某一個瞬間起,顧薔和宋北城之間,滄海隔絕,已然各自成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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樓道中的感應燈亮起的一瞬間,顧薔被嚇了一跳。自己的家門口正坐著一個人,一動不動,不知是睡著了還是昏倒了。
人在晚上時的視力會比在白天時差很多,她又試探性的向前走上兩步,才從那人的穿著打扮上分辨出是誰來。
“城哥,你怎麼睡在了?快起來?!彼自谀侨松磉?,聞到了好聞的味道,伸出手輕輕拍了拍他的手臂,聲音放輕的詢問。
宋北城輕輕地“嗯”了一聲,緩緩地從臂彎中擡起頭,轉過頭看向她,神色中有些懵懂。
“我敲門,沒有人。不知道是該走還是去哪,卻沒想到在這睡著了?!?
她不知道該說什麼,心中有些異樣的難受。他一定是累壞了,纔會在這裡睡著。
“死腦筋,既然我不在你就回去啊,也不知道打一個電話??爝M來吧。”
牆上掛鐘的指針已經指向十一點,宋北城點點頭,低聲呢喃了一聲“已經這麼晚了啊”就坐在沙發上,沒了下文。
“喝點什麼?”
“不用了,過來坐。”
顧薔乖乖的坐在他身側的位置上,一時間,圍繞在兩人之間的只有沉默,各有心事,卻誰都不說。
“前兩天,留你一個人在那裡,很對不起?!?
他的聲線說不上溫柔,不低沉不尖銳也不沙啞,就只是乾乾淨淨的,很通透,低沉而平緩,聽著總能令人格外的安心。
如果說在他周圍的人中,周世良的聲音是適合唱歌吟詩的,鄭邵城是適合情人間的呢喃的,那麼宋北城就是最適合在平靜的夜晚,對你說“晚安”的那個人。
“沒關係,我理解的。”顧薔自嘲的笑笑,“這兩天我仔細想了想,那個時候那種場合我確實不適合去?!?
“我,從來都沒有想過你和姑父會有任何關係,所以我剛聽到的時候嚇壞了,甚至想不出任何方式,去面對你和邵城。”宋北城一直低著頭,手指穿過發間,令顧薔並不能看見他的表情。
“很可笑吧?一個大男人了,這點小事都禁受不住。我也很討厭這樣的自己,總以爲一副隨遇而安的心態就能想出解決辦法,到頭來卻是既傷害了你又傷害了邵城。”
他終於擡起頭,也讓她能夠看見他的眼睛,那雙眼睛,波湛橫眸,清清炯炯,似有萬千繁星鑲嵌其中,與初見他時,及其的相似。在顧薔眼裡,初見宋北城那雙驚人天人的眸子,是她半生生命中最美好的剎那。
令她有一瞬間的晃神,令她再不能忘。
她下意識地搖搖頭。
“怎麼會呢?這件事從始至終都跟你沒有關係,甚至你纔是受害者,夾在中間,進退兩難?!?
顧薔輕輕擡起手放在宋北城的頭頂,就像撫摸一個溫順的大型動物一樣,輕輕地撫順被他撥弄的有些凌亂的黑髮。
“我自己都沒有想過
,我找了那麼久的男人,甚至就站在離我極近的地方;我一開始以爲他叫邵城,後來聽到他姓鄭時心中除了彆扭也沒有多大想法。我以爲自己對鄭邵城下意識的排斥只是因爲他姓鄭,那個我討厭的姓氏而已,現在想想,應該是因爲他和鄭宇堯年輕時候的樣子,好像。”
她慢慢養出一抹笑來,眼睛亮閃閃的,宋北城能夠想起月光照映著的海面,也是那般的寧靜,明亮。
顧薔繼續笑著說,聲音清冷,“其實如果可以,我倒是希望從沒遇到過你,那樣就不會像現在這樣掙扎和爲難,事情會簡單很多。甚至,如果我能早點知道鄭邵城是誰,我不會給自己一點機會和你在一起,畢竟那時候,我還沒有喜歡你?!?
明明她撫摸著他耳廓的手指是那樣的溫熱,可是宋北城還是不由自主的打了一個冷戰。
他開口問,聲音很低,“那現在呢?你後悔了?”
顧薔點點頭,“是啊,後悔了。我能夠感覺到你的掙扎,而你也能感覺到我們之間已經沒有了當初那份單純的感覺了不是嗎?摻了太多雜質的感情,是會變味的。城哥,你不會站在我這邊,因爲那是你的親人,你做不到像對待付涼生和周世良一樣袖手旁觀;而我,似乎也不能釋懷,和鄭宇堯握手言和?!?
“你想如何報復他們?”
