冷汗順著臉頰滑落, 天色已暗淡下來。
青鸞一雙本是波瀾不驚的眼,在屋子裡那種完全的黑暗中,看起來有些可怕。
他的雙拳緊握, 胸口劇烈起伏。可他沒有動。
只是那樣躺在牀上, 若是不仔細看, 以爲睡了。可那樣一雙眼中, 全無睡意, 有的,只是恐懼。
恐懼已入骨。
就這樣一動不動的躺了好久,直到羣星起, 直到月兒爬上中天,青鸞呼的一聲坐起來, 伸手, 寶劍已在手。
我到底該怎麼辦?到底該怎麼辦?!
將寶劍重重擲到牀上, 他站起身來,踱步到窗前。
窗子上擋著厚重的窗簾, 他微微掀起窗簾一角,向外看去。
這獨立二層小樓下的花草似已就要禁不住秋風。原來,已是初秋了。
仰望那一輪明月,青鸞只覺得胸口濁氣上涌,心底彷彿正被硬物一寸寸刻劃, 念一遍靜心咒, 卻是無效。
有些事, 怎是這不懂心音的咒語所能解?
怔怔的立在窗前, 初秋的風很涼, 吹得青鸞淡青色的袍子衣袂翻飛。小樓下的暗處,一張大藤椅上坐著房東大娘, 此刻正擡眼向二樓望來。
她實在太老了,老得不得不在這偏遠的小城靠租房子爲生。可當她收回目光轉頭的時候,一雙渾濁的眼,分明有精光透出。
青鸞怔怔的眺望著遠方,遠方有碧空黃沙。有夕陽下被拉成的身影。還有,任務。
然後他的人就已倒下去,就倒在厚重的窗簾後,一倒下去整個人就已蜷縮成團,接著就是劇烈的顫/抖,彷彿有千百張口,千百張口都在細細啃咬著他的皮肉。一寸一寸。
一雙本是握劍的穩定如磐石的手,此刻卻控制不住的抖。法力,似乎也在這不間斷的顫抖中,逐漸流逝。
意識漸漸遠離,青鸞汗透重衣,若不是還有緣牝珠支撐,恐怕他早已熬不過這百鬼噬咬之苦。
也不知顫/抖了多久,他漸漸平靜下來,可全身依然無力,眼皮重的像是被拴上了千把百斤重的石頭,難以擡起。
屋子裡空氣一陣扭曲,不遠處的角落裡,隱隱可見一雙眼。
一雙本該渾濁的眼,此刻卻有精光透出。
夜色如墨。
“白澤,求求你了,就放我走吧”。
小樓毗鄰的公寓外,看不到人影,卻有極低的女聲響起。
“絕對不成!這樣太危險!”,一道妖孽至極的聲音響起。幸而北城最近的靈異事件太多,否則只聽人聲不見人影,恐怕真的要嚇到路人。
好不容易試驗成功了土遁術,可方施展,就被這多管閒事的傢伙捉住。蹙楚只能感嘆自己出師不利了。
“白澤,我一定要去趟北城警局,我一定要見到秦諾。”蹙楚小聲哀求,索性現身。
“都說了不行!你去見他做什麼?難道,你已與他訂下契約?!”,白澤尾音挑高,扯著蹙楚的脖領子不肯放手。
“契約?什麼契約?!”,蹙楚一臉的莫名其妙。
“沒什麼,我就是覺得你不該再和他有牽連。既然他都承認了自己是兇手,你又好不容易纔脫罪,何苦再去找他,平添枝節”,白澤察覺到自己言多有失,及時轉移了話頭。
此刻他沒有半點和火狐在一起時的吊兒郎當,就連說出的話,都很不一樣。
可現在的他,纔是真的白澤。
如果可以,誰願意把自己弄得像個傻瓜?!
