蒼茫的宇宙間,不可知處,黑沉沉的宮殿沉浮,萬籟寂靜,一道修長的身影半倚在高高的寶座上,昏暗的光線中衣袍垂地,看不清的面容沉沉睡去。
突然,虛空中仿若莫名波動,那雙緊閉的眸子忽地一聲猛然睜開,凌厲得仿若帶起一道閃電,將這滿室的混沌驟然劈開!
“君侯大人,有什麼吩咐嗎?”
伴隨著男子的醒來,滿殿的黑暗如潮水般退去,一盞盞琉璃神燈逐次亮起,不知何處的金光輕緩而柔和的臨降,轉眼之間,一個堪稱極盡人類想象的宮殿熠熠生輝,在那高臨的神座之下,舒展它恢弘的面貌。
一個白袍玉帶的修長身影不知何時已出現在高臺之下,身如修竹君子意,面似青蓮雅色馨。向著神座,長袖輕動,俯身行了個揖禮,語氣端方而不乏尊敬的詢問。
“……恩,蒼念?”
高臺上的男子似乎還帶著一絲初醒的茫然,修長的手指捂著雙眼,彷彿在喚醒遠去的神志。
“是的,大人。”
殿下的白衣男子微微擡首,露出一張清雅柔和的臉,淺淺的笑容常年掛在嘴邊,殿中亮起的白芒映在身上,溫如暖玉,是個第一眼便讓人便覺得這是一個如蓮如玉般乾淨溫和的人。他垂手立在一邊,身如修竹,白袍垂地,顯示出對高臺上人的恭敬而不顯得諂媚。
“恭喜君侯神格初步融合。”他說。
“恩。”高臺上的男子淡淡的將手放下,金絲纏繞的袖子顯露出玄奧的紋飾,一身黑袍大氅將那凌厲的氣質襯出幾分肅然,劍眉微挑,對著臺下的白衣男子說:“幸苦你們了,我閉關了多長時間?”
名叫蒼唸的男子揖道:“協助君侯是我等的福氣,豈敢言苦。君侯閉關一去百年,於大千世界而言不過是彈指一瞬,神殿無事。”
“百年啊……”
被尊爲君侯的男子似有些感慨,揮揮手示意蒼退下,看著與百年前毫無二致的恢弘宮殿散發著讓人難以承受的威嚴。百年前他一介凡魂,立於其間只覺身如微塵,要被淹沒於這煌煌大殿的威壓;百年後他已貴爲君侯,坐在神殿最高的王位之上,這巍峨的宮殿全靠他提供力量運轉……
滄海桑田,莫不如是!
“將我從與神格相融的無邊磋磨中喚醒的,居然是你們啊……老大,老二還有小胖……”
黑袍男子,應該說是沈麟,沉默的看著他修長完美的手指,如玉的色澤綻著微微毫芒,尋不到一絲瑕疵。這已經不是凡人的手,它屬於至高神界的君侯,僅次於天帝和四御大帝的上宮承天司法神君,沈麟。
“百年……神界時光流速不同,但自那一場生死離別,在人世也過去了許多年吧,死去的人永遠留在過去,不知道還有多少人能記得我……”
略微落寞的聲音響起,沈麟輕輕從那至高的神位上站起,一身威嚴莊重的冕服之上金紋玄奧,將他襯得更加讓人不敢直視。
【待汝醒來,執掌神權】
冥冥中一個無法形容的聲音在大殿響起,無上冷漠也無上慈悲。
【自此以後,九天十地爲汝鎮守,當知崇天敬法,順其自然;有所違者,勿縱勿罔。】
“臣,謹遵天帝法旨!大道之下,法則之上,世所當尊,但有違者,天地不容!”
高臺之上,語音未落,天放金光,地涌金蓮,仙花亂舞,功德天降,沈麟於此時,神格的力量雖未完全相融,但卻真正證道真仙,立位神壇,再不可與昨日同語!
一瞬間如淵神威泄地,龍鳳鐘響,九天十地振動,無數大能高僧頂禮膜拜,用最高的禮儀迎接醒來的至高存在……
而此時,前世的種種漸漸在心底沉寂,那將他從與神格相融的沉睡中喚醒的夢境也被他鎖入記憶的暗箱,只在需要的時候浮現。
斯人已逝,生死有別,仙凡殊途,不管他是普通的凡魂還是至高神界的司法神君,都已經失去了插手塵世的資格!
父母、親友、師朋,在他於人世身死的那一刻便與他再無牽連,他們的生死福禍也不能經由他手中的力量改變,如此……相見何如不見?!
