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中,某個飯館。
小書靈在包廂裡化出了人型,雖然還是個三寸丁的大小,卻完全不合常理的抱著比他大了好幾倍的巨量食物狼吞虎嚥!
而一旁早就吵著要吃東西的魯迪卻低著頭,有一下沒一下的戳著盤子裡裝飾精緻的美食,卻沒有半點食慾的樣子。
“事情就是這樣了,先生……”抹了把臉,“您怎麼知道我要到這個地方來的……我、我沒有別的意思,只是像我說的那樣,這場盛會是那個男人準備了十年的夢,他從十年前就爲它鑄刀,一直到一年前……”
沈麟端坐在他對面,捧著一杯不知從哪裡弄來的茶水,清冷淡然,彷彿對那少年講述的刨開靈魂的痛楚完全沒有觸動模樣,直到魯迪講完他才問了一句,“那麼你打算怎麼辦呢?”
“我……”魯迪被問得一窒,這也是他這麼多個日日夜夜以來不斷逃避,卻也不斷詢問自己的問題!
生恩養恩,父愛母仇,面對那個一招一式教他學武,和母親一起撫養他長大的男人,他真的能舉刀相對?!
看了看這雙比以往粗糙了不止一倍的手掌,眼前又浮現在母親胸前劃過的血刃,雙拳中猛然繃起一根根青筋,那是他心緒浮亂的表現!
咬著牙壓下沸騰的血氣,魯迪一字一頓的說:“我不知道,但是拼上這條性命,我也要先把他打敗再說!!!”
“那……”沈麟擡眸看了一眼雙拳緊握的少年,“就等三天之後吧?!?
三天之後,那場牽扯著所有人心緒的武道大會就將在這裡展開,也是……任務最後一段時間的到來。想想,降臨這個世界已經差不多過去了一年?。∑鹣葧`還滿身暴躁的數著日期,後來不知是重沈麟身上看到了自信還是乾脆自暴自棄了,自此再沒有提起過隻言片語,天天逗著沈麟的新徒弟,玩的不亦樂乎。
終於到了大會召開的日子。
一大早,劍奴就將特意從城外聖山上打來的清淨泉水用金盆裝了,領著一隊侍者走向那已經三天沒有人進入的華麗房間。
然而一推開門,就見一個長身而立的身影早已穿戴整齊,正在整理他袖口微皺的綁帶,那一身灰撲撲的衣服在這個無處不透著奢華的包廂裡顯得格外突兀,然而男子顯然完全沒有在意!
已經整裝待發的紀伯倫看見他手中端著的清水,微挑了挑眉,走過去捧起一捧水就著手就清洗起來!劍奴愣了一下才趕忙示意一旁拿著毛巾的侍者上前,紀伯倫一把接過胡亂擦了擦就又丟了回去。
“主人,這……”劍奴欲言又止,他家主人獨自外出修煉那麼多年,生活能力早就爆表,還要他何用?!
不,不,這或許纔是老夫人讓他來的原因,她老人家想抱的是孫子而不是一個野人生下來的野小子??!
紀伯倫掃了一眼這一長排捧著華服寶飾的人羣,如劍的眼神讓所有侍者不由自主的往兩邊避讓,竟然給他讓出了一條寬闊的通道!
紀伯倫一把拿起放在桌上的長劍,沿著他們讓出來的道路就往外走,一邊走還一邊說:“這不是在府裡,那些拖沓的東西就免了吧!”
劍奴才反應過來,連忙將手裡的金盆扔到旁邊一個侍者的手裡就追了上去,連連道:“主人,以您的身份肯定是最後一場才上的,何必去那麼早?。??”
“去早點看看這十年有沒有什麼讓人眼前一亮的新人出世。”
“那……那要不要換一套衣服再走?”這件灰撲撲的怎麼跟您的身份相配?。?
“穿你拿來的那些東西我還能揮劍嗎?!”
不是說了還不到您上場的時候嗎摔!想逃跑也找個好一點的藉口??!莫名的,劍奴想起了那些絞盡腦汁逃掉禮儀課的半大小子們,和眼前這個龍行虎步的背影漸漸重合起來……
搖了搖頭努力將這莫名的想法甩掉,卻看見背影的主人都快跨出大門了!“呃……主人您等等!”
熱血,在太陽升起的時候沸騰,十年一度的武道大會正式拉開了帷幕!
