瞪著花紋繁複的穹頂,同樣華貴的牀幃帶著細暖的色調長長的垂在一旁,空明尊貴的氣息包圍整個天地,剛剛化形的身子敏~感而赤~裸,輕柔的觸感從身上傳來,彷彿有什麼完全不同了的覺悟慢慢從心底涌現,讓從剛剛昏迷中清醒過來的小孩久久回不過神來,一雙極黑的眸子中盛滿迷茫,琢玉般的小臉繃得緊緊,而手掌不知何時緊拽成拳,顯露出主人的緊張。
“……你說你怎麼就這麼淘氣?連君侯送給天帝大人的聖果都敢偷吃啊!還在百草藥園大打出手,這可是死罪知道嗎——那些花兒草兒看著軟綿綿的,其實脾氣可大了,特別是上桂騫樹,聽說蒼念都快被它哭瘋了……”
“你個笨蛋,吃什麼不好,偏偏要去吃那種惹禍的東西!還吃撐了,要不是君侯出手,那麼大的藥力你可能都被撐死!騫樹也不用哭了,因爲它的果子自己給自己報仇了……”
“咦?說起來你不是白得了一個聖果?那可是聖藥啊,一顆果子就能讓人舉霞飛昇……不過他們吃了爲什麼沒被撐死?”
寬大貴氣的房間裡只有兩個人,如玉的孩兒在牀上發呆,胖嘟嘟的書靈盤腿浮在半空,抱著胸不知道在想什麼,一張小嘴倒是習慣性般的說個不停,突然撓撓腦袋,猛地一巴掌拍在迷怔的小孩腦門上,大喘氣般反應過來——
“唉——你都嚇死我了知道嗎,要是你死了我可就沒有小弟使喚了啊!肯定會被蒼念那個外白內黑的傢伙欺負到死啊!”
啪啪的拍著阿宇光潔的腦門,書靈一臉認真地囑咐道:“珍愛生命就是珍愛我們的友誼知道嗎?以後乖乖的,君侯上次不理你的事情都還沒解決呢,你又出幺蛾子,想要被關到天獄裡去嗎!我可是聽說最近有好多兇殘的傢伙被放出牢房了!”
阿宇暖玉般的額頭被拍出淺淺的紅印,卻好像被一巴掌拍回了神魂,鴉羽般的睫毛輕顫,那雙如同黑曜石般的眸子轉了轉,將不知散落於何處的視線聚成一束,落在看起來似乎小了很多的書靈身上,喉結動了動,似乎極不習慣的吐出一句音調怪異的話:
“大……人還在……生氣嗎?”
“我……是不是……闖禍了……”
一張櫻桃般粉嫩的小嘴開闔,問出了腦海中第一時間蹦出來的問題。記憶中的畫面紛紛亂亂,夾雜著書靈亂七八糟的碎碎念,一突一突的脹得生疼,阿宇根本沒有辦法完整的得知到底發生了什麼。
他爲什麼會躺在這個陌生的地方
熟悉的氣息……
君侯……
一雙深邃的彷彿能吸走所有光華的眼睛褪去熟悉的溫和,清冷而淡漠,高高在上的看著自己——
【君侯?】
【你應該叫我神君。】
【阿宇做錯了什麼了嗎?君……大人不要不理我……阿宇只是沒人教,你教教我,教教我就不會惹您生氣了——】
【大人——大人……】
“大人是不是不要阿宇了?阿靈,我沒有人要了是不是……”短短的小手淺淺的揪著書靈綠色的褲腳,琥珀的眸中溢出晶瑩的水花,彷彿只等著它一個點頭,便會徹徹底底的轟然瀉下——
大哥哥般的摸摸阿宇被自己拍出來的紅額頭,書靈臉色黯然,“那可是送給天帝的貢品……君侯說不定都會被貶斥……”
阿宇亮晶晶的眸子倏然黯淡下來,暖玉般的臉色煞白,大顆大顆的眼淚砸下,小小的嘴巴緊抿著癟下,拉著書靈的褲腳一抽一噎的道:“阿靈,是我做錯的事,我們去跟天帝講不要罰大人好不好,我、是我不對,把我關進天獄好了……”
“我們怎麼可能見到天帝啊……”書靈發愁的安慰著自己的小兄弟,天帝一閉關就是十萬年,將要出關的消息天下皆知。想來不要多久就要準備君侯證道登基後的第一次朝拜,誰知道就出了這麼大的岔子!
啊啊啊這種事情它怎麼可能兜得住啊!
書靈苦惱得想撞牆,然而那邊小小的人兒已經哭得沒了力氣,書靈手忙腳亂的給他擦著眼淚,一邊顛三倒四的安慰,幾隻白瑩瑩的小手交纏在一起,倒是煞爲好看。
“唉呀,麻煩死了!”感覺手腳都要打結了的小人兒不耐煩了,又是一巴掌反手抽在那紅彤彤的腦袋上,生生將他下一聲哭腔憋回了喉嚨!
