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們……就是精靈的後裔嗎?”
沈翷緩緩從天上落下,揮手拂去外溢的神威,看向身體驟然一鬆的少年們,
視線柔和。
書靈和化作本體的阿宇偷偷從他後背探出腦袋,小目光滴溜溜,看著這些陌生的少年,因爲天書事件,好奇中夾雜了一絲忌憚。
還是那名叫梅瑞迪斯的少年最先反應過來,就著還跪著的姿勢狠狠一叩首,擡起頭來那雙翠色的雙眸幾乎噙不住眼淚,“請問……您,就是神明嗎?”
猶帶著童色的嗓音劇烈顫抖,他身後被留作種子的數百名少年少女也齊刷刷望向沈翷,緊捏的雙手下隱藏著巨大的悲痛,眼睜睜看著全族的長輩用最殘忍的方式死去,在自己的面前,他們無法想象,如果……長老最後的希望在他們眼前破滅的後果!
已經失去了所有庇護的少年少女們僵硬的跪在地上,看著那從天而降的身影,視線不知爲何越發模糊……
神靈的雙眼微垂,從萬世不改的清冷換做普度衆生的慈悲,緩緩張開雙臂,彷彿衆生靈魂安心的歸宿,讓一日之內失去了太多的年輕精靈們驀然淚落!擡手擦拭,卻發現越抹越多,無法壓制的悲傷從心底噴涌而出!
長輩們逝去的影像歷歷在目,族人們遭遇的災難件件於心,年輕的心靈承受不住悲傷,一個精靈嗚咽出生,接著第二個、第三個……
嚎啕的哭聲縈繞於野,伴著漫天的粉色,長風嗚咽,彷彿又響起那首撫慰的歌聲,一如幼時長輩們拍著襁褓,哄著入睡時的勸慰。
就連兩小也在這樣哀傷的氣氛下一臉肅穆,踩著那本已經不再散發著血氣的天書,並肩跟君侯浮立,看著精靈的少年們在一道道消逝的粉色中哭得撕心裂肺,細細的眉梢微垂,露出一分哀傷的模樣。
精靈,本爲通靈之物,很容易隨著心碎死去,而神靈多爲守護而生,自身慈悲之氣可以緩解悲苦心傷,這纔是沈翷甫一降臨便最需要做的事情!
神明垂護萬物的氣息無聲無息的籠罩這片小小的天地,無比舒適,無比安心,讓精神久久繃硬的少年們嗡的一下放鬆了心神,長久以來壓抑的委屈和眼淚頓時不可抑制開來,想要在這片能讓他們安心的地方全部傾瀉。
“好孩子,哭出來就好了……來,不要再跪著,到我身邊來……”
溫柔的聲音幾乎不像沈翷能吐出的話語,在神力的加持下摧枯拉朽般擊潰了少年們所有的防備,彷彿有一束暖陽在心中牽引,將他們緩緩迎入一個完全安全,完全安逸的世界,沒有分別,沒有悲傷……
無法抵抗,也不想抵抗,少年們恍恍惚惚的從地上站起,聚攏在神明的腳下,頭抵著頭,背靠著背,參差錯落,熟悉的味道彷彿在告訴自己,這兒安全無比!
心神俱疲的少年們相依偎著彼此逐漸入睡……
神光照耀下的衆生遠離疾苦災病,這是忠信者死後進入神國的特權,身爲司法神君的沈翷因秩序而生,若無意外,也定將與所有的前輩一樣,在護持秩序的戰鬥中隕落消亡,卻獨獨不需要信徒的讚頌!
卻沒想到,這份與神靈與生俱來的能力終究也有用上的一日——
用得毫無勉強!
在熟睡的少年們身旁,沈翷恢復了清冷如水的面容,只是神力依舊緩緩覆蓋,試圖能讓他們在夢中也不要重複現實的噩夢,身爲司法神君,他一身降臨便能大致明白此地何辜,目光緩緩望向那些已經稀薄得幾近於無的粉色血障——居然需要用一族人的血祭才能訴說自己的冤屈,他之神職,已然辜負!
