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聲漸漸博大,漸漸清晰。
在場的儒士們率先認出這是《詩經裡》的《殷其雷》,有人頃刻紅了眼。
數百人的齊聲吟唱,語調雄厚而蒼涼,四周配樂曼起,帶著無盡纏綿不絕的思念,帶著無盡纏綿不覺得哀思,合著這恆古之歌……
湖中的木臺上所有燈光全起,先前死去的黑甲“士兵”臉上塗著“血”汁,統一望著月亮的方向,行作回家般的舞著,他們彷彿一直在尋找歸家的路,彷彿一直走在遙遙不知期的路上。
他們低聲吟唱:“殷其雷,在南山之陽,何斯違斯,莫敢或遑?振振君子,歸哉歸哉!”
鼓聲曼起,分不出的各種樂器交雜在一起。
他們低聲吟唱:“殷其雷,在南山之側。何斯違斯,莫敢遑息?振振君子,歸哉歸哉!”
燈光在木臺上一層層的明滅。
他們低聲吟唱:“殷其雷,在南山之下。何斯違斯,莫或遑處?振振君子,歸哉歸哉!”
聲音由強變弱,由弱轉柔,柔聲中婉轉的飄渺無比,餘音娓娓不倦。
天地間靜謐的彷彿立於黑暗中的京都百姓都不曾呼吸。
壓抑的天地間,在所有感動都快要絕提,一發不可收拾的時候,漆黑的潤水湖中,不知從哪飄來了不少點著紅燈籠的漁船,散散揚揚密佈在木臺三面,竟有數百之衆。
空靈的笛聲從船上而來,也似有數百之聲。
漁船漸近,每條船上都坐著一名女子,她們統一吹著手中的木笛。
木臺上驟然響起一片衆女吟唱催促愛人歸家的《式微》,
漆黑的世界又是一片光亮,穿著平民婦人服飾的舞姬仰望著頭頂月亮,神情淒涼的唱著:“式微,式微!胡不歸?微君之故,胡爲乎中露!式微,式微!胡不歸?微君之躬,胡爲乎泥中!”
三層佔滿的木臺上,一女抱琴而出,她著一身白色葛布長袍,長髮未束垂在腦後,臉上帶著厚重的白色面紗,她如一陣風來,落停於木臺最前方,她雙膝盤起,長琴置膝,坐於地上,她一手挑琴,四周所有的聲音頃刻全無。
“綠綺?”
有人認出。
“難不成是司馬卓氏?”
鼓樓高臺之上卻有人蹌踉一退,失聲道:“阿嬌!”
置於衆人之後,自顧自喝酒的人兒聞之眉頭不由一挑。
悠揚的琴聲自女子手下而出,如那一日在金殿之上,她漫步而來,神情超脫,如謫仙般翩然將一曲《鳳求凰》獻來。
而這一夜,她所奏《鳳求凰》之曲,不爲他,是的爲那些陰陽相隔的情人所奏,爲的是心盼愛人,愛人卻戰死沙場不得回的大漢兒女所奏……
數百笛聲配合著她的琴聲,
天地間有厚重的排磬在擊,
天地間有悲涼的瑟聲相伴,
女人們低低的吟唱著《鳳求凰》,小聲而輕柔,怕蓋了悽迷傳情的絃聲……
昔日霏霏之音染著無盡的沉重,無盡的情殤,無盡的有情不能抒的痛楚,感染了在場每一個人。
木臺中央,一男一女步上木臺,以舞抒情,上演著死生離別的虐愛。
風聲中夾著無數人的抽泣聲,在場的男兒們也忍不住紅了眼……
在木臺上奏琴的女子背後,突然升起許多許多的白色紙糊燈籠,燈籠緩緩昇天,如漫天的星子,點綴著漆黑的月夜……
一片驚歎聲中,有人輕輕嘆了聲:“點嬌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