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逃離般的回到深圳,那些壓力壓得他喘不過氣來,他只想過幾天清淨的生活。
他的生活。
卻很意外的,他再次遇見了宋曉夢,那個他生命中最大的驚喜。
那是及其溫暖的一天,她由秘書領著出現在自己面前,還是那樣款款的模樣,那目光中沒有一絲的質問和憤怒,依舊清澈的如同兩潭清水,就那樣坦然的凝視著自己,說,好久不見。
雕欄玉砌應猶在,只是朱顏改。
彼時她和他還在被濃厚的中世紀英倫貴族的氣韻渲染的校園中,她一襲白裙盛雪,聲音柔糯的對他說,你好,請問你找我有什麼事嗎?
此時她已經是負有盛名的會場策劃師,代表她的公司來和自己洽談合作問題。
他一時間說不出一句話,就那樣靜靜地看著面前的女人,忘了時間。
她和前妻從來都是截然相反的,她是一個可以讓他心甘情願百鍊鋼化作繞指柔的女人,從前是,現在還是。
她會用她獨有的溫軟的語調告訴他,我是來赴約的。我等了很久,你一直不來,我只能來找你了。
她說她還是最喜歡他做事認真近乎於刻板的性格;她說他思考的樣子總是很迷人,就像是一個讓人猜不到結局的故事;她說她很慶幸,他還是一點都沒變。
莊生曉夢迷蝴蝶,望帝春心託杜鵑。曉夢,曉夢,多麼美好的名字,像極了他身邊的這個人。
她就像是明媚的春光,讓他毫無生機暗淡的心都蓬勃起來。
她問,你知道今天是什麼日子嗎?
他微微一怔,思緒從工作中抽離,望著面前笑得柔和的人,笑的有些尷尬的回答,抱歉,我不知道。
她輕輕嘟嘴,好傷心,連我們重逢一百天的日子都忘記了。
他感到驚奇的是她雖然嘴上這樣說著,但臉上卻分明看不出生氣,是啊,她不是顧少卿,所以不會憤怒的指責他的不上心和不在意。
他露出輕鬆的笑容,心中的某種情愫在不斷的膨脹叫囂。
“你怎麼還是老樣子,什麼節日都要慶祝一下,重陽、清明這樣的節日也就算了,難不成連我們以後相戀100天,結婚100天也都要慶祝著?”
她輕輕一笑,說當然了,我們以前在一起時我就把每一天都當做是紀念日一樣過得。
他的手指在忍不住顫慄著,他看著面前的女子,心臟都在微微刺痛著,你爲什麼不能早點回來?我當時爲什麼不同意你一起回來?爲什麼要讓我在經歷這麼多事情之後重新遇見你?
緣分就是這樣妙不可言,它由不得我不信。
既然如此,上一次是我懦弱,這一次,我會牢牢抓住,再也不想放了。
於是他輕輕地,小心翼翼的覆上宋曉夢的手,無比認真的詢問:我想陪你過,你想過多少個節日我都可以陪你過。
然後他終於知道,他已經有了一個兒子。
就在他走後不久,宋曉夢查出自己懷了身孕,在他繞無音訊的消失,獨自一人在異國他鄉的柔弱的女孩子,最終還是決定留下這個小生命。
當面對著家人心痛的質問時,宋曉夢堅定地挺直了身體,聲音雖小卻堅定的回答:我相信宇堯,我們說好了回國就結婚,他不會不要這個孩子的。
宋曉夢是“不撞南牆不回頭”的性格,就算她躺在產房中痛的撕心裂肺的時候,她依然堅信著,她的宇堯,一定不會拋棄自己的。
也就是那一句“我相信”,宋曉夢一等便等了五年。
可就算這樣,當小小的鄭邵城用稚嫩的聲音問她,媽媽,我的爸爸去哪了呢?他們都有爸爸,爲什麼我沒有呢?
宋曉夢還是有一瞬間委屈的幾乎要哭出來了,她等了那麼就不敢離開,就是怕他回來了找不到自己,可是她等到現在,他連一封信都沒有給自己寫過。
宋曉夢不是沒有絕望過。
但她依舊溫柔的撫摸著自己孩子的頭,輕聲的告訴他,小城怎麼會沒有爸爸呢?而且小城的爸爸可是一個非常優秀的人哦,過不了多久小城就能見到自己爸爸了……
後來家裡人不放心她一個人帶著孩子住在國外,便將他們母子倆接回,也就有了這一次兜兜轉轉許多圈之後的重逢。
他看著面前和他別無二致的精緻的小男孩,心中百味雜陳。
小男孩瞪著一雙漂亮的眼睛看著自己,聲音還十分稚嫩,卻說出了十分老成而刻薄的評價:媽媽說我的父親是一個很優秀的人,這樣看起來你倒是挺有錢的。不過我們家也不缺錢,你眼中的神情很有意思,讓我猜猜看……
小男孩說著從沙發上跳下來,“蹬蹬”的跑到他的面前,目不轉睛的盯著他看,你在後悔,但我不知道你在後悔什麼;你還在糾結,或許是想向我媽媽求婚可你還沒做好準備;但你卻不懷疑我是你的兒子,或許是因爲我們長得像?
