陽光很刺眼。
蹙楚從橋洞走出來的時候, 不得不用手擋住眼睛。
今天,是個好天氣。
只是,那樣一場夢境, 無論多麼晴好的天氣, 也只剩陰霾。
大口呼吸著新鮮空氣, 蹙楚伸個懶腰。無論如何, 總要活下去。悲春傷秋還太早, 畢竟她有更重要的事要做。
秦諾,那個夜一般迷一般的男人,她一定要搞清楚爲什麼有那麼大的變化。有時候蹙楚自己也很納悶, 是不是有自/虐/傾向,明明這件事與自己已脫/了關係, 大可以重回過去的軌道, 可偏要一頭栽進去, 這到底是多大的癮頭呢!
苦笑自己一番,再摸摸已經餓憋的肚子, 蹙楚不由重重嘆口氣。英雄不好當啊,俗話說人是鐵飯是鋼,可惜自己現在身無分文。
總不能站這兒喝西北風吧?!蹙楚吸鼻子,也不知從哪兒飄來的飯菜香氣,令她五臟廟更是鬧開了鍋。
飯菜在精緻的食盒裡, 食盒在拂朗的手中。
她提著食盒, 立在陽光下, 笑容溫暖而親切:“蹙楚, 可以開飯了”。
身後不遠處, 是骯髒冰冷的橋洞,可她卻像站在自己家的廚房裡, 手裡提著的食盒篆刻著一圈細緻花紋,飯菜的香氣就是從那裡飄出來。
蹙楚吞嚥下口水,很不爭氣的盯著她手裡的食盒,彷彿這樣就可以填飽肚子。
“這樣看,是不會飽的。還愣著做什麼,快來吃飯!一會就涼了”,拂朗掀開食盒,蹙楚不由在心底哀嘆一聲,真是要命!裡面的飯菜居然看起來妙極了。
“可是,我不是瘋子”。
“四菜一湯,我手藝其實很爛,不過填飽肚子應該沒問題”
拂朗將飯菜一樣樣的從食盒裡拿出來。
“你和麪癱……”。
“火狐說你吃飯的時候一定要有湯,可是煲湯真的廢了我不少腦筋呢。哎!”,拂朗嘆口氣,看著面前那碗湯,似乎非常不滿意。
湯很濃,味道也很棒。
“昨夜你在場,你發現沒發現,秦諾很有問題?”,蹙楚爭不過肚子,邊說邊坐下來,抄起離自己最近的辣子雞,大吃特吃。
“還有,我不是瘋子哦!雖然我吃了你做的東西,可只是爲了養好精神,然後找出證據,證明我不認識你!”。
辣子雞塞滿了嘴,蹙楚的聲音含糊不清。
拂朗微笑,從兜裡掏出?;ㄉ?,高高拋起來?;ㄉ诎肟罩袆潅€好看的弧線,準確無誤落入她口中:“我知道”。
“你知道?!”,蹙楚停住咀嚼,大聲問她。
拂朗點頭,坐蹙楚身旁,壓低聲音說:“我只是說你曾經撞破過頭,並沒有說你是瘋子”。
“可你說我有病?。∵€有阿媽……”,蹙楚突然說不下去了。
“蹙楚,其實無論怎麼樣,我們都不會嫌棄你的,爲什麼你不回來?”,拂朗認真的問道。
她那樣子,倒令蹙楚真的懷疑起自己來。難道,我真的曾經撞破過頭?難道我真的認識她?
不不!絕不可能!所有關於兒時的記憶,都像白牆黑瓦般鮮明的存於她腦海,拂朗說的話,怎麼可能是真的呢!
頭開始痛,蹙楚覺得肩胛處有點癢。一定是因爲昨夜睡在橋洞裡……橋洞?
那個夢忽然之間涌上心頭。飯菜依然很香,可蹙楚已經沒有胃口。
“蹙楚,其實我來,是爲了找你回去”,拂朗有些猶豫,終於還是開了口。
“找我回去?”,蹙楚心酸起來。爲什麼自己走了這麼久,出了那麼大的事,不是青鸞來找她,不是火狐來找她,也不是白澤來找她,偏偏是這個拂朗?
