不再是身負家仇的慕容隱!我知道前世的我令你很爲難,可你現在已經擁有了新的人生,你把前世的愁苦鬱結帶到現在是什麼意思?你開口閉口都是死,是想懲罰我嗎?那麼好,我告訴你,我心痛了,你滿意了,滿意了!”
葉落吟沉默了許久,才幽幽地說道:“小煙,若是你……不願見我,我可以馬上走……哪怕是從這個世界上消失,我絕不會令你爲難?!?
賞傾心聽他這樣說,頓時火冒三丈,明明對他心存愧疚和疼惜,可說出來的話卻是完全的與心背離,她擡手掀翻了桌子吼道:“夠了,以後我不想再從你嘴裡聽到這些話,不,你想死就去死吧,你憑什麼讓我屢屢爲你心痛?憑什麼?”爲什麼?爲什麼你們總是如此,不肯好好照顧自己,不肯好好疼惜自己。
賞傾心轉身背對著他,揚聲道:“來人哪!”
蘇兒、路兒見滿地狼藉,不知緣由,卻也不敢多問,匆匆聽從吩咐收拾了東西便逃離現場。
“小煙……”葉落吟無可奈何地嘆息,對於她的心思,他又怎會不明白?“是我說錯了話,你莫
氣了,我日後不說便是?!?
當你明知是自己無端端地發脾氣,而對方卻放下身段毫不在意地對你軟語道歉,你如何還能氣得起來?
可是想到他不把自己的性命當作一回事,賞傾心心中就窩著一股火,輕哼道:“別拿你那張臉對著我,我不想看到你,看著就來氣!”
葉落吟看著她的背影,微張了張嘴,良久的沉默之後,擡手從臉上揭下一層面具,“那這張臉行嗎?”
賞傾心不知他說的是什麼,橫眼看去,頓時,只覺眼前一晃,那久違的容顏勾起了腦海深處的記憶。
清俊淡雅的臉上略顯蒼白,雙頰泛著淡淡的紅暈,修長整齊的墨眉微揚,一雙清澈的眼眸擁有世所罕見的褐中帶紫的瞳仁,紫色,將他那與生俱來的憂鬱氣質彰顯無遺,流暢的鼻線,略顯蒼白的薄脣,一張陰柔的臉容當真如瀟湘妃子,我見猶憐。
賞傾心忍不住心中嘀咕:這些人真是越來越禍水了。
葉落吟輕抿雙脣,自她身後圈住她的纖腰輕聲道:“小煙,桌子都掀了,彆氣了行嗎?我知道你是在關心我,我只是……只是害怕?!?
賞傾心無力地說道:“你是男人啊……”你是頂天立地的男兒,何苦爲了我如此小心翼翼?
葉落吟在她耳邊輕嘆道:“正因我是男子,纔會對你迷戀至此,害怕……你終會像以前一樣離我好遠?!?
賞傾心聽他這麼說,身子頓時變得僵硬,是啊,他說的沒錯,她終究會再次離開他,讓他如今的擔憂成真,到時,以他這多愁多病的身子如何能承受得了?
心細如塵的葉落吟自然察覺到了她的變化,手一瞬間變得僵硬,慢慢從她腰際抽離,他知道,懷中的女子雖生性狡黠,可是她面對親近的人時卻是十分的笨拙,不會撒謊,不會掩蓋內心的想法。而她眼下如此反應,已經是暴露了他的心思。
葉落吟轉身,一邊舉步向房門走去,一邊道:“我命人重新置辦一桌晚膳,你用完就早點休息?!?
聽著那虛浮的腳步聲漸遠,賞傾心袖子下的手緊了又鬆,鬆了又緊,卻始終不敢回頭,她想,想就這樣和他講明,趁早做一個了斷,讓彼此同時死了那份不清不明的心,從此大路朝天,可是,可是……
在葉落吟的手觸上門栓的那一刻,她轉身,急忙上前自他身後環住了他的腰,她貼在他後背呢喃:“慕容,對不起,你別這樣傷感行嗎?你這樣,我的心好痛?!毕矚g,可以輕易放開,可是愛了,放開,真的好難!
