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壺清茶,兩匹良馬,笑看人生,一世風(fēng)流。
我來應(yīng)約了。
四月的漢江,草長鶯飛,春光無限。綿亙無垠的原野,野花芬芳牛羊成羣,牧民騎馬縱情馳騁,遙遙的還能看見幾個孩童追趕著前面拿著紙鳶的孩童,嬉笑間聽見他們稚嫩的聲音:
離離原上草,一歲一枯榮。
野火燒不盡,春風(fēng)吹又生。
男子勾脣輕笑,清咳兩聲,對著身邊另一個人說著什麼。
孩童們跑到兩個打扮奇特的人身前,看著他們身邊的高頭大馬,也不怕生,脆生生的問“大哥哥,你們從哪裡來?”
“京城。”說話的男子彎腰摸了摸問話孩童的頭,語調(diào)溫柔。
明明已是四月,這名男子還是披著厚厚的狐裘披風(fēng),披風(fēng)的帽子遮住他的大半張臉,令人看不出他的模樣。
那幾名孩童喊了聲“哥哥再見!”便又向遠處跑去。
遠處有三個人騎著馬向這個方向奔來,在男人幾步遠處下馬,恭敬地衝他喚了聲:“少爺。”
那男子擺了擺手,低聲說了一句:“這麼好的天氣,我倒是想騎馬了。”
隨即解下狐裘披風(fēng)的綢帶,露出裡面一身做工精緻的青色長袍,腰間除了一隻香囊和一根玉蕭再無其他飾物。從另一名黑衣男子手中接過繮繩,拍了拍馬的脖頸,那匹馬似是很享受的將頭湊近男子的手,引得他低低的笑出聲來。
一隻腳踏上馬鞍,利落的翻身,人以穩(wěn)穩(wěn)的落在馬背上。接過黑衣男子遞過來的馬鞭,手臂輕揚,馬鞭的鞭尾在空氣中打出利落的聲響,那男子低喝一聲:“青梅!走!”
赤紅色的馬帶著那名青衣男子便飛馳而去。
只留下剩下的四個人望著他遠去的背影,那名黑衣男子兀的說了一句“我會背的。”也轉(zhuǎn)身翻身上了另一匹馬,追著那名青衣男子離開。
餘下的三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根本沒有理解他話中的意思。
“還愣著做什麼?追啊!”另一名紅衣少年低咒了一聲:“爺最不愛騎馬了。”
河中的冰已經(jīng)消融,有幾個打扮樸實的女人在河邊搗衣,擡頭看了看漸行漸遠的幾個人,一個女人轉(zhuǎn)頭對另外幾個人說“聽見了沒?京城來的。”
另一個女人笑她沒有見識。
“那是掌軍王嘞!那可是一位大英雄!”
皇帝到最後也沒能削了他的封號,只是下了一道聖旨,令掌軍王駐守漢江,確保邊疆無憂,隨時可回京城面聖。
樹已經(jīng)開始冒出枝椏,一片翠綠,有鳥兒在林中叫得歡快,男子踩著鬆軟的泥土,向樹林深處走去。身後跟著四個人,有牽著馬的,有揹著包裹的,有抱著衣服的。
一路無言。
直到青衣男子低聲的說了一句:“應(yīng)該可以了。”
“這個月份看螢火蟲最好不過了!我還帶了酒,咱們今天晚上啊,不醉不歸!”
“無霜,別忘了你的本分!”長相絕美的女子在一旁冷冷開口,惹得紅衣少年無所謂的甩給她一個白眼。
“爺可比你們都有分寸!”
“你!”
“怎麼,要打架?別以爲你是女人爺就讓著你!”
青衣男子轉(zhuǎn)過頭看了他們一眼,只是笑笑,也不阻止,靠上一棵樹,便從腰間解下玉蕭放在脣邊。隨即,悠揚婉轉(zhuǎn)的簫聲緩緩傳出,伴著鳥語蟲鳴,流淌於林中深處。讓他們這些不懂蕭的人,也覺得心情舒適,安靜下來。
一時間,林中只有五人一簫,靜靜地等待著夜晚的來臨。
他走過許多地方,在深山中偶遇世外桃源般的村莊;在最偏遠的邊塞留宿古老的小鎮(zhèn);從北疆京城到東夷海邊;他去過她一直想去的西域,見到了她想見的人,那些異眸的人開始也會用驚恐的眼神看他們,卻依舊選擇聽完他的故事,他們還接受了聖水的洗禮,洗去了一切煩惱罪惡;他去過烈日炎炎下遼闊壯觀的沙漠,在最絕望的時候終於找到了綠洲;他還去了終年白雪皚皚的南境,親手堆了兩個雪人,一個是初一,一個是十五。
她說她最怕的,是每年春暖花開時看著他們分離她卻無能爲力。
你看,這一次,你再也不用擔(dān)心他們會分離了。
我承諾你的所有事情,我都沒有忘記;我只是太忙了,想著等到以後我將所有事情都處理妥當,再帶著你去實現(xiàn)那些約定也不遲。
如今,半生戎馬平定天下,我來帶你應(yīng)約了。
她聽見有人輕聲喚她,薔兒,薔兒。
一聲聲,透著哀嘆,透著惱火,從遙遠的天邊傳入她的耳中。
她很想睡,可是那聲音又擾的她不得不緩慢的睜開雙眼,究竟是誰?
