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鸞握緊蹙楚的手帶著她凌空而起,輕鬆的穿過玻璃窗,嚇得蹙楚差點以爲自己的腦袋會撞開花。
屋子裡坐著個老人,他看起來與實際年齡不符,燈光下雙鬢斑白,見了蹙楚與青鸞,這才放下手裡拿著的東西。
那是張照片,老照片。
青鸞不動聲色的望一眼,照片上是一間茅草房,幾株李子樹花開得正好,絢爛的花前站著一男一女外加個小孩子,笑容燦爛。
這應該是張全家福。
從老者的臉上依稀可見當年的影子,蹙楚禮貌的問聲好,那老者已示意他們坐下來。
屋子裡沒有沙發,只有硬木椅子,事實上屋子裡陳設很少,甚至沒有家用電器,至於高科技產品,更是與這家主人絕緣。
比起北城人送給他的種種綽號或者尊稱,他更像是個離羣獨居的山頂洞人,躲在這樣一處遠離塵世的地方,似乎想要藏起什麼秘密。
蹙楚緊盯著他那雙骨節粗大的手,她怎麼也想不通到底是什麼原因,可以令一個深愛自己妻子的男人痛下殺手,難道酒醉後就可以爲任何錯事做藉口?
突然想起那夜酒醉後,那個有著一對五彩斑斕翅膀的瘋狂女孩,蹙楚不由偷眼去瞄青鸞,卻正迎上他的眼,那雙眼波瀾不驚,如古潭一般。
老人已開門見山問道:“你們來,是爲了當年的事?”。
蹙楚點頭,看一眼青鸞,他正板著一張面癱臉,沒有承認也沒有否認。
老者苦笑,道:“我就知道,早晚會有人翻出當年的舊賬”。
蹙楚不由氣結,接口道:“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爲。只是我不明白,修行修心,到底是什麼樣的心魔,可以令您對一個朝夕相處的人痛下殺手?”。
老者怔了怔,站起身來開始在屋子裡踱步:“是呂楠告訴你們的?”。
蹙楚再次點頭,說:“也許我該相信那只是一次酒後失手,可是既然錯了,爲什麼您不勇敢一點呢?您覺得如今這樣一錯再錯,令自己的獨子如此痛苦,是您所希望的麼?”。
“痛苦?”,老者皺起眉頭,問道。
“難道您不覺得您的兒子已經不一樣了麼?他過去一定不像現在這樣花天酒地。他說他鬥不過您,仇恨已在他心底生了根,他說過去的一切都成了他的心魔。難道您希望他像您當年一樣,被心魔控制?”。
“原來他是這麼說的”,老者自言自語般喃喃,末了重重嘆口氣,說:“呂楠恨我,這點我比任何人都清楚,是我的錯,造成今天這種局面是我太貪心”。
“貪心?”,蹙楚微蹙起小眉頭,與青鸞交換個眼神,老者已重重地咳了聲,接著說道:“當年的事我已不願提及,如果兩位來這裡是爲了說經講道,我倒是願意與兩位秉燭夜談,如果只是爲了當年的事,或者爲了呂楠,就請自便吧”。
“可是,呂楠是您兒子??!”,蹙楚大惑不解,老者似乎有些難言之隱,一副欲言又止的樣子。蹙楚不由勸道:“這樣不去翻起舊日的傷疤是逃避,無論當年如何,您都該直面,而不是像現在這樣”。
老者幽幽嘆氣,說:“就當是我殺的好了,不爲別的,我只爲了呂楠”。
他神情疲憊,揮揮手下了逐客令:“兩位還是先回去吧,我很累要休息了。老人家熬不了夜,恕不遠送”。
蹙楚看一眼青鸞,後者正一臉面癱的衝老者拱手,道:“告辭”。
多說幾個字會閃了舌頭啊!蹙楚忍不住嘆氣,隨著青鸞走出了屋子,泄氣般說道:“看來我們這麼問是不會問出什麼的”。
“……”。
“不過我猜當年一定有什麼事是我們、甚至就連呂楠都不知道的,這呂福來明明有話要說,偏偏又遮遮掩掩,難道他是迫於什麼壓力?”。
“……”。
蹙楚不由嘆氣,果然一個人自言自語很有病,可自己身邊明明杵著面癱,看起來這傢伙真真是惜字如金。
正鬱悶間,他突然欺身上前,雙臂將蹙楚圈住,將她困在懷中,一雙眼定定地望住她,然後,略略垂下頭來,脣寸寸向蹙楚靠近。
蹙楚差點沒背過氣去。蒼天啊,這面癱要做什麼?等等,他是要報復我,吻/我麼?那我該睜眼睛還是閉眼睛?
他身上有好聞的木葉清香,就像呂園那些奇花異草的香氣。
他的手修長而有力,臂彎看起來很溫暖,蹙楚不由紅了臉頰,這傢伙還挺悶騷的,只是突然就來這一出,是不是有點太激進了?
