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就那樣靜靜地看著他,末了,輕輕地說了一句話:“我原本以爲身上有傷其實也沒什麼不好,藏在衣服下的,終究是你自己的身體。”
她的聲音很平靜,但宋北城還是敏感的感受到了她藏在平靜聲音下的顫抖。
接著,她緩緩的擡起手,在男人詫異的目光中,輕輕地移向浴袍的腰帶,目光灼灼的望著他,粲然一笑,“你不是想知道這些傷痕背後的秘密嗎?那我就講給你聽。”
宋北城看著她腰間的腰帶慢慢變得鬆動,最終只剩下一個極鬆的結的時候,終於控制不了的大步上前,制止了她的動作,聲音都染上了一絲怒意:“不許脫。”
顧薔先是一怔,隨即微微笑起來,頭偏向一邊,眼神無辜而誘惑的看他,“爲什麼不可以?那天你喝酒了,自然看的不夠清晰。”
“我說了,不許脫!”
他抓著她的手極其用力,甚至疼到她忍不住倒吸一口涼氣,他纔像是反應過來一樣甩開手,背對著她,聲音是前所未有的冷。
“你若是覺得難以開口,就不必說,我也不會強迫你。但是沒必要用這種方式,我不喜歡。”
她看著他的背影,終於忍不住無聲地笑起來,就連眼角,都滲出了一抹晶瑩。他到最後,都對她保留了一份尊重。
以前偶然聽別人提起,如果一個男人能夠很好地控制自己的慾望和情緒,那他就一定是及其危險的,因爲如果他連這兩種最難控制的東西都能控制自如,他就沒什麼是不能控制的了。
而這樣的男人,你只需要和他對視一眼,就再也移不開目光了。
這樣想著,她拿起一直藏在袖子裡的遙控器,好似下了很大決心一般重重一按,整個房間頓時陷入到一片黑暗。
其實也不是完全黑暗的,外面霓虹燈的光亮柔和的照射進房間裡,男人錯愕的轉身,下意識的話還未全部說出口,便呆呆的站在原地,看著面前當真是一絲不掛的女子。
“小家……”
他的目光格外明亮,對上她的目光兩潭深沉。
看,他們就是如此的不一樣,卻不知是他無意的闖入她的世界,還是她沉浸在他的世界不願離開。
若是你的右眼叫你跌倒,就剜出來丟掉,寧可失去百體中的一體,不叫全身丟在地獄裡。
從前她只覺得這句話太過血腥而小題大做,今日一見,當真就是那個道理。從他轉身的那一刻她便做出了選擇,她想要將她的過去講給他聽,那些不堪的,沉重的,黑暗的,充斥著黃暴的過去,全都講給他聽。
從此她在他的面前再無秘密,來賭一場,他完全信任的愛情。
若他不能接受,她也無所謂,只是再添了一道傷疤而已,總好過,當她真的情入骨髓無藥可解的時候,他毅然離去,而她只能遍體鱗傷,等死的結局。
她微笑著站起身,微微仰起頭靜靜地看他。
他有些被驚到了,慌張的移開目光,聲音惱怒的同時多了一分暗啞,“把衣服穿上!”
她卻不聽,強制性的抓起他的手按在自己的胸口,另一隻手輕輕覆在他的眼睛上,“醫(yī)生,我知道你想聽的。所以你就閉上眼,靜靜的感受,那所有你想知道的,我對你保留的過去。”
“不行……”
“噓……”她輕聲開口,聲音中帶著一絲蠱惑,“我胸口上的傷,是醉酒後摔倒在碎瓶子中間扎傷的,那一年我12歲,被自己的第一個男人拋棄,第一次醉的不省人事。”
她抓著他的手想要繼續(xù)向下,卻感覺到他的手在用力,靜靜地停放在她的傷口上。男人和女人的力量如此懸殊,以至於她只能微微的嘆了一口氣,輕輕喚他:“醫(yī)生。”
“小傢伙,”他突然開口了,靜靜地問她:“你委屈嗎?”
顧薔一怔,沒有理解他爲何這樣問,“委屈?”
男人輕輕的點點頭,重複自己的問題,“你委屈嗎?”
“我爲什麼要委屈?”她“嗤”的一笑,手指搭在他的手腕上,感受他微微有些加快的脈搏,“就像我剛纔說的,無論怎麼糟蹋,怎麼不堪不濟,那終究是我的身體。都是我自己願意,怨不得誰的。”
她像是自言自語的說著,語氣中有些鬱悶,“你力氣怎麼這麼大?我還有好幾處都沒有……喂!”
她忍不住一聲驚呼,只見男人極快的一隻手抓住自己覆在他眼睛上的手,另一手將她的身子轉過去,讓她的背靠在他的前胸。
他的力量很大,令她沒法掙扎,只能慌張地問:“醫(yī)生,你幹嘛啊?”