霧氣繚繞,一切事物都藏匿於輕煙之中。空氣中浮動著異香,能夠聽見有節(jié)奏的水滴利落的聲音,遠處飛過兩隻仙鶴,從她面前掠過……
緩緩起身,她這才發(fā)現(xiàn)自己身處於浩瀚無邊的水面上,身下是一隻木舟,她身上的衣服不知被誰換成了一身白衣,質(zhì)感柔軟的錦緞,最外面披著一層輕紗。
除她之外這裡沒有一個人,整個世界都處於一片沉靜,只有偶爾水滴滴落於水面上發(fā)出的清脆聲響打破那一瞬間的寧靜。
水滴?她忽然驚訝的看向周圍,這裡不是海里嗎?那是在哪裡滴落的水滴?還有這裡是哪裡?她不是已經(jīng)死了嗎?
衣服上粘著一隻仙鶴的羽毛,她想要撿起,清風(fēng)拂過卻將它帶到水面上。隨後,在她震驚的目光中,緩緩沉入水中。
“弱水之中,鴻毛不能浮也。”那道遙遠而虛無的聲音再次緩緩響起,就像用古琴彈奏出的高山流水的前奏,帶著寧靜,令人心安的力量。
然後她便看見了他,如同初見一般,神聖而高貴。
“你後悔嗎?”他低低的笑了笑,人即使是在她面前,聲音也是縹緲的。
她有一瞬間的猶豫,爲什麼呢?捨不得。那個天白口中“枯燥”的世界,她卻捨不得。
她輕輕地回答:“怎麼會呢?”
她雖不捨,卻絕對不會後悔。
天白微怔,隨後笑的溫柔。那個曾幾何時還只會在他膝上撒嬌的女孩子,不覺間已經(jīng)長大了啊,真的如他所說一般,變得勇敢,
堅強,可以獨自的去面對一切風(fēng)雨。
“孤薔。”他開口,認真的吐出她的名。
她疑惑的轉(zhuǎn)過頭,天白伸出兩隻手固定住她的頭,垂首,在她的額上落下虔誠而溫柔的一吻。
他說,你還有心願未了,所以——回去吧。
孤薔張開嘴,想要說些什麼,身體卻逐漸變得虛無,她震驚的看向天白,男人卻對她笑的一臉溫柔。在閉上眼的前一秒,她看見他微微擡手,一滴深邃的藍從他指尖滴落。
“用你的百年修爲救她,她卻不會再記得你,值得嗎?”一頭銀髮的男子站在弱水岸邊,伸出手輕輕撫摸著仙鶴的脖頸,另一隻手揮了揮拂塵。
天白輕挑眉梢看向他,弱水之中,鴻毛不能浮,仙人亦然唯有弱水孕育之龍,可令鴻毛浮也。
“沒有值不值得,只有願不願意。況且——”他優(yōu)雅的伸出手,觸上水面,載伸出時指尖夾著方纔墜入水中的羽毛,帶起一層漣漪。
“百年時間於我而言,只是一瞬罷了。”
“只是你重新賜予了她肉身,當她再次肉身銷燬之時,便只能永遠留在這裡成爲一隻神鳥了。我究竟該說你是慈悲還是殘忍?”
他平躺在木舟上,微微擡手,指尖的鴻毛再次落入水中。
她笑著落下一滴淚來。
與此同時,在遙遠的東夷,一身明黃色龍袍的儲瀠剛下早朝便風(fēng)塵僕僕的趕到一處宮殿。
那處宮殿修建於整座皇宮的最裡側(cè),同時也是最高點。其實比起宮殿,那裡更像是一座簡單樸實,卻富有意境的庭院,種植著滿院青竹。
侍女們剛要請安卻被男人擺手阻止,放輕腳步向內(nèi)室走去。屋子中點著安神的薰香,窗戶開著,十分涼爽。
窗子前安靜坐著一名女子。穿著一條月牙白色的水袖襦裙,一頭墨色的秀髮肆意的披散在身後,一隻手支著頭看向窗外,一隻手放在膝蓋上一下一下的輕點。
儲瀠悄然來到她的身後,將手放在她的肩上,輕輕啓脣。
“顧薔。”
那女子一驚,“呀”了一聲,這才收回目光。回過頭看向他,柳葉彎眉,眸瞳如同深海般湛藍,白皙如玉的肌膚,脣瓣微微上揚,眼角嵌著一枚藍色的淚痣,更爲她平添一絲妖冶。
“我在數(shù)外面的鳥,數(shù)了好久,怎麼也數(shù)不過來。”她負氣的嘟起嘴,眼裡流過一絲不甘。
儲瀠只是笑笑,拍了拍她的肩膀。
她忽的想到什麼,神采奕奕的仰起頭看他,眸中重新煥發(fā)出光彩,“北城,今年中秋,我們一起出宮放河燈可好?”
他微微一怔,隨即笑起來,酒窩裡載滿了春日的陽光。
只答了一個字:好。
前世因,今世果,孰非孰過,誰又能說的清楚呢?
也許是同一個時空的兩個世界,也許他們真的只是完全不同的人,但最幸運的,莫過於她聽見了她的呼喚,在夢中,見過了一場曠世奇緣。
彷彿是命中註定,又像是她用生命製造出的一場偶然遇見,只爲了,在這一次,他們能適合相愛,也能適合在一起。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