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殿上,“浩氣長存”的牌匾下,一塊金色的“奠”字發出精冷的兇光。獨孤氏身邊站著左青薇,太子楊永,和貴妃蓮花公主。堂下還有楊靖之前臨幸的前朝將軍尉遲敬的女兒英貴人。
“皇上!”英貴人嬌弱,接到皇上死訊泣不成聲。
獨孤氏冷臉傲視大殿,她沒有功夫理會這個孱弱女人。左青薇輕輕勸道,“娘娘,您當心身子。”而後又回到獨孤氏身邊,“皇后娘娘,您該致辭了。”
“天降大任與吾大隋第一帝,豈料天妒英才,吾皇早逝……”獨孤氏裝出沉痛念著致辭。殿下的大臣痛苦一室。
“皇上……”英貴人慾哭愈烈,拖著病殘的身子來殿上還沒說兩句就倒下了。
“娘娘!”左青薇扶住他,楊永原本惶惶不安的心更加緊張了。
“扶她去休息吧。”獨孤氏道。
獨孤氏抓緊她兒子的手,下面就要宣佈楊靖已經不在人世的事實,接下來就是她兒子的天下了!
“奉天承運,皇帝詔曰。”
此刻殿外衝進來的楊靖大聲喝道,“朕在這裡!這是奉誰的曰啊!”大臣們混亂起來,但不敢大聲說話,與之對峙的正是二聖獨孤氏啊,二聖,等於是皇帝了,一個要他死,一個偏要活,這場鬥爭對他們而言難以抉擇。
跟上來的張全匆忙把龍袍披在楊靖身上,他瞪著獨孤氏,一步一步走上大殿。蓮花公主爲他扣起龍袍的腰帶,美暖一笑。
獨孤氏心裡咯噔一下,怎麼會這樣!她看向左青薇,眼神質問她父親左成煥之罪,左青薇微微搖頭,失敗了,一切都完了,她好不容易得到的內侍局掌事之位,全都完了。太子楊永跌倒在地,什麼話也不敢說。
楊靖揮開他的龍袍,傲然坐下。冷眼掃視羣臣。
“吾皇萬歲萬歲萬萬歲!”丞相楊述帶頭跪拜,緊跟著羣臣皆跪下,“吾皇萬歲萬歲萬萬歲。”
蓮花公主對皇后輕輕笑著,皇上平安歸來,你的好日子總算到頭了!
楊靖正襟危坐,“今日,朕得以平安歸來,得多謝皇后辛苦打聽朕的下落,誤聽小人口舌以爲朕駕崩之後,以彷徨傷心的狀態爲朕主持喪葬大典實爲天下女人楷模!”聽到他把她的“罪狀”一個個以褒義詞列出來,獨孤氏疑惑了,蓮花公主更義憤填膺,楊靖那千萬張面具究竟無人能懂,他大袖一揮,“朕得獨孤氏得天下!”就是這麼露骨的表白,獨孤氏嚇得癱軟,他怎麼不問罪,反而這樣誇她?他究竟想做什麼!蓮花公主亦是咬牙切齒的恨,怎麼會這樣……
楊靖起身走到太子楊永面前,“朕不在的日子裡,太子意欲謀反!”楊永一聽立馬跪地,楊靖撫著他的肩膀,繼續道,“然朕知太子天性純真。”他停頓了一下,“廢除太子名號,押回東宮看管!”
這一連串的聖意,大臣無人敢有異議,但心裡皆知皇后纔是主謀,不廢,卻以爲是皇帝害怕皇后背後獨孤家的勢力。
“另,朕歷盡艱險平安歸來,大赦天下!”大赦天下,安遂家自然能釋放了。
“吾皇萬歲萬歲萬萬歲!”
楊靖望著那一絲青白的天,他心始終記著安馥春,只能這樣幫她,只能這樣,讓她儘快遠離皇城,回到那個江南水鄉過她自在的生活,他唯一的祈願,便是抽空就去看她一眼。
此時的安馥春告別了德正,和小骨一起正在長安朱雀樓外,大理寺。
“怎麼進去?”小骨問道,“要不等到晚上我在進去看看。”
“我們先找地方住下吧,晚上再說。”安馥春心事重重,方纔路上進過度支部(掌管戶口、稅收、會計等),她多想進去,查查看她的母親究竟是誰!
找客棧的路上,公示欄已經將楊靖大赦天下的事情公佈開來了,百姓們紛紛上前圍觀,但都不怎麼明白皇家究竟發生了什麼事情一下子新帝登基,一下子又廢太子,又大赦天下的。
“大赦?”安馥春高興的忘乎所以!“小骨你看見了嗎!大赦!我爹爹已經沒事了!我們不用去大理寺了!我爹爹沒事了!說不定此時已經在回家的路上了呢!”
