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北城下班回到家裡時已是很晚,所以他很意外客廳里正亮著的柔和的燈光。
有一抹身影正背對著他坐在沙發上,空氣中瀰漫著淡淡的茶香。宋北城微微皺起眉,晚上喝茶是不利於睡眠的,而父親在這麼晚的時間還在這裡喝茶,只能說明他是在等他,而且他有心事。
“爸,這麼晚了,您怎麼還不休息啊?”宋北城壓低著聲音問。
男人這才放下手中的書,擡起頭,衝著宋北城輕輕一笑,“坐,咱們爺倆今天聊聊男人之間的話題。”
宋先生是一個很有魅力的男人,雖然已過蔥蘢年紀,兩鬢也已經出現了一些白髮,眼角也盤踞著一些細密的皺紋,但正是那種代替著年輕男人的熱血與魯莽的一股由內而外散發出的沉穩柔和的氣息,令人願意和他待在一起。
宋北城看著父親,而宋先生也在用一種平和的目光看著兒子。
“爸,您明天也要工作,有什麼事情等明天回來再談不行嗎?”
“也不是什麼大事,正好我也睡不著,陪我坐一會。”宋先生淡淡笑著,已經擡手爲宋北城添了一杯茶,那堅持的意味也就很明顯了,宋北城也只好坐在父親身邊。
“以前我還是有些擔心的,看著你無比規律的生活,工作,回家,休息,那張時間表比起養生的老年人還要規律。但是最近,我發現你有些地方改變了,有的時候沒有加班也會回來的很晚,甚至有幾次直接沒有回來。其實我很高興,畢竟這纔是一個年輕的男人應該有的生活。”
宋北城聽著父親溫和的語調,並沒有迴應,只是看著面前的茶杯中溫熱的水,以及浮在上面的一兩枚伸展開的深色的茶葉。
“但是我好奇的是,是什麼事或是什麼人,改變了我的兒子?”
宋北城心裡倏地漏掉半拍,下意識的擡起頭看了看父親,卻發現父親也正在用端詳打量的目光看著他。
長長的嘆了一口氣,他就說父親絕不會無緣無故在深夜裡找他聊天。
“我媽他們,都知道了?”宋北城低聲開口問,思量著自己的性格本就是像極了父親,所以他知道,那個看起來總是溫如玉的男人,一旦他想要知道什麼,就一定會想辦法知道。
宋先生搖了搖頭,“沒有。你媽那個人就是平時看起來機靈,事實上在感情方面是很遲鈍的;至於老爺子,只要你們做的事情不與他的原則違背,他就不會管你們年輕人的事情。我今天也不是想審問你,只是想了解一下我們已經忽視了太久的孩子。”
在宋先生眼中,宋北城從小到大一直是一個很優秀的個體,也許是他們一直相信他能成長的很好,所以也很少會去關注他,慢慢的,他慢慢的成長,漸漸的變得成熟,他們卻發現,很多時候這個訥於言而敏於行的男人,他的想法,就連玩弄人心多年的宋先生,都有些看不透了。
宋北城是有些驚訝的,眼睛微微睜大,移開目光時卻剛好發現父親手邊放著的書,《第二性》。
輕輕地,沉沉的將記憶中的語句背出:“人們將女人關在廚房裡,或者閨房內,卻驚奇於她們的視野有限;人們折斷她們
的翅膀,卻哀嘆她們不能飛翔;但願人們能開放她的未來,這樣她就能避免被迫活在現在。”他重新將目光放回到父親的臉上,堅定而溫和,輕輕啓脣,告訴父親那個他想知道的答案:“以前您跟我說,當兩個完全相同的個體相遇,就像是遇見另一個自己,在你愛上她的時候也就是愛上了你自己;而兩個完全不同的個體就像是磁鐵的兩極,想要連在一起,就要有一個人先斬斷自己的後路。”
“我想,我現在明白了。”
宋先生靜靜聽著,已經理解了他想要傳達給他的訊息,讚賞的挑了挑眉:“那是一個和你完全不同的女孩子?”
“是,完全不同。”宋北城垂著頭,輕輕的笑著,目光溫柔像是陷入了某種回憶。
她和他是完全不同的,她是火熱張揚,而他是含蓄內斂;她是毫不猶豫的去做她想做的事情,而他是思慮許久將一切事情都規劃完畢;她可以放肆的說愛,而他只想將所有的感情都藏匿於行動之中。
宋先生只是坐在一邊看著自己的兒子,心情很複雜,忽然就覺得像是在看曾經那個年紀的自己。
“知道嗎?”宋先生將手搭在宋北城的肩上,“你媽媽曾經說過最傷人的一句話就是,她最後悔的一件事就是愛上我。”
那樣平靜的語調,卻聽得宋北城渾身一震,不可思議的看向自己的父親。男人回以他一抹安心的笑容,淡淡開口:“她說她放棄了她最愛的音樂,她放棄了夢想,她放棄了去看一眼巴塞羅那的願望,只爲了在我身上賭一把愛情。那是我聽過的這世上最動聽的話。”
巴塞羅那,宋北城終於明白了爲什麼每一年在母親生日的時候,無論父親多忙,都會陪她去那個地方。
忘了是什麼時候,他還半開玩笑的嘲笑兩個人:“你們都快成巴塞羅那的住民了,又不是球迷,至於年年去嗎?”