微微擡首望向這片陌生的天際,腦後有濃烈的神光涌現,五色十光,正大光明,在最外層的地方有一圈散發著濃郁功德氣息的金色光暈,無數金色流光閃動,從九天十地中匯聚,那是神靈呵護萬界的功績換取而來的功德神光!
“君侯?”看見異動的阿宇和書靈擔心。
沈翷冷眼看著輝煌的金光昭示的神恩功德,一揮手,素掌如刀般狠狠劈下,無形的流光如裂帛撕響,在主人的冷眼中被生生砍下一半!
“啊!”
“君侯!”
來不及阻止的兩小心驚膽戰!
“哼……”生生割裂自身神光的沈翷也一聲悶哼,手指微顫,筆挺的脊樑卻始終未動分毫。
“君侯,你在幹什麼!”眼淚一下子狂飆的書靈電射般飛過來想扶,卻見他一身筆挺頂天傲立,伸出的小手無處接應,只好急的繞著沈翷哭得團團轉起來!
“那些是您自登基以來積累的功德啊!”
而阿宇從天書上一躍,未落地便已化作人形,生生擠進沈翷被精靈們包圍的身邊,拉著他寬大的的衣袖,仰頭,不語,眼中卻是滿滿的關切。
“無妨。”依舊是習慣了的平淡語氣,“既然做的不好,就要接受懲罰,只有功德之力可以讓血祭的靈魂留下輪迴的一線生機,至於我……”
摸了摸阿宇的腦袋,語氣突然冷漠到極點——“還不至於讓宵小所趁!!!”
幾乎話音剛落,一身磅礴的神力驟然暴涌,金色的神力中幾近壓迫出鋒銳的光芒,隨著沈翷的視線鎖定天上——那裡一道銀色的鋒芒突兀的從雲層中顯現,幾乎毫不停息的斬將下來,決絕而狠厲!
“大膽!”心神相連的書靈幾乎第一時間發現了異常,幾乎滿臉厲色的衝著高天暴吼!
私斷界面形同造反!逼人血祭等同逆天!
況且還連累君侯自斬一半功德——那些可是天道庇護的憑證!
這一樁樁一件件都與這個怪異位面脫不開關係!現在居然還有人敢趁君侯自斬功德反噬時偷襲!
這個世界當真是反了天了嗎!!!
“至高神君在此,何人敢——呃?!”
神域的神牌出現,代表著司法神君至高身份的力量散發,就要勾連天地萬道,共襄神威——屆時不要說宵小偷襲,這天地間還能有他一分立足之地就不錯了!
然而書靈話音未落,就發現神牌散發而出的力量盡皆落空,無法勾連秩序大道!!!
“此地——天道不同!”
沈翷的眼中已同萬世冰封,完全不等書靈反應,手指並劍,猛然往天空一刺!
萬丈金輝平地起,如洪流逆天,攜著萬古威勢轟然射去,與自天而降的銀光正面狠狠相撞!
“轟隆隆——”
一陣超出凡人承受範圍之外的沉悶炸響響徹天地,聲傳九天!
而一聲清冽寒涼的女聲在此之前穿越時空的界限,傳入人間——
“神界的至高神君,在此地可還抖不出威風!”
“抖不抖起威風,區區一介月神,還沒資格評價本君!”
沈翷語音清冷,下一刻金光驟然猛撲,一舉擊潰了銀色神光的進擊,毫不停歇的順著銀光來路襲去!
“哼……你!”
一聲悶哼,明顯是那被沈翷稱爲月神的女子吃了一個大虧!在無天道支持的神目中,沈翷模模糊糊的看到一個月白的身影恨恨的猛跺一下腳跟,消失在高高的佈滿不知名神禁的九天之上!
“呀,居然敢跑!”
身爲天書之靈,可以短暫的借用沈翷的神目視線,看見一轉臉就要消失的襲擊者,書靈臉色發黑的一縱身躍入君侯的神光中,此端入,即彼端出,攜一身紫霄神雷相伴,看都不看便狠狠砸了過去!