生死之間有大恐怖,何況是真正經歷過的死亡?!離開人世時的無力、愧疚、怨憤還有思念和眷戀是刻在靈魂中的夢魘,而今生的他卻已經註定成爲維護天道運行規則的神祇。左手思念,右手職責,人世間的折磨莫過於此……
【大道無形,生育天地;大道無情,運行日月;大道無名,長養萬物……】道唱冥冥,行轉不休,有大恩於天地人間,沈麟羽睫輕覆,穩了最後一道動盪的心緒。規則即是道的一種,破壞了規則,即是破壞了天地運行的軌跡,天崩地覆,日月顛倒,春秋失序便在眼前。
維護規則的神祇若無法抑制私慾,親手打破規則,必然會引來滔天大禍!一個人的思念與舉天下人齊殤孰輕孰重,沈麟在他還是一個凡人時便知道得清清楚楚!
他有滔天神力,不是爲胡作非爲而立的;他有傾世神權,不是爲一己之私而掌的!能力越大,責任越大,無論俗世紅塵還是神仙淨土皆是如此。
不是不想,不是不念——相思早刻骨,人世不敢量!將記憶保存在心底,人在九霄,也不懼嚴寒……
而此時,他還不知道,神祇的夢境,從來意義深重——
司法神域,蒼天主殿。新神既立,萬方來朝。
神宮之下,輝煌赫赫,神鍾仙樂響徹,瑞鶴翔空,仙姬獻舞,無數仙家神將紛紛臨門,一時之間,神域中萬仙林立,熱鬧非凡。自神域生成的無數年來,這樣的熱鬧也不過屈指可數。
而如今,是新一任神君的登基大典!
樂鼓歇,龍鳳響,司儀奏唱——
“臣等參見上宮承天司法神君!”“恭賀神君立道登基!”
無數黑衣從神臨朝而跪,萬千仙家敬禮而揖,僅次於四御之下的又一個高位神的登基朝禮,盛大而雍容。
每一個高位神都有自己的神域,那是天道對此神位的肯定,雖然名義上所有的神祇都以臣屬爲名位於天帝之下,但在神域之中如沈翷這樣的主神是擁有君主的名義的。說起來麻煩,其實便如同古代諸侯封建一般,沈翷作爲諸侯可以在自己的封國中享有“諸侯王”的權利,如蒼念稱他爲“君侯”,這“君”便是他作爲自己的從神以自己爲君主的意思,而“侯”字其實邊代表了他身爲僅次於天帝及四御大帝的“諸侯王”的身份。以此高位證道爲神,自有八方朝貢。
上宮承天司法神君掌管法則運行,也是管理天地萬方的執法者,法崇嚴峻,服飾尚黑,那些黑衣從神仿若繼承了自家君侯的一身冷意,一眼望去便與衆位仙家不同,以至於無人膽敢在他們眼前放肆,朝禮之中,個個恭謹異常。
從神是依照法則而生的,隸屬於沈麟的從者,如同天庭的黃巾力士和底層天兵,負責打理神域基礎的事宜,也作爲神君的手眼,監視九天十地。朝賀之時白衣玉冠的蒼念身如修竹,作爲神域的首官跪在最前,一片黑衣中無比顯眼,他是司法神君之下,神域的最高管理者。
“興——”沈麟雙手微託,受了他們的全禮,也結束了這場短暫而隆重的新君朝禮。
朝儀過後便是整個天界的獻禮了,不過這些並不需要沈麟費多少心思,他的神位在天庭僅次於天帝與四御大帝,也無多少人有這個面子需要他陪同,如今沈麟最迫切需要做的便是儘快熟悉自己的神域還有職責——神域已經萬年沒有主神誕生了,實打實的百廢待興呢!
天孕萬物,世界的隱秘難以用一言蔽之,簡單而言可以分爲三部分:至高神界、仙界與凡界。
至高神界廣袤無邊,內中靈氣濃郁幾近液化,法則隱現大道可期,幾乎可以視爲最接近宇宙本源的地方,於仙神而言是悟道修行的絕佳之地。至高神界中天帝獨尊,攜大氣運創立天庭,與法則勾連,生成神格。在享受天地供與的便利時也順應法則管理天地,無數仙魔佛道妖鬼齊物紛紛投入麾下,接受天庭賜予的神位,只爲感悟神格之上被大道賦予的規則,也讓天庭聲勢越發威嚴。
而所謂仙界其實是一個統稱,道稱仙界,佛說西天,魔爲魔界,其他五花八門的道統各有信仰的聖地,統統以此爲名。故而此界中魚龍混雜,各家實力盤根錯節,比之神界有過之而無不及。仙界獨立於至高神界之外,與凡界勾連,是人間修士飛昇而能力又不足以觸及至高神界的存在居住之地。同樣也是修行的洞天福地,但法則之力隱沒,比起至高神界自是稍遜一籌,更重要的是此間人數雖多,又哪裡比得上神界中強者無算?仙界雖好,卻有無數人拼卻性命也無緣得見傳說中有權替天行道的至高神界一隅!
