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間微風,醉意燻人。
沈翷悄悄坐在那張特意爲他空出來的椅子上,聽著許久不見的血緣親人舉酒夾菜,絮絮笑談,一霎間彷彿再沒有什麼驚心動魄覆宇翻天的神仙君侯,凡人俗世,身陷紅塵,絮語人間。
再無何時比此間歲月靜好。
就連一向賴在他身上的阿宇都似乎在這樣的氛圍裡放鬆了心緒,四下打量間,被牆邊那隻悠閒的搖著尾巴的雜色大貓抓去了注意,蹲在它屁股後面,小小的腦袋隨著它的尾巴一搖一擺,完全不替脖子累得慌!
“……媽,不是我說你,不就跳個舞嘛!想去就去唄,那麼多大爺大媽一天到晚都在那跳,你什麼時候去不是去?是吧!”沈俊給媽夾了一筷子菜,忍笑著道。
“哎……我,我這不是……不是跳不開嘛!去了不丟臉?!不去不去——你爸,你爸也不讓我去!”老媽一臉淡定的扒拉著飯碗說,還又給沈俊也夾了一筷,“夾給我幹什麼,你多吃點多吃點。”
一邊老爸不幹了,說:“哎我說,能不能別什麼事情都往我身上扯,行不?!兒子我跟你說,其實你媽啊——”
“去去去~你個大男人的……再說沒你飯吃!”
大男人老爸躲過老媽的張牙舞爪,瞅準個空子伸過腦袋來笑得賤兮兮,“你媽那是臉皮薄!買個菜還要躲在一邊看個眼紅才走,可她又不好意思,隔壁你陳阿姨來邀她,她還死硬說不去!現在——”
躲過一團圍裙,繼續道:“現在她還來賴我!兒子你評評理……哎喲死老婆子,輕點啊!嘶——”
沈俊那邊已經忍不住笑抽在桌子邊了,失去支援的老爺子使勁斜著身子要躲沈母的圍裙連環抽,一邊嘟囔一邊舉著手想要投降。
“咳,阿俊別聽你爸亂說!都成老頭子了還這麼不正經……我是真不會跳,不去那丟臉了,再說我天天弄那個菜園子不也是鍛鍊了嗎!”
“哎哎,不是我說你,陳淑萍那跳得跟老樹幹一樣都上去了,你起碼還佔個手腳靈便吧,去唄!我跟老吳頭一起借個那什麼給你錄起來,哎,夠你美得了吧……哎呦,又打?!”
“哎喲,哈哈哈哈……哎呦,我的肚子……”
“噗~”沈翷掩脣輕輕一笑,從以前他們家就喜歡在飯桌上吵吵鬧鬧,因爲只有這個時候一家人是聚在一起且完全空閒的,沒想到在境遇千差萬別的現在,這個習慣也未曾丟棄。
而他所不知道的是,注視著這幅俗世中最是平常的畫卷,那雙早習慣了仙神薄涼淡漠的眸子中,融膩著何等溫柔!
【漢皇重色思傾國,御宇多年求不得……】
滿室笑語中,一陣悠揚馥郁的音樂從沈俊放在桌子旁的手機中傳來——小弟果然還是那個喜歡古典風的文藝小青年!
笑鬧的聲音減小,沈俊拿著手機跑到了一邊不會被打擾的地方。
而沈翷眉頭微挑,因爲他看見虛空中某一根因果線驟然一跳,顯露出截然不同的淺淺灰色來!
因果線是萬事萬物的聯繫在他們這樣的超凡者眼中的具體體現,不可捉摸,不因距離貴賤等人世隔閡而斷絕,不以超凡偉力等非俗世的力量輕易轉移,它存在就是存在,白白的虛線將世間萬物緊緊地聯繫在一起,不輕易顯露在人間,卻逃不過沈翷的雙眼。
灰色,意味著這條因果將帶來一些足以波動氣運的東西!
只是……
“被什麼事情牽連了嗎……怎麼挑這個時候?”
