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年之後,我以寧府表親寧濁近的身份考取了探花,再度出現在宮中,除了哥哥知道是我之外,其他人雖也因我的容貌與寧嫵煙酷似而有所懷疑,可是我表現得風流不羈,比五王爺帝弦禎還花心,他們無法想像我會是那個名叫寧嫵煙的女子。
而我在這失蹤的一年裡做了很多事,我竭盡所能讓自己變得足夠強大,有足夠的能力幫帝弦翎奪回政權,網絡遍及各地的情報組織七品樓便是我所建立。不過,這也離不開i一個人的莫大幫助,這個人便是楚簫,一個擁有碧色眼眸的絕色少年。
楚簫是甘朔國的大皇子,陽光、仗義、卻有些神經大條,其實是他太過憨厚,要不然也不會被我騙得賣身爲奴,隨侍我左右。他嚮往仗劍江湖,快意恩仇的生活,卻因爲我甘心做一個小跟班,陪我處理繁瑣的朝政。
可是在我和他相處的一年裡,我讓他染上了與我想同的怪毛病,怕冷,總想摟個人來暖被窩,孤男寡女同牀共枕,很曖昧,可是很多時候,我總會迷迷糊糊誤把身邊人當成那個白衣墨發的少年。
吳、溫二賊都想把科舉三甲培養成自己的手下,可是我卻在瓊林宴上憑藉一副小小的對聯把狀元和榜眼教訓得落花流水,因爲這兩人都是趨炎附勢之徒。我很成功地取得了吳、溫二賊的器重,雖然兩人是死對頭,我卻能兩邊討好,讓他們視我爲左膀右臂,可是我真正幫助的卻是帝弦翎。
前世,我欠他一個承諾,今世,我便送他一座江山。
至於恁多感情的選擇,我沒有任何辦法,只能走一步看一步。
重回帝洲的我迅速成名,成了才冠朝堂、風流無雙的探花公子,也成了吳、溫二人的得力干將,我讓二人採納了我的建議,在朝中設置了左、右丞相之職,也讓他們支持我做了權傾朝野的左相。他們自以爲皇帝的肱股之臣寧清遠只做了毫無實權的右相,他們可以無所忌憚,可他們永遠不會知道他們一手捧起來的擁有無上權力的左相也是皇帝的人。就這樣,他們樂呵呵地交出了自己受傷一半的權力。
只是在我的事業蒸蒸日上的同時,我的情感生涯也越來越混亂坎坷,我身邊每天都圍繞著十一個風華絕代的公子哥,只有白羽不知所蹤。這些男人都猜出了我的身份,可是,我該怎麼辦?
我對哥哥越來越難以自拔,對弦翎前世的歉疚也讓我無法擺脫,可是對其他人,我發現我的感情也越來越不單純,原來,我是這樣多情的女人啊,不是說愛是唯一的嗎?可我爲什麼會愛上那麼多人?我清楚地知道那不是欣賞與喜歡,是真實深沉的愛,可是我不能讓他們察覺,讓彼此爲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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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實我是個自私的人,明明我的心裡裝了很多人,可是我卻容不下自己所愛的人心中裝著別人,尤其是帝弦翎,他明明是卓亞來找我的,可是如今,他在愛著我的同時居然還念著他的青梅竹馬,那個三朝元老蕭太師的孫女蕭曦顏。
這個蕭曦顏早前不知爲何失蹤了好些年,而如今,她忽然出現了,帝弦翎也開始搖擺不定,這讓我對他心灰意冷。
尤其,哥哥對我總是若即若離,這讓我很害怕。
滿懷心事的我去尼姑庵找了然師太,她待我像母親一樣和藹,可是我不知這世上還有誰值得我信任,哥哥愛我,卻因倫理對我避如蛇蠍,帝弦翎愛我,卻如此不堅定,如今,就連被我尊爲母親的人也對我下蠱,可是我卻不忍心怪她,因爲她說她是爲了她的兒子。
原來,她竟是先皇妃子,因陷害弦翎的母妃被迫出家,也害她自己的兒子失去了做皇帝的資格,讓她的兒子在宮中受盡無母可依的凌辱,而他的兒子,就是弦揚。
瞭然說她喜歡我,把我當作她的女兒般看待,可是她不想讓弦揚因我而痛苦,也想彌補欠弦揚的母愛,所以她才萬般無奈之下選擇給我下了鍾情蠱,而她知道自己這麼做弦揚會怪她,所以她在弦揚趕來時選擇了自盡。
