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便是這個小傢伙等了我一百年?”沈翷站在一個與火蜥那差不多的光繭前邊,透過薄膜看著裡邊無情肆虐的各色神雷,往往只有仙人渡劫時才能見到的天威,此時如不值錢般傾瀉下來!
而目標所指,竟是靠近薄膜處一隻幾乎已經奄奄一息的……小貓?
刑獄中竟有這麼小的囚犯?犯罪人員低齡化?不不不……這怎麼看都像是虐待幼崽!
沈翷黑著臉看著一向風雲不驚的蒼念手忙腳亂的打開光繭,直接將幾道來不及剎車的神雷一袖子抽到一邊,小心翼翼的抱起那隻幾乎只有巴掌大的貓崽子,低頭走了出來。
“怎麼回事?”沈翷的聲音有點冷,這種脆弱的幼崽絕對不應該被投入刑獄——如火蜥這種皮糙肉厚的積年老妖都不得不靠陷入沉睡來抵抗其中惡劣的環境,這幼崽就算是天妖之子也不可能扛得住紫霄神雷的轟擊?!
況且天獄裡頭怎麼會有這種看起來剛出生不久的幼崽??!!
他允許從神爲他打理天獄,卻不代表允許他們爲所欲爲!
“君侯恕罪!”蒼念單膝跪倒塵埃,卻將懷中的小貓託舉上了頭頂。
彷彿被驚動,那個瘦瘦小小的傢伙輕輕叫了一聲,軟綿綿的,彷彿中氣不足,緊閉的雙眼勉強睜開了一縫眼簾——
黑暗、虛無、死寂,彷彿沒有光線能夠到達的混沌深淵!在那一開一合的眼睛裡,沈翷如同看見了宇宙的黑暗!
一隻幼崽,眼中毫無生機——
“這是怎麼回事?”沈翷微皺著眉,看著跪在他腳下的蒼念,一張冷臉幾乎能結出冰來!
“不知道君侯可聽說過天生混沌黑暗體?”蒼念仰頭望著一瞬間面無表情的君侯,清絕世間的容顏宛如石刻的雕像,一雙黑眸深沉透徹,仿若倒映著所有,又彷彿空無一物。
蒼念知道,現在站在他面前的不再是剛纔能對一介從神言笑自如的君侯,而只是執掌三千世界無上規則的司法神君,單純的要從他的口中審判出是非對錯的神明!
一念神威起,這便是佇立於衆生之高的正神的力量——
“說下去。”
空靈的神音從沈翷的嘴裡流出,無喜無怒的目光轉移到那隻毛色灰黑暗淡的……貓——那真的是一隻連化形都沒有辦法做到的幼崽,卻散發著連身爲神明的他都無法小覷的濃重罪孽氣息!
怪不得天獄中的神雷無比活躍的追著它打!至正至潔的紫霄神雷是所有罪孽污穢的剋星,自然也是天生的對頭,碰上就是不死不休,這小傢伙居然能在這樣的打擊下活到現在?!
蒼念低頭看著奄奄一息的小毛團子,微微嘆了一口氣,“先天混沌黑暗體是十二修煉聖體之一,萬年難出一個,珍貴異常。可惜這個小傢伙有天賜的資質,卻沒有安然享受的運氣……”
“君侯想必也看出來了,阿宇身上罪孽深重不下滅世魔頭,可是一隻連化形都做不到的虛弱小妖怎麼有能力做下那等滔天大罪?”
灰黑色毛髮的小東西發出斷斷續續的哼鳴,細細的鬍鬚輕顫,似乎連在睡夢中都不得安寧。
蒼念摸了摸它的頭頂,手中神力源源不斷地送入這個脆弱的身體。一邊徐徐向沈翷講述這件愁擾了他整整一百年的事情——
原來這隻名叫阿宇的幼崽是兩隻奎貓妖聖的親子,這妖聖可不是凡間修者自以爲臆想的聖階高手,而是在仙界都是威名赫赫盤踞一方稱王的超級強者!
按說這樣的身份已經是一般人無法企及的強大顯赫,但可惜這世間總是慾壑難填,縱使是苦修多年的聖者也抵擋不住強大力量的誘惑!這一對奎貓妖聖爲了進一步增強修爲,竟然不惜犯天下之大不諱,殺人練世,妄圖掠奪仙界氣運以增加自己的修爲!
後來東窗事發,一對妖聖遭到天庭追殺,最後在損傷無數的情況下終於擒獲兩妖,並重傷爲保護懷孕妻子的丈夫,將之押送天獄。
當時沈翷正陷於融合神格的最深沉的沉睡中,但是神域既生必然要履行公職,神君閉關,蒼念這個大管家自然而然的接手了交接事宜,將那一對夫妻關入刑獄,等待沈翷醒來親自審理判刑。
可是誰曾想到,那公聖原本就身帶重傷,爲妻子擋下一擊之後竟然在刑獄的天雷之下,新舊傷突然爆發不支倒地,在蒼念趕到之前便已經死去!
受到重大刺激的妻子突然發起瘋來引動胎氣,未足月的阿宇便在那樣的情況下出生在一片狼藉的監室內!
然而這還不是最糟糕的情況!身爲萬年無一的天生混沌黑暗之體,身具黑暗與混沌兩種先天特質,甫一現世便顯露出恐怖的異象!
小小的身子高懸半空,灰黑兩色光華流轉,一股吸納天地的巨大力量從中傳來,不僅一瞬間將前來探查的蒼念打了個踉蹌,連寸步不離的幾個刑獄守衛都如同被一股大力拋至半空!
神軀都抵擋不住那恐怖的吸力,幾乎立時三刻破碎消解,化作最精純的神力,眨眼間便被那如同黑洞一般的小小身子吸納了個精光!!!