沈翷不動聲色的想著,前後也不過一晃眼的功夫,就聽見一邊沈俊幾乎失控的大喊:“你說什麼——!”
兩個老人也被嚇了一跳,先後從椅子上站起身來,驚疑不定的看著在門邊聽電話的兒子,連一旁悠閒臥著的大貓也驚得站起,一條尾巴翹得筆挺,阿宇更是三兩下跳回了沈翷的肩頭。
“你……你等等,我待會跟你一起過去!”一瞬間的失態之後,沈俊強壓著冷靜下來,兩手緊緊捏著電話,一字一頓的囑咐道。
“阿俊啊,怎麼了?發生什麼事了?”
看著沈俊咬牙切齒的打完電話,老媽急急的將包包遞給四處收拾東西的他,擔心地問道。
“不是我,是齊揚大哥,哥哥的老舍友,最近幾年跑到南邊工作一直很照顧我們家的那個。”沈俊一臉鐵青的收拾東西一邊回答,卻十分少見的丟三落四,顯然心中已慌亂到極點!
“我知道我知道,要不是他在你哥哥沒了之後把那個小店給你,咱們家哪來的現在!那時候要不是放心不下你,我都要隨老大去了……”老媽似是想起了那個絕望的夏天,聲音一哽,卻又強硬的嚥了下去。
“別慌別慌”老爸輕輕抱著妻子,細聲細語的安慰,脊樑挺得堅強筆直,一邊也沉聲向沈俊問道:“到底發生了什麼事,先給我們說說。”
可能是父親沉穩卻有力的聲音安撫住了焦躁的情緒,沈俊頓了頓,臉色稍微緩和了一些,澀聲道:“齊、齊大哥殺人了……”
“啊——!”
“什麼!”
老媽腿一軟差點站立不住,老爸也驚得失聲一叫,急急問道:“怎麼可能!齊揚我們又不是沒見過,很陽光的一個小夥子!怎麼可能……”
“是真的……”沈俊口中乾澀,抓著東西的兩手卻暴著青筋,咬牙切齒的說:“小胖哥親自打的電話……齊揚大哥的妹妹被一個畜生玷污了!他去找人,被那狗東西的手下打暈丟在街頭,後來……後來他去賣了把西瓜刀,埋伏在那傢伙公司門口,就……不小心把人殺了……”
“那……那現在呢?”
“齊揚大哥當場就差點被人打死!要不是警察來得快,小胖哥他們都不知道有這回事!我們家離南華市最近,小胖哥已經從京都趕過來了,高唐二哥在美國,聽說在訂回來的機票,我要先去看看!”
南嘉城是南華市的鄰居,不過兩個鐘頭的路程,的確是幾人中離得最近的,現在去也許還能知道一些消息始末,沈俊索性不再耽擱,拿了幾件衣服就往外面的車子走去。
“盡力幫忙!不管怎麼樣,他們都是我們家的恩人,做人不能忘恩負義!不用管我們,他們都是好孩子!”
沈母跑到門口對著匆匆離去的背影喊,完了又重重捶了一下大腿,有些不知所措的道:“怎麼就一個個這麼衝動呢,這種事……這種事也是可以先報警的啊……怎麼就、怎麼就鬧上人命了啊?”