“是嗎!太好了!”小骨看見安馥春這樣高興,也開心起來,只是也有些沮喪,這麼多天的陪伴,她像一顆小太陽始終照著他,暖著他,而他只是那千萬朵野花野草中的一朵,能收到那麼一點點熱也夠了!現在案子結束了,意味著這顆太陽即將消失了,而他又會回到從前潮溼灰暗的生活去。
“太好了!他做到了,他說到做到了。”安馥春感激
著望向皇城的方向,楊靖,真高興與你認識!你這是爲我才大赦天下的麼?
“你怎麼了?”安馥春看出他的愁思,拍著他的肩問道。
“沒事。”小骨回以微笑,“我們現在往回趕嗎?”
“呃……”安馥春撫著下巴恢復了往日的生機,她轉著滴溜溜的大眼睛想到,“既然爹爹沒事了,那我們何不在這裡逛上一番,這可是長安城!我還第一次呢!小骨你呢,你從前來過嗎?”安馥春問著便往前走。
大街上耍雜技,擺小攤,說書人,跳花鼓,還有吹牛算命的,應有盡有,最重要的是有好多好吃的!
“我倒是來過一回,從小乞討的時候,那時候有錢的主人家賞了我半碗驢肉湯,可好喝了!”小骨興高采烈的當起了嚮導。“走吧,我帶你去!”
他們倆在熱鬧的長安大街上游轉了半天。
“對不起啊,可惜我不吃驢肉。”安馥春揉著肚子自言自語,“那我們隨便找家小飯館好不好?”隨處便看到一家小飯館,他們把馬拴在外面,走了進去。
剛進門,她就看見飯館掌櫃的正扯著一個小乞丐大聲喝道,“你一個窮酸乞丐!也想來吃霸王餐,沒那麼便宜!”
小乞丐也不示弱,“我什麼都沒吃你就想要錢,哪來的道理!”
安馥春看見小骨隱隱握拳,這種狗眼看人低的情況肯定是他從前經歷過的,現在在他眼前重現,豈不是割他的心。安馥春偏偏就是喜歡管閒事的人!
她上前把小乞丐拉到身後,問掌櫃的,“他爲什麼要給你錢啊?不是什麼都沒吃麼?”
掌櫃的摸了摸小鬍子,瞥了她一眼,一副勢利眼的模樣,“他在我這坐就坐了一個上午,我這酒飯香全給他聞了去。這就算了,他自己帶了個埋頭來,把我上好的飯菜香都帶去他的髒饅頭裡,他纔開始吃,吃完了就擦擦屁股走了,你說,這味兒是白聞的麼!”
安馥春問那個小乞丐,“小兄弟,他說的可是事實?”
小乞丐本不想多生事端,可看到小骨也是這副打扮跟在公子後面,可見那位公子是個可靠的人。
“我是逃難來的,逃到這家想吃點東西,可是錢不夠了,就坐在這裡指望能不能跟好心人討口剩飯菜吃,可是我這幅德行,人家都嫌棄,我沒討到就只能巴巴的望著吃掉自己帶來的埋頭。”小乞丐委屈起來,“就這樣,這掌櫃還非跟我要什麼‘聞味道的錢’,您給說說哪有這道理!”
此時正進來兩位官差打扮的大哥,安馥春乾脆叫他們一併參與,事情原委又講了一邊,他們確認說,“我朝確實沒有收‘聞味錢’的法律。”
可是掌櫃的開始不服了,“不成!這是我的店規矩的我說了算,我說收錢就是收錢,就是告到皇上面前我還收錢!”
安馥春咬咬牙瞪這個不識相的東西,“好!我這就幫你要錢!”轉身他對小乞丐說,“你把你剩下的錢都給我吧,放心。”小乞丐遲疑著交給她,兩個小銅板包在手心裡搖起來,笑嘻嘻的捧到掌櫃耳邊,更加使勁兒的搖,“你聽得見嗎?錢的聲音聽見了嗎?”
貪財的掌櫃弓著腰笑得直哆嗦,他們這樣見財就流口水的人啊!安馥春耍著他,把手一下子搖上去一下子搖下來,那個掌櫃就跟著她的手走,滑稽極了,滿臉堆著笑,“聽見了,我聽見了!”他伸手的同時,安馥春把錢給了小乞丐,“小兄弟你走吧!可以走了!”
“哎!怎麼個意思啊!”掌櫃的吹鬍子瞪眼攔住小乞丐,“不給錢修想走!”
“哎,官差大哥在這看著呢啊!你們兩消了!他怎麼不能走!”
“怎麼兩消了?”他摸不著頭腦的問。
安馥春白眼一翻懶得解釋,小骨替她說,“他聞了你的飯菜香,用不著給錢;你聽了他錢的聲音,小兄弟大度,也不收你一毛錢,對吧小兄弟!”小骨笑道,看著安馥春裝出一副高傲的樣子,他也笑在心裡。
黑心掌櫃一聽傻眼了。
“好了好了!你這黑心鬼!這兄弟給你臺階你還不下了!”官差在這幫忙,他只好瞪著安馥春讓小乞丐走了。
安馥春嫌棄這家飯館黑心,偏不在這裡吃飯了,官差尾隨出來,“小兄弟如此聰慧,可否告知姓名?”