後背上的溫度傳來,鼻息間幽香瀰漫,葉落吟緩緩閉上了紫色的眼眸,輕聲道:“小煙,你放開我吧,你無須覺得有負擔,你儘可以尋求自己的幸福,我只是想守著你,哪怕只是遠遠地看著,就足矣!你不必在意我,我不怪你?!?
有時候,傾心很懷疑,這些藍顏禍水都很腹黑,他明明知道他越是這樣說,她便越是不忍心放開。
葉落吟擡起手將她的手指一根一根分開,攢著眉峰道:“我不需你同情,你的施捨只會讓我更加無法自拔,小煙,放開我。”我怕自己無法放手,怕自己忍不住去爭,怕自己會傷害你。
手被破脫離他的腰身,霎時,心彷彿被人剜去了一塊,疼得窒息。
門“吱呀”一聲開了一條小縫,放進了夕陽最後一道玫瑰色的光輝。
忽然,她迅速轉到他面前,靠住了門扉,將那兩道玫瑰紅隔絕在外,她就那樣執拗地仰視著他紫色的眼睛,不置一語。
葉落吟心中煩躁,卻又拿她毫無辦法,他惱然地皺著眉高聲道:“你到底要我怎樣?留也不是,走也不是,小煙,你別再折磨我了行嗎?”看著她的淚珠顆顆滾落,他心中的忿然也頓時無影無蹤,可是,他真的沒有辦法,實在是不知該如何去面對她,這個自己深愛了兩輩子的女子。
“慕容……”她低垂著眼簾,輕聲喚他,沉默了良久,才又道:“我有沒有告訴過你,我……愛你,不是同情,不是兄妹之情,更不是施捨,我對你,從來都是真心真意的,正是因爲如此,我才留也不是,放也不是。”
葉落吟詫異地看向她,爲她那話中的愛意。一直以來,他都以爲只是他一個人愛著,以爲她對他從來就沒有過男女之情。
賞傾心繼續顧自傾訴著,“前世,我一直不相信,也不敢承認,可是偏偏等到你死在我懷中的那一刻,我才知道,對你,我竟也心生愛意,若非愛你,我又何須把自己弄得如此狼狽?”
戀了幾十年,以爲自己一直都是單戀著,而如今忽然知道自己也是被愛著的,說不高興是假的,可是,既然她都已經選擇了放手,知道又能如何?從來,就沒有人能取代風如玉在她心目中的地位。
他無可奈何地嘆息道:“事到如今,你又何必再給我這份希望?今天你也累了,用過晚膳早點休息吧!”
賞傾心知道自己這樣很自私,很霸道,可是,如果真的可以輕易放開,那兩世幾十年的愛戀又算什麼?
她踮起腳尖,撲上去吻住了他的脣,她不想管日後如何,只想在此刻留住他,只想堵住他的嘴,淹沒他嘴邊那些傷感的話。
她的突襲讓葉落吟來不及防範,他驚得瞪大眼睛看向她,卻在那失神的瞬間被她鑽了空子,柔軟的舌似蜜糖般溜了進來,在他苦澀的脣齒間融化出絲絲甜蜜。
葉落吟心裡清楚地知道,總有一天她會離開,可是他卻已陷得太深,不想再讓自己徹底沉淪,他想推拒,可是此刻脣齒相依的滋味是如此蝕骨,明知那是一團烈火,卻甘願飛蛾撲火,不到幻滅成灰,誓不罷休!
清明的紫眸漸漸迷離,最終緩緩地合上,手悄然爬至她腰後,使她的嬌軀貼近自己,本能的渴望讓他不能地在她凹凸有致的身姿上摸索,直至她脣畔溢出綿長銷魂的淺吟,他最後一絲理智徹底坍塌。
這一夜,痛苦與愛意纏綿糾結,化作了一團烈焰,分不清孰重孰輕,孰是孰非,孰對孰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