噼裡啪啦的聲音籠罩半個天際,紫色電光映得它小小的身體威風凜凜!不過書靈臉色卻依舊難看,因爲這蕩蕩九天之中神雷迴盪,卻早就已經沒了那個月白的身影。
狠狠跺了一下小腳,書靈氣得連腦袋上那顆小辮子都豎了起來!指著空蕩蕩的九天大罵:“小爺最討厭的就是穿白衣服的人了!!!”
懨懨的回到君侯身邊,此時沈翷已經已經坐在了一張不知何時出現的的石椅之上,有細嫩的藤蔓攀爬其間,不知名的野花錯落點綴,雖比不上神殿寶座那般尊貴威嚴,倒也映射了幾分野趣,更主要的,十分符合精靈們的審美!
書靈眼睛一亮,“君侯摸到這個怪地方的天道規律了?”
沈翷被血陣直接“搶”到這裡,自然不會準備什麼石椅寶座,如今在他身下的這張明顯具有明顯的異界風采寶座明顯與此世規則有關!
神明威能大多依賴那遍佈於世間的,無形卻又無處不在的規則之力來實現,區區一座石椅雖還不至於讓書靈驚訝,但它代表著短短一段時間內,這個隔絕三界之地的獨特天道規則已經被沈翷摸出了門道!
天道至高至大,也極致玄奧晦澀難懂,世間多少千古大能窮極一生便是爲了一窺大道真容,可古往今來幾多人兒如願?多少英傑折戟!
如今君侯雖依仗神君之身,但這突然的一下還是把書靈美得不要不要的,繞著閉目養神的君侯轉了兩圈,連被襲擊的憤怒都暫時忘在一邊。
阿宇嫌吵,一把抱住書靈就在大人身邊蹲了下來,一雙眼睛一瞬不瞬的盯著坐在白石雕椅上瞑目的男子,依舊那麼雍容沉穩,就連自斬功德之後的反噬和被人趁機偷襲的激變都不能他讓改變哪怕一絲呼吸的頻率。只是坐在那裡,彷彿一片天地就此沉靜下來,一切存在於此前都不由得放輕呼吸,強大到讓所有庇護於羽翼之下的人心安不已!
然而……阿宇咬了咬脣,將懷中的書靈又抱得緊了一點,心中一股鬼火竄將出來,幽幽不息——如果真是表面上看起來的這麼輕鬆如意,大人怎麼會連書靈回來都一個字不交代的便閉目養神?!
不說對書靈的寵愛,就是在這個不明情況的世界裡,身爲天書之靈的它絕對是能幫到沈翷的最好人選,以天道對天道,就算不能像別的地方那樣翻手間掌控整個世界的脈絡虛實,但打探一些情況卻對是做的到的,但是現在……
看著背靠石椅不露一點聲色的沈翷,阿宇不知何時捏緊的拳頭中指甲陷進了肉裡,第一次如此痛恨自己的弱小,就連阿靈都能攜神雷飛天而去,他卻只能呆呆在一旁看著,什麼事都插不上手!
若是……他能再強點……就像大人一樣……是不是就能把所有的危險都擋在大人視線之外了?
阿宇的神色被閉目中的沈翷收入神念,看著小小的,比那大多數精靈還要小得多的孩子爲了自己一副強忍怒火的模樣,沈翷在心中又是好笑又是嘆息,從那一隻病懨懨的小奎貓修成人形,阿宇的生活世界還是太過單純了,什麼感情全都搬到了臉上,簡直一眼望穿。
“喂喂!臭阿宇,不要以爲你化形了就可以爲所欲爲了啊!我早就化形了呢,你要尊重老大知道麼!快把我放開!快……快喘不過氣了!”
那廂書靈啪啪打著阿宇的腦袋,一邊壓低了聲音罵一邊死命掙扎,該死的,要不是怕打擾到君侯,它早就一道神雷轟過去了好嗎!
臭阿宇,越大越不聽話!
啪啪的巴掌聲響的更起勁了,阿宇埋著腦袋隨便它敲就是不出聲,當然手也沒放——他還怕阿靈這個大嘴巴吵到大人呢!