“不知道,或許真的會去找宋曉夢談判,畢竟是她間接導致了鄭宇堯和我母親離婚,他們沒有理由事不關己的幸??鞓愤@麼多年;或許會和鄭宇堯談,我想看看他怎麼說;或許會對簿公堂?誰知道呢?!?
“你想得到什麼呢?”他目光炯炯的盯著面前容貌清麗的女人。
“得到什麼……”她收回手,低頭輕聲重複了一遍他的問話,許久,重新擡起頭給出答案,“一個道歉吧,我希望他能承認他當年的錯誤,跟我,尤其是我的母親道歉?!?
一句道歉,僅是一句道歉而已?宋北城茫然了,更是不能理解。
付涼生處心積慮,不擇手段,也只是爲了得到一個交代;
顧薔不顧一切,糾纏多年而不能釋懷,想要的也只是一句道歉;
那原本是那樣輕易而廉價的無形之物,究竟是爲何就能在她們心中佔得如此重的分量,甚至成了一種執念?以至於,不惜以愛情作爲代價……
宋北城不知是氣急了,竟然忍不住笑出聲來,在顧薔有些詫異的目光中,彎著腰,自顧自的笑了好久。
“所以呢?無論如何都要讓他和你道歉,就算是我求你放棄,也不行?”他笑夠了,就連肚子都有些痛,擡頭看著顧薔,等一個回答。
他想知道,一個道歉,和他,究竟誰的分量更重。
顧薔自然看得出來他眼中的熱切,那是一份她看在眼中都覺得灼燙的懇切;她有些看不下去了,轉開目光,長長的嘆了一口氣,“城哥,我從記事起就在等那一天,我不可能……那不單單是一句道歉,更是對我身份的一種肯定,我不是野種?!?
他眼中的光正漸漸的黯淡下去,全身的力氣都像被抽盡了一樣。多可笑啊
,到頭來,他還是輸了,他什麼都不是,包括他掏心掏肺的一年的付出和陪伴,什麼都不是。
一瞬間就感同身受了杜清淺的痛苦。
“你是誰就是誰,別人的肯定,就那麼重要?不惜,放棄我們的感情?”宋北城看著顧薔,彷彿時間倒退回一年前那樣陌生,“那麼顧薔,如果我告訴你,我可以讓姑父出現在你的面前,真心的承認他的錯誤,向你們道歉,可是同時——我們之間就從了斷,你要我這麼做嗎?”
那個賭注,明明是那樣的簡單,就只是一句話而已,他曾經並不覺得多難;現下如今,他才知道,那種問出口的一瞬間就能猜中答案的失望,令整個賭注都變的那樣難,難如蜀道。
顧薔一愣,瞬間明白他的意圖,他在逼自己選擇。
可是,即使她知道這只是一個假設,她還是老實的回答出心中的選擇,“城哥,有一句話是那樣講的,如若相愛,便攜手到老;如若不愛,便護她安好?!?
“你不愛我?”
“我只是,不希望你爲難。你明知道我不會放棄的,所以,我只是讓你毫無負擔的站回到你應該站在的位置上,我只求你不要怪我,不要插手我們之間的事情?!?
“哈哈……”他忽的再次笑出聲來,眼睛有些赤紅,“顧薔,我只問你,你不愛我?”
怎麼會呢?就算是當時不愛,這麼久了,也有愛了。
但她只是漠然的看著他赤紅的眼,沒有回答。
有些話,不說就不會懂;有些話,說出口就能懂;有些話,不能說。
“城哥,我的人生都因爲他毀了?!?
他聽見她的回答,終於不再問了。失望是一種怎樣的體會?就像他在凌晨開著車,跑遍整座北京城只爲了買一碗熱乾麪,終於吃到嘴中時,卻發現是假的。
失望,說不出的失望。
他能理解,卻不能接受。
宋北城緩緩地站起身,擡起手摸了摸她的頭,彷彿什麼都不曾發生過一般對著她輕輕微笑,“你好好休息,我先回去了?!?
“城哥!”顧薔下意識的擡起手扯住他的衣服,對上他異常平靜的目光時,卻不知道該說些什麼了。
她已經,推開他了。
她緩緩地鬆開手,正巧他緩緩地垂下手,彷彿默契,兩個人的手掌在半空中悄然相遇,又心照不宣的錯開。
“城哥,再見?!?
“嗯,再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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樓下只孤零零的停了一輛車,宋北城的身影出現在黑暗中時,車燈亮起。
鄭邵城不用問,只看他一副平靜下壓抑著沉重的表情,就知道,他輸了,而自己贏了。只是這一場贏得,卻並沒有多少喜悅。
“我們,分開了?!?
沉默了許久,他的聲音,彷彿是平靜湖面刮過的一抹輕風,聽得鄭邵城一怔。
“或許,這不是一件壞事……嗯,或許是很好的一件事?!?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