想想自己早就和他這啥外加那啥,恐怕人家如今有什麼需求也是正常,蹙楚緊張得呼吸差點停頓,他的脣卻擦著她臉頰而過,在她耳邊輕聲卻又簡短地說:“配合我”。
配合?蹙楚發誓自己絕不是壞孩子,至少在這樣要命的曖昧氣氛中,突然冒出來這兩個JQ滿滿的字,她只是想歪了那麼一丁點而已。
眼巴巴地看他,他卻面無表情,身後已傳來一聲輕咳,面癱這才轉過頭去,看起來很像個偷/情被捉的臭小子。
由於蹙楚與青鸞保持的是那樣一種曖昧的姿勢,於是她在青鸞閃開身子的時候,立刻看到了呂福來。
老人站在夜風中,看起來疲憊而憔悴,似乎是掂量了好久,方說道:“如果你們見到呂楠,告訴他,就說我很想他”。
他不給蹙楚與青鸞說話的機會,轉身離去時,步伐緩慢,雙腿似乎掛了千斤重的石頭。
蹙楚嘆氣,突然想起了自己在鄉下的阿媽,人到暮年,也許不需要物質上的追求,有時盼望的,只是兒女繞膝而已。
鬱郁的離了呂家以及那看起來格外淒涼的老者,蹙楚跟著青鸞踏雲一路向北。
也不知飛了多久多遠,青鸞只是盤膝端坐在雲上,月華如水,羣星伴月。越行越遠間,天色已微明,蹙楚只覺得身旁雲霧越發悽迷,終於忍不住開口問道:“我們到底要去哪?這不像回北城的路”。
他終於開口,道:“我們去物華山”。
“物華山?是什麼地方?”,蹙楚眨眼,突然明白過來,於是忙問道:“是呂楠學藝的地方?那遊方的道長洞府?”。
他點頭,極目遠眺間也不知在想什麼,蹙楚不由大膽推測道:“讓我們來整理一下,據呂楠回憶,當年他宿醉初醒後看到了血,當衝出屋子的時候,又看到了他父親滿手鮮血的蹲在地上,所以他斷定是他父親殺了他母親”。
青鸞微微點頭。
蹙楚接著說道:“可是,當時現場不是隻有他父親,讓我們嘗試用呂楠的視角來看,他猛一見自己母親的屍體,自然就懵了,而且父親又滿手鮮血的蹲在屍體旁,正常思維也會覺得他父親是兇手了??蓞伍獙Ξ斈甑拿枋鲋姓f‘當我大喊著血啊血衝出屋子的時候,就看到我父親和師父蹲在地上”。
她略頓了頓,青鸞不語,可一張面癱臉看起來似乎不再那麼拒人於千里。蹙楚長呼口氣,說:“所以當年不是隻有一個嫌/疑人”。
她激動地迎著風展開雙臂,大聲說:“我不知道當年辦案的警/察爲什麼會忽略了這點,不過呂福來本是貧困戶,可卻在命案發生後的短短幾年間成了北城最大的富豪,他憑的是什麼?北城沒有人知道他到底是做什麼生意發的家,只覺得他的暴富是一夜之間的事,據說他在家中的菜窖裡挖到了祖上埋下的金子。好多金子,多到沒有人敢相信”。
“繼續說”,惜字如金的面癱終於肯開口了。
蹙楚不由大爲振奮,接著說道:“我們不能僅憑呂楠片面之詞,所以我們要去他當年學藝的地方找線索,我說的對麼?”。
說完蹙楚忙期待地看向面癱,結果人家仍是一張亙古不變的面癱臉,蹙楚不由嘆氣,難道您老人家不但怕風大閃了舌頭,還得了面部肌肉萎縮綜合癥?
面癱卻已豁然起身,淡淡道:“到了”。
眼前已是物華山。
據傳在仙俠時代,北城曾經叫做北疆,這裡有十丈崖與九虛山遙遙相望,關於九虛山,蹙楚已被毛狐貍灌輸了幾千遍光榮史,當然說來說去,最後都會拐到毛狐貍的成仙史上,據它說自己當年就是九虛山下一靈狐,沾了仙氣,外加自己聰明伶俐,一點就透,於是修成天上地下第一地仙,而這樣一個威風的地仙專程來現代,只爲了蹙楚的任務。
對此,蹙楚持保留態度。
那個傳說中有無數故事的年代早已遠去,如今站在這物華山下,蹙楚不知道這裡和毛狐貍口中的九虛山有什麼關聯,雖未進山,卻已被那山的氣勢所震撼。
遠遠地只見山上急匆匆下來個挽髻蓄髮的小道者,眉目清秀,見了二人,打個揖開口:“原來是青鸞上仙,家師說聞得喜鵲叫枝兒,是有貴客到呢。請上仙與這位姑娘移步上山”。
蹙楚張大了嘴傻乎乎地看著,覺得自己回到了古代,剛要擡步隨著小道者走,面癱已一把扯住她,板著臉說:“我先走”。
喂喂,憑什麼你先走??!
蹙楚衝著他背影比劃幾下,認命的跟在人家屁股後頭,亦步亦趨上山。擡頭看,霧靄沉沉,忽覺得如墮夢中,也不知毛狐貍與白澤那邊進展可順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