而躺在地上兩具還未瞑目的身生父母的身體更是眨眼間便不見了血肉——那黑洞不僅能吸收構成神靈身體的能量,就連血肉妖力都不放過!!!
聖體現世,需要龐大無比的力量補充,而天獄之中靈氣斷絕,那小小的身軀卻幾乎不見滿足之意,蒼念感受著體內動盪掙扎著要突破掌控飛離而去的神力,正驚疑要不要動用權限引整個天獄之力鎮壓這個突如其來的變異,卻見那股吸力一下轉移了目標,不再將力量對準吸之不動的蒼念和讓它感到忌憚的神雷法則,而是看中了飄散在整個天獄中的雜亂罪孽!
天獄之中關押著從古至今所有觸犯天律的罪犯,這些人身上最不缺的就是罪孽,雖然大都纏繞其身成爲天獄定罪的憑證,但飄散在空氣中的幾分日積月累下來也積攢出了一個恐怖的數量!
於是吸力一動,整個天獄如同颳起了一陣罪孽旋風,風眼正是阿宇所在的這間獄室!
風壓幾乎讓蒼念睜不開眼睛,巨大的動盪終於引起了天獄的自主鎮壓,但在此之前,已經有數不清的孽障被當作能量吸進這個剛出生的小小身體裡了!
“天生混沌黑暗體雖然偏向黑暗一方,擁有吸收一切能量並轉化成自身需要的能力,但天獄之中駁雜的罪孽不僅僅是一種無比難纏的能量,更是一份沉甸甸的因果,聯繫著獄中萬千囚犯的罪孽,幾乎將一個聖體生生壓垮!”
“所以這孩子固然體質難得,卻也因此危難重重,罪孽在他體內紮根,幾乎成爲他身體的一部分!但孽息沉重,巨大的因果若不是有天獄神雷時時削弱,恐怕這孩子根本熬不到君侯醒來便夭折了!”
蒼念深深叩首,將懷中奎貓高舉至沈翷眼前,道:“罪臣掌管天獄期間出此紕漏,一直想方設法彌補,但逝者已逝,這孩子的問題又非罪臣所能解決,故厚顏向君侯求助!”
沈翷微微一怔,下意識的將被舉到自己面前的貓崽子抱了過來,而後哭笑不得的問:“那你將它放入雷獄便是爲了削弱它身上纏繞的罪孽?”
“對對,君侯你不知道,雷獄中的紫霄神雷便是天底下最克罪孽的東西了!哦,紅蓮業火除外,不過那玩意是拿別人的罪孽當柴燒的,蒼念怕一放過去就直接連這小傢伙也一起燒了!”
不知從何處鑽出來的書靈見縫插針的補充道。
涼涼的一眼讓某個待罪之身的小東西凍得一哆嗦,怯怯的躲到蒼念後背去了。沈翷審視著躺在自己懷裡的另一個小不點,奇怪的發現這小傢伙身上掙扎的樣子似乎全部消失不見了!
“好舒服,好溫暖……”
阿宇沉睡的世界中劃過這樣一串意識,自有記憶以來一直伴隨左右的沉重與冰冷的感覺似乎被什麼東西擋在身外,神雷劈中的幾乎撕裂身體的痛感漸漸遠去,整個身體彷彿被拋入個軟綿綿的雲朵中,從未享受過的舒適與溫暖瞬間讓意識沉淪……
低頭看著勉力抱住自己一隻胳膊不願撒手的毛團子,沈翷猶豫了一下,骨節分明的手掌輕輕摸了摸頭頂的軟毛,“手感意外的不錯……”默默地在心底想。
“只有您身上的清正神息可以壓制阿宇身上的異種罪孽。”蒼念見他動作心底一喜,輕輕加上一句,“而且它身上有天獄鎮壓時留下的烙印,若無君侯特赦,罪孽不消則無法離開天獄,但這體質在身,一不小心又會重蹈覆轍,罪臣無法,只能將它放進這裡,壓制其生長速度。”
沈翷將這隻叫做阿宇的小貓抱起來細細端詳,發現又虛又弱的,的確是瘦小得厲害,別家的小妖出生一百年怎麼也能滿地滾了,只有它還像剛剛生出來的模樣……雖然毛是長齊了~
“那你是怎麼想的?”沈翷放輕了聲問,因爲他看到毛團子略微被吵到的模樣。
“君侯明鑑,阿宇生在天獄,但若說有罪卻是過了,可滿身罪孽不可不消,罪臣但求君侯慈悲,能放在身邊不時教誨,此子天資縱橫,必不會讓君侯失望。”
跪倒塵埃的男子拱手請求,理由充足到讓沈翷無可推卻。
想想自己從小到大似乎也從沒養過寵物之類的,沈翷看了看臂彎中無比乖巧的毛團,再看看還跪在腳下的大管家,嗤笑一聲道:“莫作態了,我答應你們就是!”
“謝君侯!”
蒼念輕輕一笑,臉上惶恐哀求之色頓時一掃而光,在書靈目瞪口呆的眼神中緩緩起身,動作行雲流水般流暢而美好,卻帶著往日所不見的肅然,向沈翷深深一揖,道:
“這是身爲從神的蒼唸對君侯的感謝,謝君侯大義!”
沈翷抱著軟軟的阿宇施施然從他身邊走過,只留下一聲“下不爲例。”
從神是法則創造出來的供正神使用的工具,但同時也是一羣有血有肉生靈,依附於一個主人和從心底認同一個主人卻到底不同!
公正、仁慈、大義……
什麼樣的神君纔是他們心中的君侯?
沈翷不介意他們用一隻奎貓試探自己,但只此一次,下不爲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