其實,她也是個偉大的母親。
鍾情蠱讓我忘記了所有,唯獨記得弦揚對我的好,每當看到哥哥他們時,我會因那蠱毒壓制的情而心疼,這就是鍾情蠱的厲害,讓我除了弦揚誰也不能愛。
在我眼裡,那些絕代風華的男子只是令我莫名心痛的陌生人,而弦翎因爲愧疚,也因爲不想我因蠱而痛苦,再一次放我離宮,但同時,他與弦揚徹底進入了對峙階段。
我隨弦揚去了他的封地淮南,從此做了一個體貼夫君的賢妻,過上了平靜幸福的日子。其實那時的我雖然忘了很多事,但我知道我鍾愛的夫君弦揚很辛苦,他每天都要帶兵與朝廷對抗,可回到了家中,他又對我百般體貼,無微不至,與初識時的冷漠傲然決然不同,這樣的他是個很好的夫君,只是他也總在我因對那些人的思念而心痛時默默地嘆息。
他一直都在爲蠱毒的事情內疚,有時他會抱著我不停地說對不起,那時的我雖不明白他做了什麼,但也隱約猜到了些,我只是說:“夫君,我不怪你,我只知道你是真的愛我。”儘管如此,我依然抹不平他眉間的小山,我真的很沒用。
可是天不負我,我懷上了弦揚的骨肉,那一刻,他高興得哭了,像個孩子一樣埋首在我發間,讓我心中又酸又澀,這樣的他真的讓我心疼。
帝弦翎通過自己的實力得到了三分之一的兵力,足有三十幾萬,可是弦揚只要十萬,我想勸弦揚放棄這場對決,可是弦揚是那麼驕傲的一個男人,他不會認輸,也不會把自己的女人送人。
臨行時,他俊美的臉上是滿滿的對幸福的希冀,他說回來便會寸步不離地等我們的孩兒出生。
如果,如果我知道結果是那樣,我縱然是死也不會放他去戰場,那樣,他便可以回來,等著我們的孩兒,可是,我的夫君,我的孩子,都離我而去,我好害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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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度清醒的我已經回到了我的探花府,身邊圍繞著那些久違的絕美容顏,可是,我的弦揚……
縱然我憶起了一切,可是我絲毫不怪他,甚至,愧對於他。我把小產留下的骨血與弦揚葬在了一起,又把弦揚送我的雪錦流雲裙放進了棺中,從此,一家人永不分離。
而我,又不得不面對一切,可是我已不再奢望弦翎憶起前世的種種,因爲弦揚的逝去讓我再也不願面對他,也因爲他已經納了蕭曦顏爲妃,而我要做的,只是單純地還債,送他一座完璧江山。
醒來的我,身上蠱毒已解,聽說是白羽特地回來救了我,可是令我不解的是,爲何我上次受刑假裝失憶之後便再也不曾見過他,我問過別人,他們總是含糊其辭,我不得不懷疑。
我命七品樓中的下屬去打聽,這才知道,原來在我上次受金鐘穿腦之苦後,白羽爲救我耗盡心力,轉眼青絲轉白頭,他不想讓我內疚,便悄然離開了,沒有人知道他去了哪裡,我卻知道。
曾經在竹林,我和他救下了白虎行雲,那裡,有我們相識的記憶。
竹屋竹籬,滿院的藥筐,而那白衣白髮的人就那麼站在我面前,滿臉溫柔的笑,他不會知道那時的他有多美,如同冰雪砌就的精靈。
那一刻,我終於肯定,我愛上了這個男子,可是,是不是太晚了……
白羽……他爲我解了蠱毒,自己卻只剩下七天的光陰,那個瀟灑飄逸的絕美男兒,就要從這人間消失了,我無法接受,好像心被剜了一塊。
七天,我用這僅存的時光,想要對白羽傾盡我所有的愛,可是,爲什麼無論我怎麼做都無法配得上他給予我的情意?白羽,爲何我如何愛也愛不夠?
在遠離塵囂的竹林裡,我與他過著世外仙侶般的日子,可是,再美好的時光,也到了盡頭,他躺在我懷裡,笑得好美,好溫柔,可我卻笑得好心酸。
弦揚死時,我沒有在他身邊,可如今要我眼睜睜看著白羽就這樣離去,我做不到!
我苦苦地哀求他,讓他留下,可是,無論我怎麼哭喊,都抓不住他的魂。
生命的最後一刻,他問我對他的感情是出於愛,還是感激,他是個傻瓜,若我不愛他,這撕心裂肺的痛楚從何而來?
