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低頭,看到一個四五歲的小男孩,抱著我的腿,仰臉看著我,"姐姐,菜市場要在剛纔的路口左拐喔。"
我疑惑,"你怎麼知道我要去菜市場吖?"
小男孩眨眨眼睛,糯聲道:"我剛剛聽到你和哥哥說話了,你說你要先買菜,不是嗎?"
小傢伙人不大,耳朵還挺機靈。我四處望了望,沒看到他身邊有大人。
於是,我問,"小朋友,你怎麼一個人呢,你爸爸媽媽呢?"
他噘嘴道:"他們不要我了。"
額,這該不會是個離家出走的熊孩子吧,膽子不是一般的肥,這年頭,居然敢一個人在街上亂晃盪,還隨便亂抱人的大腿。這要是遇上壞人,他的下場,可就和老範頭的孫子鬆鬆一樣了。
得虧遇上的是我,我蹲下來,我努力做出最和藹親近的樣子,笑著問,"小朋友,和爸爸媽媽吵架了嗎?"
他搖頭,"沒有。"
我捏了捏他的小臉,"那是不是惹爸爸媽媽生氣了?"
他再搖頭,"不是,我從來不惹爸媽生氣的。"
他無辜的大眼睛似乎在說,"我可是個按時吃飯睡覺的好寶寶。"
我想了想,"那你一個人在這裡幹嘛呢?"
他笑道:"我在給你們指路啊。"
"指路?指什麼路?"
"回家的路啊,嗯,也有的人不是要回家,他們要去哪裡,迷路的時候,我就把正確的路指給他們。"
我順著他說,"你這麼厲害啊,這麼小,就知道那麼多的路,那你知道回你家的路嗎?"
他點頭,"知道。"
我一喜,"那姐姐和你一起回你家,好不好?"
他皺著眉搖頭,"我不回家。"
我笑著把他的眉抹平,"再皺眉就變成老頭了喲,你能和姐姐說說,你爲什麼不想回家嗎?"
他扣著手指,"爸爸媽媽有了一個小妹妹,他們不要我了。"
原來是二胎鬧的,二胎政策開放後,好多相關的新聞報道層出不窮,大都是說,家裡突然新添了二寶,大寶覺得是二寶奪走了本來屬於他的愛,處於自私和吃醋心理,對家裡的二寶有著十足的敵意,甚至和父母不再親近。
面前的這個小男孩,應該就是有著這種二胎綜合徵。
不過,他爸媽也是心大,他都從家裡跑回來這麼久了,都沒有發現,也不出來找找。
小孩走失發生的慘劇,幾乎每天都在上演,鬆鬆的遭遇還歷歷在目,我今天既然遇到了,就斷然沒有放手不管置之不理的道理。
今天無論如何,我都要把他送到他父母面前。
打定主意,我回頭去尋詹近楓,他抱臂依在電線桿上,蹙眉看著小男孩。
我怕這個小男孩再溜掉,就牽著他的手,去找詹近楓,向他徵求意見。
我有些爲難道,"這個小朋友一個人從家裡跑出來了,現在又不肯回家,我想把他送到他爸媽手裡,最不濟,送到派出所也好,反正不能讓他一個人在這裡。"
詹近楓看看他,又看看我,在我耳邊小聲道:"你就確定,他是一個人嗎?"
我心想,你是不是瞎,看不到嗎?可不就是他一個人!
我沒好氣道:"反正,我就看到他一個人。"
他嘆了口氣,沒再說什麼,而是對身旁的小男孩說,"不是你爸媽不要你了,是你回不了家了。"
小男孩好像很害怕詹近楓,往我身後躲了躲。
我對詹近楓道:"你別嚇著他了。"
詹近楓說:"話不要說太早,誰嚇誰還不一定呢。"
我瞪了他一眼,準備去安慰身後的小男孩,扭頭,卻看到小男孩臉色紙白,雙眼黑咕隆咚,沒有一絲絲的眼白!
我尖叫一聲,就要丟開他的手,他卻死死抓住我的手不放,尖牙利齒張嘴要咬我。
詹近楓一雙手閃電般伸過來,扼住小男孩的喉嚨,"在我面前,你居然敢如此張狂,小鬼,我看你眼睛還是不好使啊。"
這個小男孩居然是隻鬼!
小男孩完完全全變成了鬼的模樣,在詹近楓手裡叫囂掙扎著。
詹近楓不會吃了他吧?
我拉了拉詹近楓的衣角,"他是怎麼一回事?"
詹近楓手上用力,對我道,"一個迷路的小鬼。"
隨後,他手一鬆,把小男孩摔在地上,帶我回你們家,現在。"
小男孩從地上站起來,恐懼地看了看詹近楓,向著路東走去。
詹近楓牽著我的手,跟在後面。
我不知其中緣由,問了詹近楓好幾次,他都不理我,只是陰沉著臉緊盯著前面的小男孩。
不過十多分鐘,便來到了小男孩家中。
我是從他家客廳的合影中,看出來這是他家的。
他們家怎麼說,雖然有一個一歲多的小女孩兒在玩鬧著,家裡大人也在竭力逗她玩耍,還是能感覺出一股愁雲慘淡的氣息。
我坐在客廳沙發上,醞釀著怎麼開口,詹近楓和小男孩在旁邊站著,但是,這家人都看不見他們。
小男孩敵意地盯著正在玩積木的小女孩,小女孩本來還笑嘻嘻樂個不停,朝著小男孩的方向看了一眼,哇的一聲哭了出來。
看來,這個小女孩就是小男孩的妹妹了。
小女孩奶奶模樣的老人抱著她去了臥室,留下媽媽在客廳。
她先問我,"請問,你是?"
