嘖,小東西真不讓人省心!
神念中那一絲若隱若現的感覺被這一驚再也找不到蹤跡,沈麟雙眼一瞇,讓人心驚的視線落在了被天雷轟得抱頭亂竄的書靈身上……
盞茶時間,天雷聲息漸小,待到三寸高的福娃一身焦黑的趴在縮回正常大小的天書上面,焉巴巴的飄在沈麟腳邊,感受著空氣中若有若無的冷氣,抽噎著不敢發一語。
沈麟無視他裝可憐的把戲,手中把玩著晶瑩剔透的靈液,慢悠悠的問:“作爲書靈你自我成神那一日便誕生了,至今已過百年,而作爲天書的你年歲更是久遠,那麼你告訴我,這麼長時間,你增長的就只有脾氣嗎?”
看著把腦袋埋在書面上不敢擡首的小娃娃,繼續道:“蒼唸的百年奏事我已經看過了,我沉睡的百年間,你一共犯了大小天規計十九起,行動喜怒由心,不遵法紀,攪得神域烏煙瘴氣,若非你不能離開司法神域,是不是還想把天宮鬧上一鬧啊……”
漆黑的神目如同萬古的深淵,牢牢盯著趴在天書上的顫抖不已的小人,緩緩開口:“司法神域掌管世間法則,最重規矩,你當著正神的面也敢滿口污言穢語,可見平日裡膽子已經大成了什麼樣子。”
一語落下,秩序成鏈,鎮壓著被神靈訓斥的對象。沈麟拎起縮成一團的小人,原本粉團的臉上焦黑和眼淚鼻涕混成一團,髒兮兮的已經看不成樣子,小小的身子哆嗦得連眼睛都不敢睜開!
然而絲毫不爲所動的沈麟頓了頓又道:“百年無君,你身爲法域唯一的正臣,身爲從神的蒼念不好過於嚴厲,但身爲尊上,本君有責任教會你一些世故人情。正神自有法則護佑,瀆神之罪既然法則已做懲罰,本君便不另行怪罪,但此前種種待返回神域,你當自去賠罪,而後去長明殿執役十年,以做懲罰。”
正臣是神域的屬臣,可以是沈翷從別處展覽來的仙佛散修甚至低位的正神,地位比起天道自行分配給的從神不知高了多少,小傢伙自天書而生,是天生天養的靈物,大道根基深厚,爲神域第一正臣,即使是地位特殊的蒼念也不能無禮,久而久之,不知怎麼就養成了一副唯我獨尊的性子。
沈翷不討厭小孩子鬧脾氣,但是身爲正臣,若是連合乎時宜的能力都沒有,他也絕不會吝嗇下狠手調、教!
“我、不——哈哼,疼!我去我去!!!”
如淵的黑眸微緩,緊勒著小小人身的金鍊微微鬆了鬆,眼淚鼻涕一起下的小小人臉上驚惶未定,只知道連聲求饒道:“我錯了!我知錯了!我認罰,我去長明!嗚嗚嗚——好疼,快鬆鬆,快鬆鬆!”
長明殿是神域裡從神閉關修煉的地方,雖然只是天道製作出來以供上位正神驅遣的存在,但從神們也是可以修煉的。罰小傢伙過去執役其實就是在那裡加持法則的氣息,別看它不過三寸大小,好歹也是能映射天道的靈書的顯現。這種對於一些正神而言都是不可多得的機遇,對於從神而言,若能突破天道的限制補全自身所缺失的一點靈犀,便能轉世重修,擺脫造物的身份甚至有機會成就正神!
如此機緣,足夠修復小東西和神域衆神的關係了!
“可知錯了嗎?”
“知、知道了嗚嗚嗚……”
懲罰的金鍊褪去,只留下一個趴在天書上哭得傷心的小人,焦黑的皮肉處處狼狽,看起來好不悽慘!
沈翷瞟了一眼,沒好氣的把手上的一團靈液砸了過去!
滿含靈氣與神力的液體一觸到傷痕累累的身體便轉瞬間融了進來,焦黑的皮肉以肉眼可見的速度重新變成的原來胖嘟嘟的藕節狀,連頭頂那個焉巴巴的小辮子都重新豎成了一個小小的沖天炮,一揪一揪的翹著,精神十足!
嘖,還是心軟了!沈翷略微嫌棄的想。
一把丟開小人,天書本來就是規則匯聚之物,除了他最後的懲戒,這個長成福娃的書靈被天雷劈幾下除了疼點屁事沒有,擱那抽抽啼啼就是給他看呢!
煩躁的一栗子過去“再哭關一百年!”
“嗝~不哭了!”眼淚收得狠了,衝了個反嗝,不過總算懂得看臉色的小人乖乖的縮回天書裡,只剩下一雙滴溜溜的小眼睛在外邊瞅著敵情!