兩人當時只是相視一笑,沒有回答他。
現下想來,他們爲什麼要堅持的每年去一次巴塞羅那呢?也許是真的很喜歡那裡,也許,是因爲那裡曾經是一個女人年輕時所有的夢想。
“你媽媽從來沒有告訴過你吧,我娶她的時候,根本就不愛她。”宋先生靜靜的開口,終於開啓了一段塵封了許久的往事。
“老爺子很喜歡她,但是當時我已經有了一個戀人,雖然算不上是海誓山盟,但起碼也是兩情相悅,但是我也懂娶妻當娶賢的道理,她很漂亮,很溫柔,很賢惠,所以我雖然不愛她,但還是娶了她。”
婚後兩個人的時候很平淡,沒有太多驚喜,也沒有許多波瀾,明明是新婚燕爾的夫妻,看起來卻像是已經過了許多年的老夫老妻。
那一日早晨,陽光正好,溫柔如畫,她坐在梳妝檯前化妝,穿著一套純白色的絲質睡裙,燙著大波浪卷的黑髮隨意的披散在背後,他頓時就想起了四個字:窈窕淑女。
她沒意識到他已經醒著,輕輕地開始哼起歌:“甜蜜蜜,你笑的甜蜜蜜,好像花兒開在春風裡,我一時想不起……”
在哪裡?在哪裡見過你?你的笑容如此熟悉,我一時想不起……
她的聲音
好溫柔,同晨起的陽光混合在一起,說不出的和諧。他躺在牀上,靜靜地聽著她唱,忽然就有種錯覺,可能,他真的在夢裡見過她,那樣熟悉。
於是他不經意的開口問:“依然,我們以前見過嗎?”
描眉的女人嚇了一跳,手一頓,在她的眉梢處刻下重重的一筆,她有些懊惱的透過鏡子看著牀上溫和的男人,“你真不知道?”
他感覺出她似乎有些不高興了,只是抱歉的笑笑:“我是真不知道。”
然後她就笑了,一邊擦著眉,一邊回答他:“你幹嘛一副做錯事了的表情?你不記得我就告訴你,你還記不記得以前你去軍區大院的時候,那裡有一個總和你一起玩,還給你唱歌的小女孩?”
他當然記得,那時候他才十歲左右,父親總會帶他去軍區大院拜訪友人,也就是在那裡,他遇到了一個很純潔美好的女孩子。他對於陌生人總有一種牴觸感,所以一向不愛與人親近,但是那個女孩卻並沒有讓他產生這種感覺。他們總是在一起玩,他最喜歡看著她穿著白色的連衣裙,白色的小皮鞋在陽光下旋轉的樣子;她會給他唱歌,聲音無比溫柔甜美:
在夢裡,在夢裡見過你,你的笑容這樣熟悉,我一時想不起……
原來,她就是她。
她還是坐在那裡,看著他有些震驚的目光,粲然一笑,就連陽光都失色了幾分,“那個就是我啊,宋哥哥。”
他愣了幾秒,下意識的走下牀,來到她的身後,看著她畫著精緻妝容的臉,一頭烏黑亮麗的秀髮,手指不自覺地從她的發間穿過。她輕微的一怔,隨即笑得更加溫柔。
那是古老的愛情習俗中的一種,在古代,婚後的女子會盤發,入夜之後,只有她最親近的男人才能摘下她頭上的髮簪,手指穿過她的髮絲疏通頭髮,一直到青絲變白髮。
他是學中國古代文學的,不會不懂。
他給予她一抹寬慰的笑容,然後就發覺,似乎和她這樣在一起,也很不錯的。再然後,他漸漸地愛上了這個女人。
……
這是宋北城第一次聽到父母的故事,心中不知是何滋味,原來愛情真正神奇的地方就在於,經歷的人會覺得它很平常,而聽說的人會覺得無比的豔羨。
每一個人的愛情都是獨一無二的,從來沒有人會和你一樣。
與其一直羨慕別人的,不如珍惜自己的。
這樣想著,樓下臥室的門突然開了,兩個人同時轉頭,就看見一抹窈窕的身影睡眼惺忪的站在門口,穿著一身純白色的絲質睡衣,聲音慵懶懶的開口喚:“寧哥,你去哪了?”
彷彿時間推流,一瞬間回到從前。
“我在這,這就回來了。”宋先生嘴角不自覺的展開一抹無比溫柔的笑,隨即起身,輕輕拍了拍宋北城的肩膀,用只有兩個人才能聽見的聲音說:“所以說,兒子,我一直相信你,也相信你的眼光你的選擇。”
宋北城坐在沙發上,藉著柔和的燈光,看著父親攬住母親的腰,輕聲的安慰。
他說,對不起,等很久了吧。
她答,沒有,我不急的。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