陽光穿過窗櫺,照在蹙楚的身上,溫柔的就像阿媽的手。
記憶裡,阿媽總是會很溫柔地撫著她頭髮,那有著彎曲小路的村莊,三三兩兩的孩子會聚在一起玩耍。
方幾歲的小孩子就懂得了分派別,每當這時,沒有父親的蹙楚自然成了衆人欺負的對象,沒有人願意和她一起玩,她總是會哭著跑回去,躲進阿媽的懷裡,眼淚鼻涕地問阿媽:“阿媽,爲什麼我沒有爸爸?”。
原來我不是沒有爸爸!
蹙楚閉緊了眼睛,光影一圈圈暈染,那圈圈光影中,似乎立著個瘦削堅毅的身影,一身雪白的袍子隨風輕舞,衣袂飄飛中,蹙楚看不清他的臉。
試著眼角有了冰涼的液體,蹙楚動也不動的伏在地上,她頭很痛,隱隱約約的似乎有一些旖旎的景象在腦海中閃現。
昨夜的瘋狂,那背後有著一對五彩斑斕翅膀的姑娘是誰?
身子有些痠痛,屋子裡還有某種淡淡的香,那似乎是花香,卻比花香還要清淡,彷彿是木葉的味道,可這城市中,何處還存在著那樣一片綠洲?
也不知這樣躺了多久,蹙楚方睜開眼,屋子裡一片狼藉,倒了的桌子,碎了的酒瓶子,凌亂扔在地上的幾件衣服。
隨手抓過衣服,蹙楚穿在身上,鼻腔裡似乎還殘留著好聞的木葉清香,可屋子裡卻只剩下她一個人。
拼命用拇指按壓太陽穴,蹙楚依稀記起,昨夜那個面癱臉的傢伙,他似乎很憤怒,似乎在呵斥著什麼。
可此刻,他去了哪裡?
猛的想起那對五彩斑斕的翅膀,蹙楚忙跳下牀,三步並作兩步奔到穿衣鏡前,緊張的照了又照,發現那對突然出現的翅膀已憑空消失,蹙楚這才放了心。
昨夜,我是來找線索,然後該死的土遁術失靈,再然後被逮住,再再然後呢?那個面癱臉好像被推倒,推倒……
蹙楚拼命抓頭髮,她記不得後來的事,不過看起來昨夜的事情不太妙,而且應該是很不妙。難道是某個面癱被撲倒了?!慘了慘了,他不會回來要我負責吧?
莫非他是去找幫手了?或者報警,說是自己被女流/氓侮/辱了?
蹙楚越想越心驚,這種時候如果還留在案/發/現場,實在是件很不理智的行爲。蹙楚忙不迭腳底抹油,拎著裙襬輕手輕腳的溜著牆根,順著人家樓梯下樓。
眼見著勝利就在眼前,在離一樓地面還有幾節臺階的時候,門外進來了一個人。
他穿著淡青色的袍子,長髮隨意綰起,一張面癱臉恐怕是蹙楚此刻最不願意見到的。
“呵呵,你回來了”,蹙楚傻笑著,覺得自己現在的樣子一定很白癡。
他擺著一張臭臉,連用眼皮夾一下蹙楚的心思都沒有,聲音淡定異常,好在蹙楚的軟釘子碰的不算徹底,無論如何這傢伙還不至於連話都懶得和她說。
“嗯”,他嗯了一聲算是回答。
“今天天氣不錯哈”,蹙楚尷尬地擡手指指門外,門大開,院子裡鋪撒了一地的陽光。
“嗯”。
“那改日再見啊”,蹙楚覺得渾身上下都是汗,忙著垂下頭從他身邊溜過去,方擦肩,已聽他淡淡道:“以後別喝酒”。
“哦,哦,”蹙楚覺得自己根本就是狼狽逃竄,恨不得立刻飛出去,可一雙平時很近視的眼,偏偏好死不死的瞥見他後脖頸子上一枚淡淡的草莓印。
腳底一軟,蹙楚差點沒被自己的裙角絆倒,傻乎乎的補問一句:“你脖子上是什麼?”。話出口蹙楚很想咬斷自己的舌頭,可這世上什麼都有得賣,偏偏就沒有後悔藥可賣。
蒼天啊,看來以後說話一定要先經大腦過濾三千次!
他本已錯身而過,乍一聽蹙楚的話,不由身子一僵,愣了半響,冷冰冰說:“我過敏”……
屋子裡的採光很好。
呂楠端坐在椅子上,半開的窗送來他身後小園裡的香氣。
那裡種滿了各色奇花異草。
他面前的案子上擺著剛剛畫好的春山秀水圖,筆墨恰到好處,留白恰到好處,無濃墨重彩,卻別有一番小橋流水人家的愜意。
他修長白皙的手裡,握著的卻是一管碧玉笛,此刻他目光悠遠,一曲《將軍令》吹奏得端是個豪邁激昂。
蹙楚就是順著這笛聲而來,從青鸞租住的小樓出門,尷尬的和正坐在院子裡曬太陽的房東大娘打了招呼,蹙楚覺得陽光太刺眼,這些天來發生的一切太荒唐。
先是莫名其妙的成了救世主,接著又莫名其妙的出現了一對翅膀,後來又經過了稀裡糊塗的一夜。
行蹤飄忽的白澤與火狐,好像還有什麼事瞞著她。眼下這面癱臉青鸞,自己和他偏有那麼點扯不清。
長呼口氣,當風吹過臉頰的時候,送來了隱隱的木葉清香。蹙楚不由微蹙起小眉頭,這香氣好熟悉!
