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雖未擁有,但我早已感受;你還未曾笑語,而我卻已聆取;即使命運讓我們別離,但我愛你如一。
今年的雪下的頻繁而厚重,外面的世界一片潔白,彷彿是不曾用畫筆渲染的畫紙,不染塵埃。
房間裡光線明亮,溫暖如陽,畫架上夾著一張畫了一半的素描畫,地上零零散散的丟著許多個團成一團的畫紙,空氣中瀰漫著一股淡淡的清香。
顧薔這幾天一直沒有思路,心情一直沒有辦法平靜下來,於是她只能拿著筆重複的刻畫耶穌,從油畫到素描。她淡淡的擡起眼,看了一眼畫紙頂端的日期:1月24日。
還有兩天便是除夕節,距離兩人冷戰已經是第五天,她的手機一直保持著開機狀態,卻從來沒有接到過他的一丁點消息。記得以前聽人說,兩個人之間最可怕的關係便是冷戰,因爲冷戰最終的的結局,太有可能就只有一種,形同陌路,各奔東西。
她靜靜地看著畫紙上明暗相間之中,被吊在十字架上的耶穌,許久,靜靜地無聲的笑出來。
她怎麼會忘了呢?他早早的就告訴過她答案的。
那時她問他,如果有一天,我也在無意間說出了傷人的話,你也會離我而去嗎?
那時,他猶豫了。
她只覺得孤獨。
其實很多時候,一個人會覺得孤獨,並不是因爲你在一個陌生的城市找不到歸屬感的空虛,而是沒有陪伴、沒有依靠、沒有讓你有底氣的東西,所有的一切,都要靠你自己去找;往往到頭來纔會發現,在這裡,從來都只有你一個人。
“醫生,你知不知道像你這種人是最可恨的?”她靜靜地思考了許久,終於清明瞭神色,嘴角慢慢爬上一抹志在必得而殘忍的笑容。
既然你不想和我談,那我只能去找你了。
臨近春節,街道上已經很有過節的氣氛了,到處賣春聯、年畫、彩燈、煙花的人,商店前掛著大紅的燈籠,在冷風中左右擺盪,紅彤彤的一片,說不出的喜慶。只是她的心情,倒沒有那麼歡鬆。
其實這些看似閤家團圓,逛街買年貨的人,又有幾個人是真正的開心呢?
她已經很冷了,但還是堅持走路去宋北城的住所。她對待生命雖然沒有那麼珍惜,但她還是有那麼一點原則,包括冬天絕對不坐車。
聽說死在車上的人靈魂是沒有辦法得到安息的,他們沒有辦法找到回家的歸路,也不能被勾魂的小鬼發現及時拉入到輪迴界,就只能成爲孤魂野鬼,遊蕩在塵世之間……她怕極了,死在車上。
在去往宋北城家的方向的路上,她經過了那家醫院,那幢莊嚴而高大的建築屹立於一片潔白之中,在悽慘的同時,忽的就升出了一股聖潔。
她在大樓前駐足了好久,直到冷風穿過厚厚的棉衣開始讓她感受到了寒意,她在邁開腳步,縮了縮肩膀向前走。
終於到了小區門口,顧薔看了看,她並沒有卡,是沒有辦法進入的。
不由的低聲抱怨:“宋北城,找你都快趕上西天取真經了。”
門衛是一名年紀稍大的男人,見門外一直有人站在那裡沒什麼動作,於是推開窗戶問:“小姑娘,你沒有門卡嗎?”
顧薔聽見聲音,用露在外面的一雙眼睛看了看問自己的人,慢慢的走上前來,“我忘記帶了。”
“現在的年輕人啊,出門丟三落四的,一點也不穩重了。我看你也不像是不好的人,在這登記一下,就放你進去了。”老人絮絮叨叨的說著,一邊將登記本遞出窗子。
顧薔拿起本略微思考了一會,才抖著手寫下宋北城房子的門牌號碼。
只聽那名老人一邊還說著,“這個登記啊,是很重要的。原來也只是走個過場,這不前幾天,三環的哪個小區出事了嗎,我們也就不敢在馬虎了。所以說年輕人啊,做事要穩重,連門牌都不帶,還能帶什麼?”老人說著,又頓了一下,很警惕的問顧薔:“那你帶鑰匙了嗎?”
顧薔嗯了一聲,外面很冷,也不願再聽他多說,於是將本子還給他,又從衣服裡掏出鑰匙給他看了看,冷聲問:“現在我可以走了嗎?”