我看了看小男孩,說:"請問,你家裡,是不是還有一個孩子?"
面前這位剛纔還溫柔的女士突然暴怒,"你是誰?你想幹什麼?"
我連忙道,"我沒有惡意,是這樣的,我前幾天見過一個小男孩,他邀請我到他家裡玩,然後,就給了我這個地址。"
她看著我,一個勁兒搖頭說不可能。
我指著牆上的閤家照說,"不會錯的,就是這個男孩。"
她捂著臉痛哭起來,"我的鼕鼕,鼕鼕。"
原來,這個小男孩叫鼕鼕。
奶奶不顧臥室裡依舊在哭泣的小女孩,跌跌撞撞跑過來,哭著說,"鼕鼕,鼕鼕在哪裡?我的鼕鼕……"
鼕鼕漸漸恢復了正常小男孩的模樣,雙眼泛紅,叫了聲"奶奶。"
她們顯然聽不到他的聲音。
鼕鼕媽媽流著淚,哽咽地說著鼕鼕的事情。
"要不是我非要出去買鹽,鼕鼕也不會找不著家……"
從她斷斷續續的敘述中,我大概知道了事情的原委。
鼕鼕是走失的。
他們小區對過有一個便利店,平時,他們總在這個便利店添置日常小用品,每次去的時候,也都會帶上鼕鼕。因爲這個便利店實在是離家太近,就在小區對過,出門過一條街就是,走路也不過三分鐘。
有一天,炒菜時,鼕鼕媽媽發現家裡沒鹽了,就去便利店買鹽,走時,奶奶在逗著妹妹玩,爸爸玩著手機遊戲,鼕鼕在一旁看著。
媽媽出門時,對家裡的人喊了聲,“我去便利店買包鹽就回來。”然後,就出去了。她出去之後,鼕鼕看爸爸玩遊戲看煩了,想起媽媽說去那家便利店買鹽,他就開門去找媽媽去了。
他離開家的時候,奶奶和爸爸都沒察覺。等媽媽買鹽回來,炒好菜後,要吃飯時,才發現鼕鼕不見了。
兩天後,警察局通知他們認屍。屍體發現地點在另外一個區的馬路上。
這兩天,誰也不知道鼕鼕到底經歷了什麼,警察說,根據屍體推測,鼕鼕應該是自己一個人徒步從城東走到了城西,然後,在馬路上被車撞死的。
死亡時間半夜,肇事司機逃逸,由於那個路段沒有攝像頭,至今也沒有抓到那個肇事者。
說到這裡時,鼕鼕的奶奶和媽媽已經哭成了一團,都在自責沒有看好鼕鼕。
看她們傷心的樣子,我也跟著眼圈泛了紅,轉臉去看鼕鼕,他也正哭的厲害,叫著媽媽和奶奶。
這時,一個男人開門進來,看見家裡這幅景象,皺著眉問:“怎麼了?”
鼕鼕妹妹不知道什麼時候從臥室出來,用小手指著鼕鼕的位置,叫著:“哥哥……哥哥……”
被她這樣一說,她們哭的更慟了,男人對著妹妹吼了一聲,“叫什麼呢你?”
妹妹委屈,扁著嘴說,“爸爸……哥哥……”
男人上去就朝著妹妹屁股上打了一巴掌,妹妹哇哇大哭起來,媽媽哭著去打男人,“都是你,不看好鼕鼕,還來把氣灑到妹妹身上來……”
說實話,這樣的男人,我也挺看不起的,鼕鼕走失這事,按說,他的責任最大。再者,遇到點兒什麼不順心的事,就知道打孩子,誰給他這麼大的理。
家裡哭聲,扭打聲,亂糟糟一團……
鼕鼕祈求著看向詹近楓,詹近楓面露難色,最後,還是點了點頭,對他道:“你和他們道別後,就回去吧。”
鼕鼕點頭,然後,我就見詹近楓伸出手,在他們三個大人的肩頭各拍了一下,鼕鼕叫了聲:“爸爸,媽媽。”
奶奶最先反應過來,扭頭看向鼕鼕這裡,臉上露出難以置信之色,雙眼都不敢眨一下,抖著嘴脣,試著叫了聲:“鼕鼕?”
鼕鼕糯聲叫了聲:“奶奶。”
這一聲,正在扭打著的爸爸媽媽像被誰點了穴,突然靜止了。
奶奶雙腿跪在地上,向鼕鼕招手,“鼕鼕,我的好孫子,來,讓奶奶好好看看你。”
鼕鼕一步步挪過去,用小手去抹著奶奶臉上的淚,這時,他爸爸媽媽才反應過來,跌跌撞撞圍在鼕鼕身旁,抱住鼕鼕,哭作一團……
鼕鼕說:“爸爸,媽媽,我以爲,你們不要鼕鼕了。”
媽媽摸著他的臉,“媽媽怎麼會不要鼕鼕呢?鼕鼕,媽媽好想你……”
男人跪在地上,拉著鼕鼕的手,來回的撫摸,“鼕鼕,都怪爸爸,把你弄丟了,來,你打爸爸,打爸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