她不想回家!
順著那木葉清香一路向北走去,就到了這裡。
站在小園外,蹙楚被滿園子的奇花異草吸引,各色香摻雜在一起,形成了某種奇特的味道。
已有笛音悠悠地在半空中盪開,如今的北城到處都是西洋樂器那冷冰冰的音階 ,這有著七千年曆史的橫笛,早已鮮有人觸及,蹙楚卻偏是喜歡這清脆純淨音色的。
站在小園外聽了好一會,笛音突然了了,半開的窗前出現了一個人影。
呂楠微笑開口:“蹙小姐爲什麼不進來坐?”。
“不了,我只是隨便逛逛”,蹙楚打著哈哈,她可不敢隨意靠近這個暫定的危險人物,誰知道他到底是不是兇手呢,何況北城關於他的傳聞並不好。
蹙楚自認不是個隨波逐流的人,但俗話說無風不起浪,這呂楠人品究竟如何,還有待觀察,況且經過冉星演藝公司那恐怖的一夜,這呂楠早被蹙楚在心底化爲危險人物了。
呂楠靜靜的立在窗前,笑容溫和,手裡握著那管碧綠的笛,也不多留蹙楚,只是溫柔說道:“那就不多留了,蹙小姐什麼時候願意過來坐,這呂園的大門隨時爲您敞開”。
“呵呵,好好”,蹙楚抹一把額頭的冷汗,心想著怎麼就到了這裡,看這呂楠一副人模人樣的,會不會這就是所謂的人面獸心?
忙著離了呂園,蹙楚皺緊了小眉頭,見四下無人乾脆用了個土遁術離開。
一路疾行,這次土遁術倒是安安穩穩,沒有出差錯。
公寓裡,沙發上窩著火狐,它正用毛爪子梳理頭頂上那撮雜色毛,嘴裡哼哼唧唧的也不知唱著什麼老掉牙的曲子,白澤見了蹙楚,一雙妖孽十足的眼中,有了一絲複雜的情緒,他默默的爲蹙楚倒了杯水,遞過去時卻垂下了頭,足尖無聊的碾著地面上一小撮頭髮,蹙楚接過水杯,瞧一眼,不由蹙起眉頭,問他:“這是什麼?”。
“紅糖水”,白澤摩挲著光潔的下巴,看起來有點鬱悶。
“天氣這麼熱,要煮也應該煮綠豆水吧?”,蹙楚隨口一問,他卻當了真,張張羅羅的去廚房忙活,偏不給蹙楚搭茬的機會。
蹙楚不由一臉莫名其妙地看火狐:“他怎麼了?”。
火狐聳肩,一臉的無所謂:“沒事,他抽風了”。
“嗯?抽風?抽什麼風?對了白澤,昨夜你們去了哪裡?”,蹙楚高聲問廚房裡忙個不停的白澤。
他手裡正端著一隻碗,乍聞得昨夜兩字,“啪”的一聲,碗落到地上摔了個粉碎。
“白澤,你怎麼了?”,蹙楚見他蹲下/身子忙著撿碎了一地的碗碴兒,也就走過去,想要和他一起收拾。
白澤沒了平日的嬉笑,只是悶著頭一個勁的對地上的碎片使勁,蹙楚只能默默的將碎碗攏到一處,卻在無意觸了他手的瞬間,他“呼”的一聲站起來,“噼裡啪啦”將那些碎片扔到地上,極快地說:“我心裡不舒服”。
“白澤,你到底怎麼了?”,蹙楚怔怔地看著他的臉,那張萬分完美的臉上,佈滿了寒霜。
“我只是生自己的氣,與你無關”,他恨恨跺腳,摔門出去,只留下蹙楚傻乎乎的立在原地。
蹙楚求助地看向火狐,火狐也不知從哪裡弄出只雞來,撕一條烤得金黃流油的肥雞腿,先是湊到毛鼻子前聞了又聞,方不緊不慢地說:“不要理他,他自從知道壓制魔毒的方法後,就變成這樣了”。
“哦”,蹙楚悶悶的應一聲,心裡咯噔一聲。有些人這輩子註定了有緣無份,有些人卻是註定了有份無緣。
火狐將肥雞腿塞嘴裡,大嚼特嚼後終於滿意的長舒口氣,嘴裡又哼上了小曲:“共飲一杯酒啊,人間本來情難求,別管黃鶴去了何樓,別管淚兒爲了誰流,不如劃呀麼劃扁舟,不如逍呀麼逍遙遊……”。
屋子裡只有火狐那不押韻,夾雜著幾聲吧唧嘴的奇異歌聲飄蕩。
“篤篤篤”,正此時,緊閉的門外突然響起了一陣敲門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