“我總覺得有什麼地方不對勁。穆青的案子,絕不會這麼簡單”。
蹙楚認真的接著說:“你想啊,開始的時候,他根本不承認自己殺了人。就算後來他去見我,也沒和我提過。我也知道,他一定不止是個作家,恐怕他也和你們一樣,是能人異士。可爲什麼他突然自/首?突然承認自己就是兇手?”。
“而且,林曙光死之前根本未婚”。
“他說自己是林曙光的私/生/子”,白澤挑眉。
“不對!絕不是這樣!”。
“那你說,是怎樣?”,白澤忽然放開揪著蹙楚脖領子的手,定定的望住她,後者緊張的吞嚥口水,白澤索性將她逼至牆角。
將她困在臂彎中,白澤的心似乎漏跳半拍。
雖然在冉星演藝公司那夜,發生了什麼事才令火狐變成女孩,只有白澤最清楚。可天知道,如果可以,白澤並不想惹任何桃花。
他爲何而來,爲何將自己困在石鼓中,只有他最清楚。
如果可以,誰也不願做一個影子。
“蹙楚……”,他喉結上下滾動,垂下頭,貼/近自己懷裡的人。
“咳咳,白澤,火狐對你很好,而且她是我好姐妹,你可不要對不起他啊!”,蹙楚即尷尬又害怕。他們的姿勢,實在太曖昧。
白澤目光黯了黯,退幾步將自己生生與蹙楚隔開距離:“我開玩笑的”。
他轉過身,面對無邊無盡的黑暗。
怎麼會這樣?明明,拂朗那麼像花九!可他依然對面前的這個女孩,有著別樣的感覺。他不願相信,自己背離了初衷。
月朦朧。
不知從何而來的烏雲,擋住白月光。白澤也不知從哪摸出個石蕭,轉回身正色問她:“蹙楚,你會吹玉管子麼?”。
“嗯?什麼玉管子?”,蹙楚一頭霧水。
他嘴角僵了僵,手掌展開,掌心裡已多出個極精緻的,一掌長的玉管子:“這個,送你”。
“爲什麼?白澤,我不能接受你的禮物”,蹙楚越發不懂了,最近白澤終於不再糾結自己的眉毛,可眼下的樣子,還不如一直保持追殺她的水火不容呢。
“就當,師父送你的”,白澤從未這樣認真過。
朦朧的月光下,越發顯得他英姿俊偉。只是,今夜他似乎很不妥。
最近不妥的人,好像越來越多。
自從秦諾來了北城後,每個人都好像變了一點。是什麼打破了人間本來的平衡?
看著他掌心裡的玉管子,萬分小巧可愛,蹙楚很想拿,卻無論如何也伸不出手去。眼前又浮現一雙眼,那雙眼本是波瀾不驚,可最近眼中的情緒,常常令她摸不清。
“怎麼?師父給的東西也不接?別忘了我畢竟教過你九字真言”,白澤儘量令自己看起來夠瀟灑。
“還是,你還在怪我們在拂朗來的時候,不幫你”,白澤問。
“沒有沒有,我早忘了!後來我也想了,就算我不是蹙家女兒也沒關係,哪怕我真是個病人。又怎麼樣?阿媽並沒有拋棄我,而且你們還是我的朋友”。
“那就好,那就好”,話到後來,早已低不可聞。
白澤猛的發現,就算拂朗真的是蹙家女兒,就算蹙楚真的只是個瘋子,他也已不在乎。
“好,玉管子我收了,只是其實這東西在我手裡也沒什麼用,因爲我根本就不會吹!不過看起來蠻別緻的,就當拜入你門下的見面禮吧!”,蹙楚接過玉管子,小心放好。
“對了,師父大人,我還不知道咱們是何門何派呢!”,蹙楚有模有樣的向著白澤長身一揖。
“哪有什麼門派!你當這是黑/社/會呢!”,白澤笑。
“那做師父的總該幫著徒弟吧?你看,當初你們不幫我我都不計較。現在我要去北城警局,你作爲我的師父,一定會幫忙的,對吧!”,蹙楚賴皮道。
“可是,我真的覺得,你沒必要招惹秦諾!”,白澤遲疑著說。
“這不像招滿天下桃花的白澤美男子說的話哦。白澤美男子應該很爽快的啊,什麼時候也這麼小心翼翼的”。蹙楚故意激他。
“好好好,去去去!但必須我和你一起去”,白澤終於鬆了口。
他略略思索下,又說:“可你想過沒有,就算你去了,也沒什麼機會和秦諾面對面談。”
“我們土遁過去,一定可以見到秦諾,我只是想驗證自己的推測”。
“你推測出什麼?”。
“我推測,他就是陸紫行!”。
“陸紫行是誰?”。
“他書裡的男主角。就是那本《我願化作石橋》”。蹙楚認真的掐訣,準備土遁離開。
白澤僵住。
“對了師父,我聽說無論仙門妖門,都有個派別名稱的,怎麼到了我這,就拜了個光桿司令呢?!”,蹙楚故意轉移話題。
是不是因爲,她看到了二層小樓那間擋著厚重窗簾的屋子?
白澤迅速掐訣,將自己與蹙楚隱在暗夜之中,待風聲起時,他嘴脣微微動了動。似乎在說:“影門”。
是不是因爲,他只是別人的影子?!
北城警局那間拘留室裡,秦諾微瞇起眼睛。這世間,只要沾上一個情字,就逃不過他的眼睛。只要他願意,似乎就可以掌握任何人的命運。
只是,他自己的命運,又掌握在誰的手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