被一個年僅6歲的孩子無情的揭露出情緒,他多少還是有些尷尬的,轉過頭卻看見一臉柔和的宋曉夢,聽見她問,你有什麼爲難的事情嗎?沒關係的,我的家人都很喜歡小城的,就連他的名字都是爸爸親自取的……
曉夢,我想好了,我們結婚吧。
他聽著來自她的弟弟的嘲諷:請問鄭先生,你想要娶我姐姐,早幹嘛了?
他聽著她的母親雖然柔和卻強硬的拒絕:鄭先生,請原諒我不能放心的將女兒交到你的手上。
他感受著她的父親不怒而威的審視,聽著他的柺杖敲在地上發出的沉重的聲響:一個男人,無論遭遇過什麼,都不應該拋棄自己的妻子和孩子。
從始至終,只有她堅定地站在他身邊,手緊緊握著他的,一股溫暖而有力的力量順著手心直直的傳到他的心上。
他終於能直視那一道道尖銳的目光,鄭重的宣告:如果知道會遭遇這麼多的事情,就算當初我真的一無所有了,我也不會放開她。可
是,比起抓住她,我希望她幸福,我更希望自己有能力帶給她幸福。
或許這個承諾來得太晚了,讓你們甚至是她都失望了,但是我會用接下來的餘生向所有人證明,宋曉夢就是我這輩子最大的工程。
第二次,他在一片聖潔中牽過妻子的手,但是心境,竟如同初入愛河的毛頭小子一般,就連戒指,都是戴了三次才顫顫巍巍的套在她的指上。
他在牧師莊嚴的詢問下,無比鄭重的回答出那一句,我願意。
那一刻,真的覺得,此生無憾。
你看,婚姻真的不應該是枷鎖,愛情更不應該是遷就。至少此刻乃至今後許多年他都覺得,能成爲曉夢的丈夫,是一件多麼榮幸之至的事情。
他們兩個,彷彿是相識已久的林黛玉與賈寶玉一般,他們的默契不言而喻,他的每一個細微的表情和動作她都懂,在他勞累心煩時,她永遠能恬靜的笑著安慰他,彷彿春風化雨。
這麼多年,他在內在外都自認爲是一個合格而幸福的丈夫和父親,而他唯一覺得愧疚的,就是他從來都沒有告訴過他們母子,自己在上一段婚姻中還有一個孩子。
宋曉夢太過敏感脆弱,一旦告訴了她,她很有可能會因爲覺得自己的出現破壞了一個家庭,她甚至可能將自己推回到顧少卿身邊,告訴他,我和小城這麼多年已經習慣了,但是她們不行,她們需要你。
所以他不敢說,他不想她產生一點點的心理負擔。
這一瞞,就是許多年。
對於顧薔,他有著一份說不出的感情。他愛這個孩子嗎?或許一開始是愛著的,畢竟他也在伏在顧少卿腹部感覺到了那一個小小的生命跡象而笑的像個孩子一樣,畢竟那時他真的覺得,這個孩子,會是他在婚姻中最後的希望了,畢竟……
原來如此,他從一開始,對於顧薔的出生就是抱有一份特殊的目的的,他希望她能拯救自己的婚姻,他希望她能給自己帶來快樂,而不是,單純的出於對於孩子的喜愛而期盼她的出生。
他連她的母親都不愛,又怎麼會愛她?看見她,他只會想起那段破敗的婚姻,只會想起顧少卿尖銳刻薄的爭吵與滿目瘡痍的凌厲,以及……他曾經背叛過曉夢的事實。
所以他躲開了,在那小小的人兒想要抱住自己時,他向後退開一步,看著那雙湛藍的一塵不染的眼睛,吐出最惡毒的話語:這又不是我的孩子,我爲什麼要撫養她?
還不知道是哪裡來的野種呢。
他想,這樣說的話,她就不會再糾纏自己了吧,不會再逼著自己回頭,逼著自己撫養這個孩子。
其實如果可以,他多希望這一切都可以重來,他從未妥協過,從未想過遷就,更從未擁有過那一條小生命……
人這一生,都曾做過錯事,而他更做過壞事,拋妻棄子,不負責任;他傷害過一些人,也爲達目的不擇手段過。
後悔嗎?
或許不會。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