沒有什麼冗長而乏味的開場白,這裡所有的一切都爲了迎合武者的口味而打造,這裡是以武爲尊的地方,當紀伯倫以武道第一人的身份坐上最高處的寶座時,全場的時期頓時爆發開來!
而在看臺之上,同樣熱血沸騰,熙熙攘攘的人羣振臂怒吼,如同化身虎狼!
可是誰都沒有注意到,熙攘的人羣之中,有一塊彷彿與世無爭的淨土,如同礁石般佇立在人海當中。
書靈當然知道這是沈麟神力暗示的結果,然而抱著刀在一旁不知道碎碎念這什麼的魯迪卻神經粗大的完全沒意識到這個問題!默默捂了把臉,小人兒偷偷給沈麟傳音道:“君侯,這小子真的沒有問題?”它現在覺得君侯把壓制異動的希望放在這個蠢小子身上,真的有點對不起天下衆生的意思?。?
沈麟無比冷靜的答道:“不行就把你扔上去?!?
“QAQ”君侯好狠心!
“吶,小子你行不行啊,我跟你說這打比賽呢,是有點訣竅的@#¥%……”實在不放心的某隻開始騷擾一邊蓄勢養神的少年。
“開始了……”不知誰說了一句,伴隨著鏘的一聲兵器相撞的聲音,全場開始逐漸安靜了下來。
大會總共一個月,來到青色之城的路途已經爲大賽做出了最初的選拔,如今的賽場上只需要你把最強的實力展現出來,在世人的見證下,奪取屬於你自己的榮耀。
“啊——”“喝!”“鏘鏘鏘……”“噗”“刺啦!”
各種雜亂的聲響混成高臺上白熱的戰場一片,短短時間內就已經多人見血,戰況慘烈!
“恩?”王座之上凝神觀看的紀伯倫突然一個皺眉,侍立一旁的劍奴頓時上前來詢問,他問道:“讓你調查的肖恩斯閣下還是沒有消息嗎?”
“對不起主人,截至昨晚最後報名的時間,的確還沒有人以肖恩斯?艾曼倫的名字來過?!眲εЬ吹拇鸬?,心底卻不免對這個貌似臨陣脫逃的所謂刀王輕視了起來。這個一戰成名的傢伙沒有給世人足夠的時間來認可,便雲霧般的消失在人們視線中,雖爲刀王,卻沒有紀伯倫那般讓人無可否認的名聲。
“這樣嗎……”紀伯倫微皺的眉頭放下,最後看了眼場下一個全身都裹在黑布之下的勝利者,彼時他正漫不經心的揮刀將其上沾染的一絲血跡甩開,腳旁的對手胸前一道猙獰的傷口橫貫,幾乎透背而出,而人已經沒有了生息!
似突然感覺到了什麼,握刀的黑衣男子轉頭對著高臺之上射下來的視線,緊握著長刀的手微動,一抹血色的光暈在晨光下瞬間閃過!
“呵,有趣……”看著那轉身下場的黑色身影,紀伯倫將身子往後一靠,撫摸著劍鞘的手指略微加快了速度……
觀戰的時間過得飛快,不一會就叫到了魯迪抽到號碼牌的名次,抱著刀的少年站起來,臉上是從沒有見過的凌厲和穩重,人羣不由自主的爲他分開了條可以容一人通過的通道,魯迪握著刀,穩健而快速的向著鬥戰場走去。
“加油啊,小子!”身後是書靈揮舞著小手的加油聲,當然除了沈麟和魯迪沒人能聽的見。
見證少年初賽第一場,讓他這半個師傅的感覺還不錯,畢竟此後天人相隔,除非他武道行至極處破碎虛空飛昇仙界,不然少年以後的路途旁邊的風景,他恐怕是沒法看見了……
沈麟低頭又抿了一口茶,神識感知卻始終連在魯迪身上,看那刀劍紛飛中一招一式重如山嶽,一動一靜法度悠然,這個面容還略顯稚嫩的少年,正用自己的行動爲他的教導交上一份答卷。
看來自己的第一次異界之行應該能留下一份值得回味的記憶,沈翷笑著想到。
少年一腳踏上此時萬衆矚目的大賽場,傳奇人生的齒輪“啪”的一聲開始了無人察覺的運轉,連沈麟都不知道這個握著刀的平平無奇的背影,將在未來掀起了多大的浪潮!儘管此時,他還是個需要一場場的比賽來證明自己資格的無名小子。
