遮住眼瞳的長長睫毛緩緩上擡,漂亮的眼睛看著站在自己對面——陳阿嬌的母親館陶公主,女人淺淡的笑著,眸光裡沒有一絲此刻該有的情緒,她沒個人氣,超脫的讓所有人驚訝,她靜靜道:“王家富貴,看似繁華如錦,卻少了人間最該有之物。權勢雖貴,貴不得真情。疆土雖大,心不能安,睡不能寐也不過爾爾。大漢天子之妻,一國之後,身份貴不可擋,也不過是一個虛名,女子短短一生,光陰似箭,也不外乎求一個貼已的丈夫……”
女人輕輕說著話,眸光輕輕掃過劉徹、王太后、館陶公主,掃過大殿所在的所有人,彷彿在跟他們所有人道別,又彷彿在跟自己的過去道著別。
她優雅的提起裙角,轉身朝門口走,一步一步在衆人的目光下走的既踏實又穩定。
明明是皇帝一心想廢了她,卻偏偏像她休了皇帝一般。
大殿上,只剩下她清冽的聲音和毫不猶豫的腳步聲。
“……陳氏阿嬌半生榮辱皆與王家有關。繁榮時,十里紅毯鋪滿天,繁華時,笑看羣臣撲香泥。繁榮時,親母父族捧上天,天下皆道嬌嬌不愧爲天下第一嬌嬌貴女,天下皆道嬌嬌是那個金屋藏嬌歷史留名的福澤嬌嬌?!?
韓依依重重一嘆:“歷史傾軋不過史官筆下爾爾,陳氏嬌嬌也不過嬌嬌三載。繁華如散去煙雲,莊周夢蝶後輾轉轉醒,才明白:金屋今尤在,帝王心已絕,三千迎風流,甘泉鎖新秀。新歡既惹得君王帶笑開,又哪聞得長門深閨夜夜哭,女子遲暮總要老去,阿嬌既然得不到丈夫之心,要這麼多又何用。要之無用,則棄之不惜!棄之不悔!則棄之悠哉瀟灑,棄之能讓阿嬌擁有從未有過的快活……”
韓依依肺腑之言,聲聲入耳,句句震心,讓在場的權貴一片驚駭。
他們不懂爲什麼她會這麼絕決的放棄一切。
對於他們而言,得到難,從至高點跌下忍受的一切更難。
離開的腳步堅定不移。
背對衆人視線的瘦小身影,頭也不回的對著坐在殿中未慶祝喜得人生中第一個孩子的劉徹冷聲道:“今日與君絕,盼黃泉之路不相遇,三世輪迴不相識,相見不相識,珍重?。?!”
當纖細的身影步出殿外,消失在茫茫夜色後,好久好久都無人轉過神來。
他們彷彿看了一場好戲,又好像做了一場驚夢。
直到館陶公主“嗚咽”一聲昏倒在地,他們才後知後覺的將目光轉向沉默的當朝皇帝劉徹。
劉徹木著臉,仍怔怔的望著陳阿嬌消失的方向,面上沒有一點欣喜,漆黑的眼瞳像是蒙了一層油布,黑的不夠一點光。
阿嬌,你真的什麼都不想要了嗎?
月光皎皎,芳草萋萋,有女一人,白袍素裹,立於殿前,仰頭賞著森寥月色。
“你來了?”
女人仰著脖子突然道了一聲,緩緩的收了視線,扭頭,望向延伸到宮外的暗處石道。
黑暗中,靜了好久才走出一人。
黑袍,王冠,白麪,一雙眼睛英氣十足,男人走了幾步就停了下來,始終沒有走出陰影處。
“爲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