“記得了!”手指點著小傢伙的額頭,見他可憐巴巴的點頭,這才意味深長的摸著他小小的腦袋,道:“我可不想醒來第一個親手丟進天獄裡的人是我的正臣!”
“不會不會!我、我回去就去長明!一刻都不耽擱!!!”
書靈真是被嚇著了,金鍊鎮壓萬物,恢恢神壓如穹頂天覆,彷彿一下子就能將它碾碎得灰飛煙滅的感覺實在太過可怕!小人兒抱著沈麟的指頭嗚嗚的保證,小腦袋搖得比撥浪鼓都勤快!
嗚嗚嗚君侯好可怕,哪有順便一句威脅就是丟天獄的,那可是有進無出的地方!!!
“可是……可是這邊怎麼辦?我真的找不到消息了……”
剛想好好表現一番的書靈一想到此前的問題,翹尾巴一下又焉了,想到可怕的天獄裡面數萬萬年前就被關押至今的怪物們,委屈的眼淚一下子又飆了出來!
“嗚哇哇哇,神君我不想進天獄嗚嗚嗚嗚~~~~”
“行了,乖乖的我不會丟你進去的!”一把將書靈塞回書裡,天書變成一本普通的線裝本被他拿在手中,手指輕點,草地上頓時出現了一輛鋪著軟軟乾草的牛車,坐上車子,枯枝一抽,車子便晃晃悠悠的走了起來。
沈麟也不管繮繩,見車子動了便舒服的往乾草上一躺,滿足的嘆了口氣,“這纔是神仙日子!”
“神君,君上?君侯~~~”你怎麼還這麼悠閒!!!(>△<)
“呱噪。”沈麟掏掏耳朵,一臉淡然的嗤道:“線索等你來發現異變早就結束了,一路過來你就光記得吃和看熱鬧,什麼線索記在腦海裡了?現在不許吵我!!”
“嚶,知道了……”委屈的縮回探出的腦袋,不做聲了,雖然它不怕天雷打,但是基本的審時度勢還是會的——尤其是剛被教訓了一頓之後。
時間就在牛車吱吱丫丫走動的聲音中流逝,一步一步,沿著曲折的道路向東方行去。犍牛壯碩,不吃不喝也無損那份悠然的穩健,神君閉目,日升月落中孕育無形的靜謐。牛蹄落處,花草繽紛;車行道前,百獸俯首;神駕所在,鳶飛鶴鳴,一派和諧景象。
所謂大道至簡,總在行走之間。
“動靜真大,行不行啊……”無人理睬只能自己玩自己的小人蹲在飄著的天書上,瞅了瞅下方熱鬧非凡的場景,嘴角一撇,小聲嘟囔道。突然眼尖的看見腳下的天書冒出噼裡啪啦的熟悉聲響,連忙捂嘴道:“我沒說壞話沒說壞話!不許劈我@#¥%……”
就在小書靈努力的和天書討價還價時,下方緩步慢行的牛車中,那雙閉合了整整九天的雙眸,緩緩睜開了……
“咦,神君您醒啦!”
第一個發現沈麟醒來,書靈頓時也不管會不會被劈了,天雷嘛,多挨幾下少挨幾下也沒差多少!嗖的一聲踩著厚厚的天書飛到沈麟跟前,笑得一臉燦爛,全看不出不久前那副欠收拾模樣。
終於不用自己跟自己說話了!開心!
一把推開那張靠得太近的小胖臉,沈麟理了理不見半分散亂的衣襟,狹長的鳳眼四周一掃,四野驟然一靜!
猛獸伏地,蟲瓢斂息,方圓之間,領域自成,這就是神明。
眼珠一轉,沈麟便已明白了此間原委。
說起來也是他自己還沒完全控制體內的神力的緣故,他收羅一世信息,藉由此身慢慢歸結梳理和領悟,便如同一個人用他的感知細細掃過一個世界繽紛複雜的世事,這一新奇的方式倒是讓他明瞭了許多不曾意識過的事情。
一路行來,將之與前世今生的感觸相融合通匯,不自覺間沉浸入定:在汪洋世事中沉浮,穿梭於前世今生的種種,說起來,這還是他醒來後第一次超脫於神人之間的認認真真的梳理。於是,積累也好爆發也罷,在這區區九日的凡俗之中,得到了神座上沉睡百年,魂入萬世苦苦尋覓而不得的靈犀!
書靈眼中垂目九日的神君,卻在這短短時間內完成了與神格的進一步融合,進入了下一階段的蛻變!而在此間略略散溢了些許氣息,草木蟲獸之流對此最爲敏感,敬畏之餘又本能的覺得它對自己有莫大的好處,所以才一路相隨,造成了沈麟醒來時看見的景象。
這樣說起來,各界神話傳說中的聖賢現世或者仙人下凡有百鳥朝貢,萬獸來伏的異象,估計都是被這種氣息吸引過來的吧?!