二十天的時間悄然而逝。
寬闊的鬥戰場上,一道道斑駁的刀劍斧槍的痕跡見證了十位“資格者”的脫穎而出,這是真正的千里挑一,戰鬥的激烈程度可想而知。做爲衝破層層阻撓與一衆老資格站在一起的“新面孔”,魯迪這匹黑馬註定了爲衆人矚目,而他知道,未來十天,纔是鬥爭最激烈的時候。
最後十天,一天一場,將考驗所有人終極的力量。
“果然商人是這世上嗅覺最敏銳的一羣人了……”沈麟閒閒的翻閱手上一冊據說是最完整的十強資料,這段時間賣得無比火熱,不由得感嘆道。腦海中卻浮現前世宿舍兄弟裡那個平日猥瑣無比,出門卻總能換上一副精英模樣的老二高唐,這是他平日裡總愛掛在嘴邊的一句話。
或許,他早該回去看一看了……
正感概中,書靈卻得意洋洋的不知道從那個角落鑽了出來,一臉求表揚的對沈麟說:“那當然,這可是我廢了九牛二虎之力才從一個商人那裡買來的呢,一般人他不賣!”
“他是不是還說這是他花了大把金錢買通那些武者身邊的親戚好友、老闆傭人才收集到的,全天下就他那一本?”剛剛進屋的魯迪聞言手往懷裡一揣,涼涼的問。
“咦,你跟蹤我!!!”書靈大怒。
“哼,鬼才有那個時間!我剛剛回來路上,就碰到了十幾個拿著你那本破資料找老闆理論的人了!”魯迪翻一個白眼,不屑地說,“我還聽說這個就是十多個銅子的破書還有個蠢蛋花了幾百金幣去買呢~”
“嘭”的一聲書靈臉紅到脖子,突然揮舞著小手嗖的一聲衝了出去,老遠的魯迪還聽到它咬牙切齒的“我要殺了那個骯髒的商人?。?!”
“你又逗它。”沈麟輕笑著將那本翻完了的資料丟到一邊,看著被他說得臉色稍紅的少年,那邊書靈的聲音已經聽不見了。
沈麟搖搖頭,這兩人估計天生八字不合,可惜小書靈一開始還能牙尖嘴利的佔個便宜,可等魯迪在他身邊逐漸適應之後很快後來居上,他年紀雖小但卻見多識廣身經百戰,活生生在他面前上演了一起逆襲,也虧得小人兒愈敗愈勇,反攻之心不斷——雖然……看著是沒什麼機會了。
好笑的看著魯迪裝模作樣的把他丟下的那本資料拿過來遮掩,遂問:“怎麼樣,對於這些人你有什麼看法?”
見被先生問到正事,魯迪也不由得嚴肅起來,翻開手裡的這本資料,說道:“這一次晉升的十人中,有七個都是成名已久的人物,一人受傷不足爲懼,剩下的一個…… 唔,這個黑袍子的……”突然,魯迪手一頓,在某一頁中停了下來,眉頭微皺。
“怎麼?”
“先生,這個連名字都沒有留下來的人,總讓我感覺有些不對勁!”他因爲賽制的原因並沒有與他交過手,倒是遠遠地看過一眼他的比賽。
“這個被稱爲死神之袍的人下手極爲狠辣,敗在他手下的……全都沒留下活口……”翻書的手指一顫,舔了舔嘴脣,“武器是……一把長刀,也有人稱之爲血色妖刀……”
妖刀……
記憶突然就翻回那個血色的深夜,被那個男人高高舉起的泛著紅光的滴血長刀,是不是也被稱爲妖刀呢?
妖刀……不詳……
賽場上的少年越走越遠,書靈看著他的背影,輕聲問道:
“君侯,爲什麼不提醒他呢,那個黑袍就是他……”
“這就是他命中的劫難?!鄙蝼霌u搖頭打斷它未完的話語,“不可躲避,不容規免,他若是闖得過去自然天高雲闊,若是闖不過去……一切休談。”
沈麟仰了仰頭,精緻而冰冷的臉龐在燭光下宛如雕像,書靈一怔,彷彿在其上看到了某種不再屬於人間的神性……
大公無私,大愛無情……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