“這可怎麼辦啊……”無力地靠在沈父的身上,失神的喃喃,“又是一個好孩子……他爸媽可怎麼受得了哦……”
沈父無聲的抱著她,兩人站在空蕩蕩的大門口,陽光無聲透過白髮,明明正當午後,卻找不到一絲溫度……
而此時無人關注的飯桌上,從聽到沈俊第一聲驚呼起就一動不動的沈翷,默默的張開手,一個與桌上一般無二的酒杯變作碎片躺在他手裡,攤開的一剎那,都變作粉末飄散在空氣裡……
長身而起,將心神動盪的二老催眠輕輕放在軟和的牀鋪裡,淺笑著撤去暗示人不斷忽視自身的神力,纖白的手掌滿是深情的摸著他們鬢角的白髮,聲線微微顫抖,“爸、媽,對不起,讓你們牽掛這麼久,兒子現在過得很好很好……你們也要保重身體啊……”
“我都不敢想,五年了,你們生活的怎麼樣,一點都不敢想。”
“我曾經做過很多次的夢,夢見你們不在了,夢見你們出車禍了,夢見老家的房子失火了,夢見……夢得我都不敢回來看看,你們到底生活的怎麼樣。”
“我真傻,真的……我應該早點回來的,幸好……幸好你們都還在,甚至,從來沒忘記過我……真好,真好,比我想象中的好一百倍。”
“今天是我去的日子吧……呵,沒聽說過把……把去了的人這樣請上飯桌一起吃飯的,咱家,呵,真是不講究……”
“不過我真的好高興,謝謝你們,爸,媽。”
“好好做個好夢,外邊風吹雨打還有兒子在。”輕輕烙下兩個吻,沈翷抵著母親的額角這樣說道。
藍色的輕柔屏障升起,薰暖和煦的靈力化作絲絲細雨潛入身體的每一個細胞裡,看著他們緩緩紓解的眉宇,沈翷輕輕淺笑。
願你們平安和樂,到永遠。
轉頭,冰冷的眸中劃出滔天怒意——
竟然,有人敢動我的兄弟!
…………
往日裡安靜肅穆的警察局一派喧嚷,副局長許穆剛剛送走又一波前來鬧事的人,擦了擦汗,無奈的搖搖頭,看了看還有一個多小時纔到的下班時間,頓時覺得全身上下都不好了起來!
“真是倒了八輩子血黴了!真麼會碰上王老虎的兒子死在這地界上的倒黴事啊……”
忽然又像想起了什麼似的,隨手招過一個小警察小聲問:“那個,今天送進來的那傢伙怎麼樣了?”
小警察愁眉苦臉的抱怨道:“副局,那幫傢伙失了主子,下的手黑著呢!全部堵在警察局不讓我們送醫院,光靠著所裡面的醫生治治頭疼腦熱的還差不多,那都一身血了的根本沒法動!副局,當初……怎麼就不直接送醫院呢……”
死在所裡他們就是黃泥掉□□,不是屎也是屎了……
小警察的聲音越來越小,在素來有好好先生之稱的副局長的眼神下,不覺得越發心虛。
許穆看著他不講了,卻輕輕嘆了口氣,摸了摸自己已經泛白的髮際,苦笑的想,那些東西他又何嘗不知道,當初也是一腔熱血投入了警察的懷抱,夢想著除暴安良,做英雄蓋世。卻不知道現實不是夢想,四處碰壁活生生蹉跎二十多年,也差不多把他的雄心壯志都消磨完了吧!
這樣的想法他當然也有過無數次,然而……
“王老虎勢大,送去醫院就是一條死路……好歹也是活生生一條人命啊!”
許穆略顯疲憊的拍了拍小警員的肩膀,這個小傢伙看著眼生,記著上星期是局長家的一個小外甥來蹭的後門吧……腦子裡亂紛紛的想著,許穆與他擦肩而過,也沒有注意到待在他手下的這個小傢伙嘴邊飛快撇起的一抹不屑。
濫好人!舅舅說的果然沒錯,明明知道王老虎是橫跨東南三省的黑幫老大,跟上邊多少彎彎繞繞的綁著,被殺死的王雲湛可是他的親兒子!雖然混賬了點,但是虎毒還不食子呢,何況這一巴掌可是狠狠的扇在了他的臉上,用腳趾頭想都知道有多大幹繫了!
這種時候還不依不饒的幫一個根基都沒有多少殺人犯,真當他是包龍圖威懾開封府呢?!
看著身形略顯佝僂的頂頭上司的上司,青年不屑的輕呸了一聲,轉身又往門外開溜去了——要是王老虎的人鬧得沒辦法,說不定會想著讓他來當個內線什麼的呢!嘿嘿,攀上那條大腿,副局長什麼的……
而各自分道揚鑣的兩人都沒有注意到,背後的空間漣漪一圈圈蕩起又迴歸平復,一個靜靜佇立的身影在他們跟前不知已經站立了多長時間!