“去吧去吧……”
老人見顧薔逐漸走遠,搖了搖頭,將窗戶關上,隨手翻開登記表,楞了一下。
許久,才悠悠的嘆了一口氣,“現在的年輕人啊……做事情也太不負責任了。”
小區中路上的雪已經被清理的差不多了,雪堆在兩邊,像是小山;上了小橋,下面池子中的水已經放幹,只有厚厚的一層雪,上面印著幾個小小的腳印;空曠的草地上有年齡小的孩子玩耍的身影,丟著雪球,不遠處一個拙劣的雪人在陽光下笑得燦爛。
顧薔又站在那裡看了一會,輕輕開口說:“你好,長得好醜的雪人。”
她繞過草坪慢慢地走著,直到最終停下腳步。她手插在衣兜裡,平靜的看著不遠處的一對男女。
兩個人面對面站著,女人的側臉很漂亮,酒紅色的長髮,燙著充滿女人味的波浪,穿著高跟鞋,一件並不是很厚的大衣,提著手提包,正在對面前的男人笑;而男人也同樣低下頭的同時,慢慢的彎起一個微笑。
兩個人又說了幾句話,女人忽然搖頭,向後退了退,男人的目光很認真,眉頭輕輕蹙起,啓脣輕聲說了什麼,那女人頓了頓,輕輕地垂下頭。
於是男人便擡起手,解開自己身上大衣的拉鍊,只留著身上薄薄得一層襯衫面料,擡步上前將大衣披在女人身上,女人的下巴仰著美好的45度角,靜靜地看著男人,許久,側過頭,在男人還沒反應過來的時候輕輕地落下一吻。
然後,轉身離開,只留下男人略微驚愕的表情。
顧薔站在不遠處靜靜地看著這一幕,然後慢慢地,轉過身去。
愛情就是逃避現實,而我們的責任,就是讓愛人在我們這裡,做一場永遠不落地的夢。
她從衣服中掏出手機,握在手裡的感覺
很溼,手機險些從手機滑落,她輕輕地撥通那個電話,卻並沒有回過身去看他的反應。
哪怕,他可能已經轉身離開。
她靜靜地等著,一聲、兩聲,“喂——”
她輕輕地笑笑,淡淡的開口,聲音極小,“現在,我們能談談了嗎?”
宋北城站在電梯前,沒有動,低聲反問:“你想談什麼?”
他轉身靠在牆上,等著她的答案。
“想談談你打算什麼時候直面問題,什麼時候可以見我一面,什麼時候能聽我解釋。”她轉過身,輕輕靠上一邊的牆。
很奇怪,她明明已經看見這樣的場景了,心中卻冷靜的不像話;明明在看過了他將身上的外套給了別的女人,明明在看過了他衝著她輕輕的笑……她也依舊平靜的不像話。
不是相信他們兩之間沒什麼,而是她發現,宋北城真的不是隻對她一個人這樣的,她在他的生命中,真的不是什麼唯一的存在,也許是有一些特別的,卻也不是非她不可的程度。
許久許久,他終於說話了。
“我也想了很長時間,我隨時都可以見你,也隨時都可以跟你談。”他深深地嘆了一口氣,語調輕柔的開口:“只是小傢伙,這件事的問題不在於我而是你,關鍵在於你想不想和我好好談談,你想和我談什麼,你想和我解釋什麼。”
她一怔,竟不知該說些什麼。
“我覺得我們都該靜一靜,我的懷疑,和你的防備……我說過,從來不會強迫你什麼。所以關於你的過去,我可以不問,也可以完全不在意,可是小傢伙,這不是過去的事……所以我雖然嘗試了,但我做不到不去想不去懷疑不在意……”
“可是就算是這樣,我也沒有打算過要和你往不好的方向發展,所以……你還要談嗎?”
男人輕聲的笑了笑,聲音中包含無奈,一聲一聲低沉的聲調,重重的打在她的心上。
他問,你還要談嗎?
宋北城已經將他最後的底線擺在她的面前,連同著選擇權一同交給她,談與不談,繼續或是結束,全都取決於她對於兩人之間關係的看法。
“那如果我說我不想談那件事呢?”她輕輕地問。
宋北城指尖一頓,眼裡開始流露出失望,就連嘴角的笑容,也都消失不見了。
他在掛斷電話前,輕輕的說了一句話,“小傢伙,你不能對我這麼殘忍。”
顧薔聽在耳中,只覺得心中有哪一個角落,難受的不像話。
宋北城又在電梯口待著一會,才伸出手按了一下按鈕,等到電梯門緩緩開啓,才擡步走進去。
他已經給過她機會了,如果她不能明白他所在意的,那他們兩個之間,或許也就真的到此爲止了。
記得早些年有一段話非常流行:我以爲蝴蝶飛不過滄海,是因爲它沒有勇氣,多年以後我才發現,不是蝴蝶飛不過,而是滄海的那一頭,早已沒有了等待。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