得到我的答案,他笑得很幸福,他說他此生無憾,而後,在我懷裡,再也沒有睜開眼睛。
我知道在人死之後靈魂會在人間守一天,我知道,白羽就在我身邊,我看不到他,卻依然摟著他冰冷的身體,用心感知他的氣息,和他說話,陪他度過這最後的一日一夜。
我用雙手一點點刨開泥土,讓那個清絕雅逸的男兒長眠在竹林中,並讓白虎陪著他,而我,縱有不捨,卻不得不去做些事情,了卻無盡的恩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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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度回到皇宮的我,令所有人都吃驚,包括守門的禁軍,那時的我狼狽不堪,雙目無神,兩手沾滿了血腥和泥巴,那血是我刨土時磨出的。
衆人眼中的我,實在不是那位才冠九州、風流倜儻的探花公子了,我也知道,我的確回不去了,兩個愛我至深的男子的逝去讓我看清,現實與理想相差太遠,我自負才高,實則那一切的虛名都是那些男兒犧牲所有爲我換來的,沒有他們,我什麼都不是,甚至早死了不知多少回。
而如今,我只想快點做玩該做的,永遠避開浮華塵世的種種。
步入朝堂,我滿目蒼涼,我看到了他們眼中的疼惜,可也看到那曾經屬於弦揚的位置已然空虛,也想到太醫院中一塊寫著“白羽”的名牌被人摘下。我想放聲大哭,卻是始終隱忍著,或許,那淚已經流乾了。
朝中正議論西征的人選,明眼人都知道此次西征吳崢嶸將有大動作,他視我爲心腹,若他此去借機反叛朝廷,那我留在京內必會被皇帝問罪,所以他力薦我爲副將,想將我帶走。可是溫津濯又擔心此去吳崢嶸對我不利,因而以我的狼狽虛弱爲由想將我留下。看著這兩隻老狐貍爲了保住我這個得力助手爭得面紅耳赤,我冷冷地笑了。
至於哥哥他們自然不會讓我去冒險,可我當著百官的面請旨前往,加上吳崢嶸手握重兵的淫威,帝弦翎這個皇帝也無可奈何。
可令我哭笑不得的是那些風華絕代的少年郎們卻爭著與我同去,連那妖精一樣無所事事的帝弦禎竟也吊兒郎當地說:“你們都去,那我也去了吧!”
他那模樣讓我想笑,可我知道,他是在掩飾自己的窘迫,他是在擔心我,怎奈我是他的皇嫂,這個花間浪子,若不是他曾經喝悶酒抱著我傾訴愛意,我都不知他對我已經情根深種。
此次西征,我不願他們去冒險,可是,我終究沒能攔住我最愛的哥哥,他說,從小到大從未放開我的手,這次依然。
只是我萬萬沒有料到哥哥竟會爲了我暗中通敵,做他向來不齒的叛國之事。
我不願讓那神仙一樣的人沾染污濁,那一晚,我哭著勸他放手,他終於失控地喊出了他心中的痛,他說所有男人都可以得到我,唯獨他不行,只因那兄妹的禁忌鴻溝,他怨我時不時對他表達愛意,讓他在這場似有若無的禁戀中越陷越深,可是他又不忍我繼續被權勢爭鬥羈絆。
但是他又怎知,我從不曾把他當作哥哥看待,尤其是我在憶起前塵之後,我寧願用前世卓靜的身份面對他,而非今世的寧嫵煙。他顧及的太多,而我,愛便愛了,不顧一切。我將自己的美麗展現給他,像妖精一樣引這出塵的仙人徹夜纏綿,爲愛沉淪。
縱情歡愛,到頭來,卻是美夢一場,亦或是飛蛾成灰前最後的美麗,我不敢相信,昨夜還與我溫存的人,第二天卻血染白衣,萬箭穿心,他對我說:“嫵煙,愛上你不變壞真的很難,所以我唯有離開,對不起,我不能再牽著你的手了。”
他問我:“嫵煙,若有來生,嫁我可好?”
我怨他,怨他在將我吃幹抹盡後狠心離開,可是,我又捨不得怨他。在後來的幾十年中,我始終無法忘記他最後都無法說完的話,他說:“若是當初……”
他沒有說完,可我卻知道,若是當初,他勇敢一點,若是當初我懂得珍惜,也許我們便是天地間最幸福的一對,可是花已謝,人已去,萬般“若是”的假設,再也不可能重新來過。
若是弦揚、白羽的死讓我的心遭受著凌剮之痛,那麼哥哥的死便是讓我的心徹徹底底地死了,那一刻,我萌生了一種想法,我想,我是爲他而生的,縱然我愛著太多的人,可是他卻是我靈魂深處印刻的那一刻,比我的生命更重要。
但,一切都晚了,我心已死,留下的軀殼中只有滿滿的恨,只要兩個刻骨銘心的字:報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