阿宇含著包眼淚,眼睛通紅的瞪著書靈。
書靈不在意的撇撇嘴,“你在這哭有什麼鬼用!乾脆直接去找君侯吧!反正我覺得不管怎麼樣都逃不過去,君侯一定有辦法的!”
“嗚……”
“啪!” 又是一巴掌。
“嗚什麼嗚!你吃的時候怎麼就不長點心!快去,君侯被蒼念那小子叫去也快回來了,你小心那小子講你壞話!”
拽著阿宇的一根指頭活活把往裡縮的人兒從牀上扒拉起來,輕柔的錦被掀開,露出底下一絲~不掛的白嫩身子——五六歲的男童稚嫩乖巧,脣紅齒白,似乎已經能看見未來顛倒衆生的顏色,如今一副迷茫的小模樣卻幾乎讓人想把他摟進懷裡狠狠疼愛。
阿宇茫然的站在牀上,不知動作。
第一次以人的視角看著這個熟悉而又陌生的世界,阿宇茫然而不知所措,從小到大的生活環境中沒有人告訴過他應該怎麼辦。幸而書靈從不是什麼磨磨蹭蹭的性子,把人從被窩裡挖出來,就迫不及待的一叉腰朝外邊喊道——
“快來人啊,拿件衣服來!”
唯一屬臣的王八之氣暴露無遺——
嫋嫋娜娜一隊仙姬恭謹的端案而入,其上衣衫鞋襪一應俱全,是沈翷臨出門前特意留下的吩咐,不過沒有接到命令無人敢擅自進入神君的寢宮……
…………
“……君侯,事情便是這樣了。”蒼念合上奏本,稍退一旁,白衣輕嫋,絲毫不見書靈口中所說的快被哭瘋的模樣。
他是來向君侯稟報藥園之事的處理情況的。
“嗯,就按你說的辦吧。”沈翷閉著眼睛手指在扶手上輕敲,另一隻手斜撐下頜,姿態悠然,也未見兩小猜測中氣急敗壞的模樣。
“是。”蒼念頷首,輕笑,“那兩個小傢伙該急了吧,君侯要怎麼處置他們?若論罪處置,臣願爲君侯代勞。”
神座上輕闔的辰眸微張,眼中光華明滅如同星辰生亡,一眼望去如霧如星,神秘而漠然。
“做了錯事當然要好好懲戒,不然——”緩緩從神座之上起身,他紫冠未著,長長的烏髮傾瀉而下,衣袍輕緩,卻依舊雍容而尊貴,而嘴裡輕輕一嘆,無奈道,“都要翻天了。”
“最近神域事多,你這個大管家就多擔待著點吧。”
“臣有罪。”蒼念拱手,神域禁地的守衛秩序都被抽調打亂,他作爲統籌全域的理事神君,責無旁貸。
擺擺手,沈翷示意不會追究,神域三界佈局,又恰逢天獄改制,人手短缺到什麼地步怎麼可能瞞得過他的雙眼,此事誰都不怪,“神域的人手招募要加緊了,從神畢竟不能事事包全。”
蒼念負責的招募因爲標準嚴苛,至今都沒有幾人能通過全部的考驗,沈翷也是無奈。
“天道秩序爲重,臣不敢有一絲差池,神域屬臣決不能濫竽充數。”這一點上蒼念卻是半點不退,拱手長揖道。
搖搖頭,沈翷負手而出,他身爲司法神君,掌滔天之權,麾下稍微一絲變動都可能牽連無數,就是僅僅一兩個害羣之馬都可能導致莫大的損失,因此自神域有史以來招收人手的考驗都是嚴之又嚴,從無僥倖。
但他也清楚這又何嘗不是身爲從神的蒼念等人,對於以自由身往來神位的屬臣們的對抗呢?!從神只是天道製造出來的,供上位神靈驅遣使役的工具,但那些就算是實力低微到他們揮手就能殺滅的散神小仙們,一朝得位,卻輕而易舉的佔據他們之上,恣意使喚!
可是從神,尤其是高等從神,雖然在靈性等方面略遜,但卻不是無知無識只能任人擺弄的物件,他們也有五感也能興愁!他們對於主君無條件服從,是因爲自身所有的存在都是從主君而來,但其他人,與他們何干?