“安富!”安馥春只能用這麼俗氣的名字告之。
“等等!安富!”官差立馬變色,他們最近正在抓一個漏稅的錢莊老闆就叫安富!“抓起來!”
“哎哎!什麼意思啊!”
“你是叫安富沒錯吧
,你漏稅!跟我們往度支部走一趟吧!”
安馥春一聽見度支部,立馬來精神了,度支部!
“公子!”小骨緊張的擋在她身前。
“小骨,放心吧,我去去就來,你就在這裡等我,說不定還能等等我爹爹,你要是看見了,給我留個口信先護送我爹爹回家好了!”安馥春已經決定了,她要走這一趟,且不說她沒見過那個度支部什麼樣,當見見世面,重要的是,能查查她娘是誰。
這兩個小官,像是得到什麼寶貝似的,安馥春一眼看透他們是什麼人。等進了度支部大門,安馥春便要挾他們,“本人名叫安馥春!是個女子!”等他們回頭,安馥春解了頭上的草莖簪子,長髮傾泄,盎然一笑,在他們目瞪口呆下熟練將頭髮束起。
“你你……”
“沒錯,你們抓錯人了。而且我要去你們上司那裡告你們,說你們濫抓無辜的老百姓,混亂法律!”
“哎喲,公子,不,姑娘!我們兄弟也是混口飯吃的,哪裡得罪你了,好容易花錢當個小官差,你還這樣玩我們。”他們把她拉到一邊低聲說道,“我們送你回去還不成嗎,可千萬別告我們去啊!”
安馥春咬脣,鬼機靈的衝他們笑笑開始談條件,“要我不說也可以,除非你們幫我一個忙。”安馥春把自己說成一個可憐的沒孃的孩子,只想知道自己的母親的戶口有沒有記錄在冊,她女扮男裝千里迢迢來到長安就是爲這個。
“如果知道了我娘是誰,那我就有是有孃的人了!你們多積福啊!”她可憐巴巴的看著兩個官差,還遞了點喝酒錢。
官差吞了口水,“現在正午休,大人們都不在,看你可憐帶你去便是了!”
他們還是把他當作犯人押著走,一路膽顫驚心的來到一間廂房,黑壓壓的,滿排的書櫃裡全是書籍。
“你慢慢查吧。”一個大哥在外面守門。
“怎麼查呀?”安馥春輕聲問道。
“那你家在哪?”
“安家村。”安馥春說道。
官差告訴他每排櫃子都有名字,找到區名,州名,城名,再就是村名就可以找到了。
安馥春照這個辦法很快就找到了簿子,她捂著心跳,再快一點,馬上馬上就能知道孃親是誰了!一路人名看下來,連她西施姑姑都找到了,還有隔壁大娘家。
“下面這頁該是我們家了吧!”安馥春說著翻過去!卻傻眼了。
空白?怎麼會是空白?她焦急的往後面翻,沒有了!前面所有安家村的人都在,怎麼回事?怎麼會沒有安遂家,沒有安馥春!他們是黑戶口嗎?安馥春不明白,“這裡肯定還有其他本。”
“快點!”官差催道。
匆忙之中,一排的書全部倒下來了,書櫃搖搖晃晃著,就聽見,“砰砰,嘩嘩”這樣的聲音,一屋子的書櫃挨個,全部倒下去了,簿子撒亂一地,安馥春把拉到一邊,仍不死心在找。
“怎麼可能,怎麼可能沒有安遂家,沒有安馥春?”更沒有她孃的名字!這下子好了,櫃子全倒了,她緊張的哆嗦了,汗流浹背。
“怎麼辦!大哥,怎麼辦?”
“我怎麼知道!這下完蛋了!你快躲起來!”
外面有人衝進來,好幾個管事大人都急壞了,“怎麼回事!究竟怎麼回事!”
“好好的櫃子不會倒的!給我查,究竟哪個放肆的東西!”
“那有人!”突然有人大喝一聲,一開始幫著她的官差大哥立馬倒戈,一把扣住安馥春,安馥春還沒反應過來。
“哎!你要幹嘛!你要幹嘛!”
“這是個小偷,被我抓住了!”官差向大家交代。
安馥春從他手裡用力一怔跑掉了,跑出門,在院子裡侍衛全部出動,四處亂躥,又跑到後院的假山上跟他們玩捉迷藏。事情鬧大了。
度支部的大人是個大黑臉,他一生氣就更可怕了,拍案喝道,“來人,革去張三李四之官差職,給我去掃廁所!”
“大人留情啊!”
安馥春跪在地上不知所措,從前在鄉野裡亂玩玩也就罷了,可這度支部,是大隋的“戶口莊”“錢莊”,她玩大了,這可是要殺頭的罪名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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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這個野小子,打亂我度支部的日常!罪大惡極,來人,押入死牢!”
“放了我吧大人,我不能死,大人,您放了我吧!我知錯了大人!”安馥春被架著走了,怎麼跳也沒有用,那點功夫完全施展不起來了。怎麼辦,爹,娘,我該怎麼辦。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