他的呼吸很沉重,一下一下掃過她的耳畔,她忍不住有些艱難地轉過頭看他,卻只看見他閉著眼,臉色還有些紅,眉頭緊緊的皺著。
“小傢伙,我不聽了。”他終於緩緩的開口,一字一頓無比堅定的告訴她,“那些你不想的事情,就是屬於你自己的,那段過去裡沒有我,所以再怎麼不堪和痛苦,我雖然介意卻不會因爲這樣就不再愛你。因爲我只相信站在我面的顧薔,就是這個樣子。”
誰還沒有一點過去呢?誰的過去又都是一紙清白,沒有一點點不乾淨的痕跡呢?
誰都有,只是他們不說而已。
所以他也沒有必要,一定要強迫她,說出那些她不想說的人和事,因爲她不想說,一定是因爲不像他看見那個時候的她,僅此而已。
“可是……身體髮膚受之父母,你說過你介意的啊……”她的聲音有些抖,就連呼吸都是不穩(wěn)的。
人這一生,說長不長,只是幾千萬年之中渺小的一個數字,可是說短也不短,幾十年的光陰,認識一個人需要一天,瞭解一個人需要一個月,去掉許多個錯誤的擦肩,能和正確的人遇見甚至需要23年。
何其幸運的,他說,我雖然介意你的過去,卻不妨礙我還愛你。
他在她感動的時候輕輕地吻上她的耳後,那裡是她極其敏感的地帶,顧薔忍不住一顫,下意識的躲閃,卻因被男人禁錮在懷中而無法動彈;他的手掌漸漸變得炙熱,放在她的腰間,她只
覺的像是一團火只在她的腰間慢慢燃起,他禁錮他兩隻手的大掌也鬆開,改爲捏住她的下顎,強迫她轉過頭來面對自己。
她看見了她眼中的火光,她感受到了他壓抑的呼吸,她觸碰到了他劇烈的心跳,她聽見了他低沉的嗓音。
他說:“以後,我不會再問了。”
她的心被撩撥的癢癢的,忍不住誘惑得問他:“那你現(xiàn)在要做什麼?”
他的脣在覆上她脣上的前一秒,一句極具溫柔和蠱惑的話語溢出,“我要懂你。”
我要懂你,用我喜歡的方式,慢慢的懂你。
他說,時間還長,我們慢慢來。
他說,小傢伙,你不是珠穆朗瑪峰,你是一片原始森林,我踏進去便看不見光,也看不見星辰,我想要離開,卻發(fā)現(xiàn)已經找不到出口;於是我只能向裡走去。
她輕聲問,可是你並不喜歡。
他笑著回答,也許一開始是有些不情願的,但是誰又能說我沒有被未知的風景點燃心中的那份好奇呢?
他說,我向裡走去,果真看見了和一開始截然不同的鏡像,雖然還是看不見光,雖然空氣還是陰冷的,但是我看見了動物,樹上的野果,和五彩的蘑菇。
她便又輕輕的笑,那些蘑菇是有毒的。
他說,是啊,所以不敢吃,只能繼續(xù)深入。慢慢的,視野變得開闊,我發(fā)現(xiàn)了池塘,有溫和的動物在飲水,於是我也走上前去同它們一起飲水,它們並不怕,卻又突然間如臨大敵般四下散去。
他說,我走了好久,但是始終找不到出口,也看不到盡頭。小傢伙,你告訴我,我該怎麼辦?
她躺在他的身上,穩(wěn)定了呼吸,輕聲問,你後悔嗎?
他依舊輕輕的笑,慢慢的彎下腰看著她,我不後悔,因爲我慢慢的發(fā)現(xiàn),也許我生來就屬於那裡。
然後他抱著她,她的指甲陷入到他後背的肌膚裡,一同看見了人世間最美好的景色。
顧薔忽然覺得有一句話是對的,
愛是一念之差,最幸福的不過是,你曾溫柔呼喚,而我恰好有過應答。
於是一夜過去,當她緩緩的睜開眼時,自覺地眼光好溫暖。
小心翼翼的從男人的臂彎裡起身,隨意的裹上浴袍站在窗前,只看見外面的世界一片純白,彷彿童話般,華貴,浪漫而虛幻。
她依舊是很早就會醒來,看著窗外已經有人在街道上,小小的影子,慢慢地移動。她忽然想起他昨天的話:相信我,我有一種直覺,明天一定是個晴朗的好天氣。
不管是不是巧合,他對她說的話,真的真的,從來都是應驗的。
她就站在那裡,直到身後響起一陣瑣碎的聲音,她也沒有回頭,任憑過了一會男人的手習慣性的環(huán)在她的腰間,頭抵在她的頸窩間,聲音慵慵懶懶的帶著沙啞:“這麼早,再睡一會吧。”
她沒有動,輕輕地嗯了一聲,聲音溫柔地對他說:“醫(yī)生,我好喜歡這座城市,也許,這座城市也會好喜歡我。”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