這樣想著,沈麟又突然搖了搖頭,好笑的將那些雜七雜八的念頭丟出腦海,每次試圖融合神格就一定會出現各種幻境雜念,甚至將能自己拉入混沌中封住記憶,彷彿重新投胎於世,在它創造的紅塵中浮沉,有種種幻像心魔紛至沓來,化作凡塵俗事、鬼怪靈異,考量消磨他的意志,企圖干擾甚至反噬!
這就是神格的考驗,任何神通道法都無法動用,只能憑自己的本心一次次選擇和磨練,稍有不慎便是萬丈深淵!
越是高位的神格融合越是艱難,沈麟早就做好了與之對峙幾千上萬年的準備!卻沒想到這次居然能在一個下界的凡間突然領悟了靈犀,醒來之後發現那遲遲不見動靜的融合進度又向前挪動了一點,雖說總進度其實也不過剛剛過半,堪堪足夠他坐穩神位,在多就有些力不從心。可沈麟已經很滿意了,他的神格可不是區區凡間土地河伯之流,在至高神界中都只能讓人仰望的司法神君的神格面前,百來年的時間也只能當眨眼……
這樣想著,沈麟揮了揮袖子,端坐在牛車上,卻給人一種端坐於青天之上俯視的壓迫感。執掌刑罰的神祇,僅僅是坐在那裡就足以讓生靈震撼,伏地的野獸無論是懵懵懂懂靈智未開的,還是僥得幾分氣運修出靈慧的,無不在此威壓之下瑟瑟發抖起來,不由將身子放低。
“天道輪轉,榮養萬物,一飲一啄,皆有天定。本君於此界得了靈犀,自當有所反哺,方纔不負因果。”說著環視一圈,點點頭,方道:“本君便於此地講經,恰逢此會者皆爲有緣……”
此地方圓,所有存在都聽到了一聲宛若在靈魂深處響起的聲音,無論是草木蟲瓢都自然而然的聽懂了其中的信息,朦朧的意識不由得更生恭敬,將伏地的身子壓得更低!
沈麟語畢雙眼微合,雙脣微啓,霎那間莫名道韻散發,將四周方圓納擴其中,形成了一個半扣在地上的碗型領域!
此時若有人從外邊看過來,會覺得此地與別處並無二致,但其實此間領域早已不再人世的範圍,在沈麟開口之前未入此領域者,他開口之後便再也無法進入了!
法不可輕傳,自古如是,無緣者失之一步就是把頭磕破也難尋仙蹤。
魯迪?艾曼倫無疑不是這種人,當他帶著一身傷跌跌撞撞的一步踏入這片山林時,自那晚便在罪孽中掙扎的心神便毫無道理的鬆懈下來。踉蹌的倒在深厚的草叢之上,眼中血淚流淌,那一晚污紅的夜色彷彿刻在靈魂裡,一幕幕在眼前不停播放——
火焰,鮮血,弒妻的親父,倒地的叔伯兄妹,還有……那把閃著不詳顏色的血刃!
神啊!這深重的罪孽要如何償還?!
怔愣的望著那澄澈的似乎能照見人心的天空,魯迪將自己最深愛的長刀擲於地上,雙手緊緊捂著臉,蜷在沾滿他鮮血的草地上,無聲的哭得狼狽無比——
“道言:……誦之十過,諸天遙唱,萬帝設禮,河海靜默,山嶽藏雲,日月停景,璇璣不行,羣魔束形,鬼精滅爽,回屍起死,白骨成人……”
“……上有黃庭,下有關元,前有幽闕,後有命門,噓吸廬外,出入丹田……”
“……天地不仁,以萬物爲芻狗。聖人不仁,以百姓爲芻狗。天地之間,其猶橐迭乎?虛而不屈,動而愈出。多言數窮,不如守中……”
窮極渾噩中,突然一陣道唱冥冥傳入心扉,柔和之極也自然之極,竟讓人記不清楚到底是他先於此地出現,還是這聲音原本就停留在這裡。在他幾乎被洶涌而出的疲憊、茫然、憤怒與愧疚淹沒前,如清清的一捧泉水,緩緩流過他的滿身狼狽……
從記事起就被教導著,要如同手中的刀一樣堅強鋒利一樣無堅不摧的少年,在這飄渺得彷彿下一秒就會被風吹斷的聲音中再次淚流滿面,集中全部的心神,連地上的刀都不顧了,站起身,一步一步的向著聲音的來源尋去,近一點、再近一點,他知道,那個地方或許就是他追尋的答案的終點。
有什麼,將會從心底破開土壤,發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