沈翷無言暗笑,無聲無息鋪展天地間的神念收回,然而除了一些奇異的神紋刻印之外,並未收集到什麼有用的信息。
所謂天道不同,無非是其與大千世界的“頻率”不同而已,如同時空差異,如同這裡三日凌空,如同眼前這些不在別的世界中出現過的精靈,還有那個偷襲反而敗走的白衣月神的力量體系……但基本構架還是能找到幾分相似之處的,比如那個能將自己驚動來此的通神血祭。
但方纔書靈所想的更是真理,天道晦澀難懂,時日尚短的情況下,就是沈翷佔據司法神君那執掌世間天道的便利也不過解析出了一些淺顯的層面,若真的要用來對戰恐怕力不從心。
緩緩睜開雙眼,複雜的視線掠過長天,除了那一抹黑洞洞的傷痕橫亙於天邊,那空蕩蕩的晴空之下平靜得飛鳥絕跡!
一擊不中,遠遁千里?
這可真是拿得起放得下啊!
沈翷諷刺的冷笑,逃跑?難道她還敢逃到三界之外去嗎?同在一個世界之內,不知道這個世界有沒有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廟的說法,或者……不如說是有恃無恐吧。
“君侯,君侯你還好嗎?”
“大人……”
兩小倒是第一時間發現了沈翷睜眼,紛紛一骨碌湊到近前來,兩雙眼睛四顆眼珠子目光灼灼的盯著他,生怕下一秒吐出血來什麼的。
“呵,無妨。”沈翷輕笑聲摸了摸兩小的腦袋,功德雖是他的,但他不以功德修行立道,即使斬去一半功德金光也不會有甚大礙。他進入這個世界的第一時間便發現了隱於九天之上的月神,自斬功德雖爲那些身魂俱滅的血祭生靈,但也不排除誘人出手的打算——畢竟身處一個連天道都全然陌生的世界,必要的謹慎還是要保持的!
但卻也沒想到此間神靈的敵意竟濃烈到如此地步!那神職爲月的女神似乎並不以戰鬥爲強,但那銀色一擊卻絕對已經是她能發出的最強攻擊了!如此狠辣決絕,不顧後果。
在以天庭爲尊的三界中發現的陌生位面,毫無轉圜的敵視,有恃無恐的傲慢……呵,可真是……
“哎,君侯,有人醒了~”那邊蹭著君侯手掌正開心的書靈眼珠子一斜,突然開口喊道——
…………
一身月白袍裙的美麗女子氣沖沖的闖進一座高大的幾乎看不見頂端的宮殿,聖潔的白金交織裝飾讓人憑空生出一種直視即是褻瀆的感覺,恨不得匍匐在地上,將自己的卑微奉獻給神靈!
但此時略顯狼狽的女神顯然不會關心這種事情,一向精緻的阿芙耶連身前被金色神血弄髒了的袍子都沒來得及關注,躲過幾個明顯幸災樂禍的男神,直直闖入了神殿最中心的區域。
這裡幾乎從天而降的金色帷幕擋住了所有企圖窺探的視線,一道模模糊糊的身影倒映其後,似乎極大,如同天河星嶽;又似乎極小,飄飄渺渺如同一縷輕煙……
“父神,你可要爲阿芙耶做主啊!”
翩然的白袍撲倒在地,連一向編制精美的金色髮絲都掉下幾縷,顯得狼狽而凌亂的女神咬著嘴脣哭訴,泫然若泣的神情足以激起任何一位異性挺身而出的勇氣!
“阿芙耶,我的孩子,爲何我聞到了一縷讓人討厭的臭味?”空明的神音不知從何處傳來,不似沈翷那般清冷淡漠,卻似中年男子那種孔武有力的低洪聲調,即使是懶洋洋的語氣,也顯得如猛虎臥榻般的威懾力,讓人無法懷疑有朝一日一躍而起時的聲勢!
“父神,我碰到了氣勢洶洶破界而來外界的神靈!”
滿殿的氣勢一沉,“……哦?”
“那倒是……怪不得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