而凡界比之仙神兩界則更要複雜無數倍。凡界也是一個統稱的概念,並不特指某一個凡人居住的世界,而且世間有薄膜,隔絕凡間無數,道說世界三千,佛說一花一世界,皆由此來。每一個世界都有自己特殊的規律,如同一個完整的循環,又彼此相連,如同一張大網,構成整個世界的基礎。
而世間有法,然後方得運行無礙。沈麟的司法神域自存在起便被賦予了維護這些法則運行無礙的天職,法域中有一殿一獄,膽敢逆天破法之輩,神殿罰之,天獄囚之,除此之外,天地不容!
“……天獄之中有自古以來關押至今的存在,和您醒來之前新近抓捕的罪逆,其卷宗已經爲您送來,請儘快批閱……”蒼念依舊是白袍玉冠,捧著一疊宗卷,指點著千百年來的舊事新件,語氣不急不徐。
揉揉痠痛的手掌,再看看桌案上幾乎沒什麼變化的卷宗,沈麟幾乎苦笑,“神仙哪有那麼好當啊!”神位之高如他,一般的瑣碎事務根本到不了跟前,打打殺殺的東西只要不是捅破了天也用不著自己出馬,可是天地之大簡直無所不括,每時每刻彙集在一起的事務也足夠把他累得夠嗆,況且新官上任,還得處理以往的官文……
“真是人生何處不相似——”沈麟在心底感嘆一聲,還是凡人時他就忙忙碌碌,如今成了神君也沒見改善啊!揉了揉額角,他覺得要是被宿舍那羣以逗他變臉爲樂的傢伙看到他現在的表情一定會大笑三聲……
脣角黯了黯,似乎若無其事的提筆繼續批閱,突然,只覺眼角光華一閃,還不及疑惑,一本厚重古樸的大書就從神座的一旁飛到了沈麟身前。
“君侯,這是天道傳書。”
一旁蒼念指著那本突然飛來的大書對他解釋道:“這表示某地將有大變,或對法則的運行有大危害,並且將超出彼方鎮守從神的處理能力,天道便會將這些消息傳到您這裡,您需要派遣得力人手下界,保證法則運行不受大變影響。”
從神畢竟只是天道批量製作出來,以供高位神驅遣的存在,只有少量如蒼念這般無論哪一方面都強大得超越一般仙神,而更多的只是被視爲僕役、打手或者工具一般,弱一些的甚至還沒有未飛昇的凡間修煉者厲害,這裡說超出一般從神的處理能力,其實也不是說將要發生什麼天翻地覆的災難,也可能只是駐守那裡的從神能力太弱了而已。
當然如果沈翷人手充足的話,這種事情可能半路就被攔截處理掉了,怎麼可能什麼事都能往他案頭上跑?
“派人?”沈麟眉頭微挑,問道。
“君侯想自己下界?”似乎是看出了沈麟的意動,蒼念淺笑著問道。
“可以嗎?”他神位剛立,人手匱乏,況且整日處理宗卷也著實無聊了些……
“當然可以,不過下界恐怕無法承受您真身降臨,如果只是神唸的話應該無妨。”蒼念一邊將沈麟批閱完畢的卷宗整理歸檔,一邊將降臨需要注意的地方一一告訴了他。
“知道了,那……神域就交給你了。”
沈麟看著天道傳書中的內容,眸光閃閃,那張天生冷肅的臉都擋不住滿滿的躍躍欲試,劍眉微挑,對蒼念囑咐道。
“臣自當盡力。”
蒼念微一拱手,便見桌案之上的男子一手按住那書,星眸輕閉,空間一圈漣漪過後,蒼念便知道這位新上任的君侯已經離開了神域說是神念,其實神明並沒有所謂的實體,可以是一朵花,也可以是一團光,一縷神念究竟有多少,就看神明自己的理解了——看看那光溜溜的神座,就知道這新任的司法神君一不小心不自己全都“抽”出去了!
“呵……也好,百年磋磨也掩飾不了心魔漸重,出去散散心或許會好些,生死親疏,舊事新顏,這一關……總是要走的。”
搖搖頭,空蕩的神殿中清淺的嘆息消散,神座旁的偏案,蒼念一身白袍,執筆在卷宗上批閱,神情清淡而纏綣。
突然,“呀,卻忘了你的事了……”
拍了拍額頭,蒼念從門口抱進來一團毛茸茸的生物,爲難的看著已然空蕩蕩的神座,揉揉懷中的一團柔軟,抱歉的說:“阿宇,估計你要再等等了……”
“嗷~”一聲懨懨的叫聲傳出,半搭半閉的眼睛沉沉開闔,腦袋微微在他懷裡蹭了蹭,就如同用去了所有的力氣般再次陷入了沉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