蒼念表面來看謙謙君子如玉如琢,但其實最爲看重從神們的尊嚴和榮譽,身爲主君沈翷怎麼可能不知道他的心思——不過只要不真的妨礙神域的運轉,他一向是不怎麼管的,剛纔那些話不過一些敲打罷了。
連接著前殿和後殿有一個長長的走廊,廊檐低徊,勾心鬥角,風月清雅,花木繁盛,沈翷披髮緩帶行於其間,倒是頗有些雅趣。
負手行吟間,正來到一個小小的交叉口,沈翷停步,便見一個小小的身影忽的聲跌入眼簾——
玄衣灋紋,金絲繡線,古樸而簡練,一頭柔軟的胎髮輕輕梳成個小辮垂於腦後,玉環銀鎖,脣紅齒白。若不是一雙小手緊緊地糾結在一起,腦袋底氣不足的低垂,這就是個活生生的沈翷縮小版呢!
“阿宇。”沈翷毫無意外的打了個招呼,在自己的神殿中,有什麼能逃得過他的眼睛呢?
“啊,君……君侯!”小小的人兒嚇了一跳。
“你該叫我神君。”
君侯便是主君,只有家臣們纔會這麼稱呼自己,代表著一種臣屬與所有的關係,一旦確認至死不渝。而阿宇還小,他並不想在這小東西連是非都沒有確定的時候,就糊糊塗塗的定論終身。沈翷心中搖頭,這都不知道提醒了幾遍了……
“那……那大人,我我……”
不想叫那個冷冰冰的神君,這樣……這樣就跟別人一樣了……阿宇小小的心裡這樣想。緊張的擡頭偷瞧了一眼,依舊是那副清冷疏淡的模樣,小人兒心中微涼。
“大人……阿宇吃那個果子,是不是給你惹麻煩了?”
儘管忐忑,他還是鼓足勇氣問了出來,又偷偷瞟了眼躲在岔路那邊的給自己打氣的阿靈,擡首直視沈翷,一雙純粹的黑眸如若黑曜石般耀眼,微微泛紅,在君侯寢宮哭了個天翻地覆,阿宇光想想耳朵都要燒起來了!
清淡的視線落在男童那根本掩飾不了的忐忑神情上,乾脆利落的點頭,“嗯。”
天帝的貢品被吃了,的確是個麻煩。
“哦……”
難過的低頭,他只是覺得那個果子聞起來很舒服,原來不能吃啊。
“大人,對不起,阿宇不知道……”
噗通一聲直直的跪下身子,小小的身子在長身而立的君侯對比下更顯纖弱,他睜著眼睛背挺得筆直,“大人把阿宇交給天帝吧,阿宇做錯了事不能連累大人,一人做事一人當!”
“呵,是誰告訴你這樣做的?”
沈翷負著手看著跪在腳下的小小人兒,長長的袍袖垂地,微風過,披散的黑髮輕揚,饒有興致的問道。
“啊?”阿宇偷偷瞟了眼岔道那邊的書靈,結結巴巴的說:“是……是我自己想出來的。”
“呵”無奈的輕笑,連三界壁壘都擋不住他的神目,這兩個小東西怎麼會認爲區區一個走廊就能擋得住他的目光?將兩小的互動看在眼底的沈翷搖搖頭,阿宇身負先天混沌黑暗體,吸納一切力量爲己用的特性霸道無比,註定了他的修行路上無人扶持,困難重重。
可是故土一行讓他發現阿宇太粘人,也太依賴他了!他是司法神君,神職要求他時時刻刻注視著九天十地的發展,永遠一絲不茍,始終光明正大。註定不能像師長一樣對他處處相護,可又怕小傢伙離了他以後吃虧,本想試著晾上一段時間看看能不有所改變,誰知道一不小心卻弄出這種結果……
輕嘆一聲,上前摸了摸烏黑的小腦袋,說道:“起來吧,錯了就要受罰,跪著也改變不了什麼,以後你就負責照顧藥園裡的靈植,什麼時候它們原諒你了,我就原諒你。”
忽的一聲擡頭,阿宇驚喜的拉著沈翷長長的袖袍,“真的?君侯真的會原諒我?!”
“那要看你的表現了。”
“我一定很快就讓它們原諒我的!”
反正它們那麼弱,不服打到它們服爲止!
“要是期間有一個來向我告狀,你就永遠別來見我了。”敲敲小腦袋,將那個剛剛升起來的念頭敲碎,直起身來,對著另一邊探出個腦袋來的書靈說道:“你的長明殿時間也快到了,如果讓我發現偷奸耍滑,就不要再來我耳邊哭訴了。”
“哦……”被發現的書靈焉頭焉腦的飛過來,嘟嘟囔囔的道:“我待會就去……”
“那我就期待著了。”說完,腳步一轉越過兩小,沈翷繼續在如畫景緻中慢慢倘佯。
“那個……君侯,”書靈和阿宇兩個小小的腦袋湊在一塊,鼓足了勇氣問了最後一個問題,“天帝的貢品怎麼辦?”
“到時候,你們就知道了。”
那邊遠遠的聲音傳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