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昊鈞, 你可知罪?”
一句話,爲他不惜棄道、拼盡最後一絲希望的努力打下定義。神域出身的男子,清冷如玉, 漠視紅塵, 赤足立在虛空, 銀髮飛揚, 紫芒環身, 僅僅一言,就詮釋了何爲神性。
舍小道而護大道,大道圓滿, 天地有序,是神明天職。
除此之外, 一切可棄!
不僅沈翷, 十二帝者同樣舉目, 連稍稍恢復了些許神智的中宇都在混沌珠的護持下,掙扎著望向昊鈞的方向。
那裡, 舉世無雙的身影依舊癡望,如同沒有聽見那聲質問一樣,直直的看著那紫芒下銀髮輕袍的男子,一雙神目中都沒有了大星隕落洪荒遠逝的影像,滿滿的只倒映了那道身影。滿天滿地, 滿目滿眼, 彷彿怎麼也看不夠, 妄圖能將它裝進眼中心底!
“這人……不會是傻了吧?”遠遠的, 中宇嘀咕, 因爲許久都不見他有一絲動作,就像僵在了那裡似的。
“咳……”十二帝者心中也嘀咕, 不過不敢說出來,他們的“利用價值”可是都用完了呢,誰能保證這迷怔了的天帝會不會拿他們去討好明顯來勢不善的老相好。
嘖,算了,反正他們的目的已經達到,剩下的看戲,權當賺了!
一羣人對視,嘿嘿直笑,明顯不懷好意。在天獄無數年頭,沒有人比他們更加了解那個可怕的地方,從一開始他們就沒抱著依靠昊鈞成功越獄的心思——那是孕育了世界的天道備下的無缺天獄!他們作爲造物,如何得以輕易超脫?!
十二帝者早已埋葬在荒古,如今的十二囚徒,追求的不過在無盡的監獄生涯中爲自己增添一些調劑罷了。
零川靜靜的回望一言不發的昊鈞,整片天地中彷彿一切都早已遠去,只剩下了他們彼此,站在一條名爲“天道”的銀河兩端,彼此對立。
忽然,在連沈翷都有些忍不住想先查看一番天道損失的情況下,一直癡癡凝立的昊鈞,笑了!
他對著日思夜寐的人兒打開雙臂,放棄了所有的防禦,彷彿將一顆鮮活的心赤~裸裸的擺放在他面前,說:
“我知罪,但我的罪,只!有!你!能!罰!”
一字一頓,字字生蓮,彷彿被神金鑄就,恢弘沉重,照耀萬古,恍若最莊重的誓言!
“天道居然還會承認他的誓言?!”十二帝者中有人嘀咕,因爲那兩人一個棄道,一個被禁忌之術復活,分明都該是被天道厭棄的罪人才對。
昊鈞沐浴在漫天金蓮之中,燦爛的笑,目光灼灼的看著銀髮的先代神君,耀眼得簡直就像是個開屏的孔雀而不是一個統御萬古長天的帝者!
“……”
就是一臉嚴肅的零川也有些無言,他分明已經做好了最慘烈的分道揚鑣的準備,誰知道……
“你還真是……”
零川搖頭嘆息,不知道該作何感想。他在萬年前泯道於一場驚天陰謀,說沒有遺憾那是虛假的,如今他一生的摯友不顧一切的將他復活,如果是一般人真的只有感激淋涕的份兒了,可是……他是司法神君!
一生以護道爲念,不容秩序出現一點瑕疵!
違逆天道規則復活死者,不論是施行者還是收益者,都曾是他鎮壓的對象——從未想過,如今,他也會成爲這樣的存在。
何必呢……
張張口,卻吐不出這三個字。身爲司法神君的他,就算再來一次他也能毫不遲疑的選擇爲大道殉身,卻也無法抹煞對於生的嚮往!