一如橫渡虛空揮手間定人生死的無情天君,神念在空間中肆無忌憚的掃射,卻連一分眼角都沒有分給那邊暗暗盤算的小年輕,倒是趴在他肩頭的阿宇極不歡喜的朝他揮了揮爪子——
正準備一步踏出大門的某人頓覺脖子一涼,縮了縮腦袋沒發現啥異樣,撓著後腦勺嘟囔著什麼,突然腳下一空,頓時如同狗吃屎般直直摔出了門口!
“噗呲——”許多前面不敢出聲的圍觀者忍不住噗的笑出聲來,這傢伙平素仗著有個局長舅舅,完全不把他們這些小科員放在眼裡,如今出糗,連上去賣個面子的人影都沒有。
…………
“靜姐,我是不行了,這人明顯是被圍毆致重傷的,下手也太狠了,肋骨斷了三根,脾臟都破裂了,後腦勺也有敲擊過的痕跡,這都……這都快休克了,咱們這小醫務室怎麼能救得起來啊!”女助手小薇看著渾身血跡斑斑的男人,無奈的對一旁怎麼也不肯放棄的身影說道。
“不能救也得救!如果我們都放棄了,患者還依靠什麼!”
旁邊戴著口罩依然在努力搶救的女大夫眼色凌厲,小薇嘆口氣,戰戰兢兢遞過一卷紗布,幫她一起把躺在簡易手術檯上的男人的傷口裹上。
女大夫擦了把汗,長長吁出一口氣,看著他們兩人忙活了好幾個小時才完成初步救治的男人,無奈的道:“咱們這缺醫少藥的,最多也只能這樣,接下來就只能看他的造化了……”
平日裡最多隻接待過個皮外傷的助手卻已經累癱般倒在一邊的椅子上,喘著粗氣偷瞄著女大夫的臉色不像剛纔那樣殺氣騰騰的了,便按耐不住好奇心的問道:“靜、靜姐,你知不知道他爲什麼……”說著朝手術檯那邊努了努嘴。
徐靜是個醫科大學畢業的本科生,因爲不喜歡那些大醫院裡面的勾心鬥角,託了一些關係來到市看守所當了個醫務室大夫,她的消息渠道倒沒有小薇這般侷限,左右也是無事了,於是一邊換衣服一邊解釋道:
“我是聽說了一點,這傢伙可是勾動了整個東南風起雲涌呢。據說那個虎崽子王雲湛今天中午被人一刀捅了,估計是救不過來了……”
“虎崽子?”
“王老虎王凱的親兒子,現在到處施壓想弄死著小子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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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呀!”小薇驚訝的捂嘴,望著一身都被裹在紗布裡的男人,第一次目露異彩。
“嗯,聽說是因爲家裡的妹妹被那畜生玷污了。”徐靜惋惜的看著一動不動的齊揚,搖了搖頭,默然不語。
就連小薇也不由自主的垂下頭來,“真是……”她說,卻不知道真是什麼……
“加油啊,一定要醒過來……”兩個女孩不約而同的在心底祈禱。
【聽到了嗎,很多人都希望你醒過來啊……】
一聲輕笑,如同深淵般昏沉的黑暗裡傳來一縷金光。
【是……誰?】
無邊的黑暗中,齊揚拼盡了全力想要捉住那抹光芒,虛空中傳來清冷又熟悉的聲音,很重要很重要,重要又熟悉,昏沉的意識一動,似乎在拼命的回想源頭——
【是誰?】
【你是誰?】
【不,站住,不要走!】
而夢境之外的小小醫務室裡,昏睡的兩位醫師趴在工作臺上。
明亮的陽光之下,沈翷掌中泛著金光,底下是悄無聲息的男子身影,血跡斑斑,恐怖的傷痕下已經看不出原貌,卻在神界君侯的眼裡,無比的熟悉可愛。
“吶,兄弟,謝了。”
“現在,我來還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