生死之間有大恐懼,任何生靈都無法否認樂生惡死的本能,哪怕……他是司法神君。
昊鈞是何等樣人,又全副心神都在零川身上,只是一抹動搖就立刻被他捉到,誘惑般的勸解道:“阿零,我不甘心!只是一次在正常不過的閉關,出來後卻是生死相隔……阿零,如果你真的不眷戀塵世,當初就不該隱瞞我的靈犀,讓我隨你一起去多好!起碼,不用承受這醞釀了萬年的苦酒……”
“你是天帝……”
“我不在乎!”昊鈞臉上露出一抹猙獰的決然,幾乎是顫抖的剖析自己的心際:“阿零,你真的不懂嗎?我不在乎什麼天帝果位,當年若不是爲你,天庭都不會確立!別拿什麼天地衆生來當藉口——我也是衆生中的一員,阿零,你也不能枉顧我的意志,將我生生按在天帝的座椅上!”
一條光路緩緩從昊鈞腳下延伸到零川跟前,帶著那道橫絕天地卻在微微顫抖的身影,溫暖的大手輕輕撫上那張如玉的臉龐,眼眶微紅。
他輕輕道:“阿零,我想你了。”
凝視著身前這個強自按捺悲傷的男子,觸及臉上的溫度一如十萬年前那般。零川逆天的姿容上籠罩一抹思念、一抹黯然,如同美玉雕琢的手不自覺的撫上一縷飄過身前的銀髮。
那裡,紫芒環繞,“噼啪”一聲,如玉的指尖也染上一抹焦黑。
昊鈞神目驀然一深,探出的大手如龍般抓住零川受傷的右手,看向那滿頭銀髮——
司法神域的先代神君,原本應是一頭黑髮鴉色如淵,因爲,那是神域的“正色 ”。
而如今,從顛倒天魔大陣復活的零川卻披著一頭銀髮,其上紫芒如煙,那是混沌神雷,只附著在被標爲“逆種”的生靈上,永不熄滅,是天道最嚴苛的刑罰!
“天!道!”
昊鈞臉上就是一寒,千萬里長空封鎮,沉重的威壓如同毀天滅地,連虛空都寸寸龜裂,“嗡——嗡——”漫天秩序金鍊被逼顯形,連動彈都不得直接寸斷!無數金光橫飛——
“住手!”
零川和沈翷急忙喝止,後者動用大法力將中宇攫到身邊護著,混沌珠根本無力在這樣的威壓下再護一人周全!但是漫天的秩序金鍊就顧忌不上了,沈翷甚至連天書都沒有來得及合上!
“昊鈞!住手!你要幹什麼,與天道不死不休嗎!”
零川寒著臉,一拳就轟了出去!
“嘭——”
昊鈞隨手擋住,一把將人攏在了懷裡,渾身的威壓卻漸漸降了下來,沒有那麼嚇人了,只是臉上依舊難看,不顧一下子“炸了窩”的混沌神雷,將臉埋在滿頭銀髮之中,悶悶的說:“法是我想的,大陣是我設的,有什麼刑罰衝著我來,關你什麼事。”
零川滿臉鐵青的要從他懷裡掙扎出來,手下都不客氣了,轟出漫天仙光,連一貫的鎮靜都保持不了了,咬牙切齒道:“你傷了天道,還不許人家還手了?!快放手,你要做什麼!”
“你不生氣了我就放!”
“放手!!!”
零川氣狠,何時遇過這般情況,出手毫不容情!
然並卵,堂堂天帝簡直無師自通了死皮賴臉的技能,死命的抱著日思夜想的人不放,甚至連防禦都沒做,任他漫天仙光直接轟上了他的身體,神血崩裂——
他深深的吸一口零川發間的氣息,覺得無比滿足,抱著似乎被他的不要命嚇僵了的人兒,呲牙咧嘴的對著玉雕般的耳朵輕聲道:“打吧,我說了,我的罪只有你能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