“不過,我知道你一定不敢回去,你怕我說的每個字都是真的。你怕面對,是吧”,拂朗短促的笑了下。
她不給蹙楚分辨的機會。站起身準備要走,蹙楚立刻叫住她。
“我知道你在用激將法。無論如何,我還是要謝謝你這頓飯菜”。蹙楚說。
“那就,再見?”,拂朗微笑。
“不是再見”,蹙楚突然說。
“哦?”,拂朗愣住,臉上的表情,很糾結。
“我和你一起回去!”,蹙楚也站起來,迎著朝陽挺/起/胸:“我想好了,哭哭啼啼沒用。逃避更沒用,我要調查,有太多事,我需要弄清楚”。
“好!”,拂朗向她伸出手去:“我也有事要弄清楚”。
兩個人並肩走到陽光下,今天無疑是個好天氣。可女人的心思,誰又能猜得到呢!
日上三竿。
可實驗室裡依然點著燈。
雪亮的白熾燈,照在謝古的禿腦門上,反射出奇異的光。
擁擠的實驗室如今格外空曠,那位獸人老兄,甚至那些跳著恰恰倫巴的骨架們,都已不見了。
如今,實驗室裡只有謝古。
當然,還有他最新的研究成果。
研究成果在他手上,那是一隻類似槍的東西,巴掌大小.。因爲太過用力,他攥緊的手指節發白,整個人陷入一種瘋狂狀態:“哈哈哈哈,我的研究終於成功了!這次,我看你還往哪逃!你一定還有同夥!我要將你們一網打盡!”。
白熾燈閃了幾下,熄滅。
他的眼卻在黑暗中閃著光,那是極度興奮的光芒……
青鸞在劇烈的頭痛中醒來。
頭痛欲裂,偏偏這種感覺,很令人上癮??上葑友e已經沒有酒。
緣牝珠安然的躺在他體內,那個用它幻化出的夢境,因爲拂朗的阻止,無法繼續下去。
“爲什麼,連一個夢的時間都不給我?!”。
雨下如柱,青鸞的吼聲撕/開雨幕。拂朗卻很鎮定:“因爲,你沒資格”。
青鸞安靜下來,順著牆角緩緩滑下。他閉緊了嘴,凝視著自己的手,這雙手已經太久沒有握劍,可它還能殺人。
“你就不怕我殺了你?”。
“不怕”。
“爲什麼?”。
“因爲你想知道,我是誰”。
“那你到底是誰?”。
“我也不知道。我所有的記憶都是完整的,可卻好像有哪不對勁。因爲,那個一直困擾我的夢,生生把我完整的記憶變得很奇怪”。
“那你說的話,都是假的?”。
“不,都是真的!我每句話都是真的!包括,我深愛你”。
昨夜的記憶清晰涌上來,青鸞以手支頭。沒有人比他更清楚,自己的痛苦,到底爲了什麼。
可他,沒資格痛苦。
火狐進來過一次,白澤進來過兩次。他們都一副同情的眼色看他??伤幌肫饋?,更不想動。只是保持著一個姿/勢,賴在牀上。直到,蹙楚推門進來。
有一刻,青鸞很想起身,終於還是以手支頭,斜歪著。
“我有話說”,蹙楚艱澀開口。
青鸞不說話,只是凝視著自己的手。手指修長,指甲修剪得很短。
“我們……”,蹙楚嘆口氣,掩飾的笑容看起來很假:“忘了吧”。
她不讓青鸞開口,連珠炮般說道:“不管我是真的假的,都忘了吧!謝謝你這段日子給我的一切,那是很不錯的記憶。可人生風景多著呢,你總不能讓我吊死在一棵啞巴樹上,而且”。
她頓了頓,接著說道:“還是顆根本就不可能的樹”。
青鸞依然閉緊了嘴,好像一開口,就會將真氣消耗殫盡。
“我知道你一定有什麼苦衷。剛纔我回來火狐和我說了,你昨夜喝了好多酒??商齑蟮氖露紩^去的。就像我”,蹙楚聳肩,自嘲的笑:“就像我,大起大落的,還不是好好的。我想好了,這次回來我一定要弄清楚所有的事。其實我也沒什麼不知足的,就算我真是個瘋子,阿媽不還是對我一如既往的好”。
“可我們,我認真想過了,我們從開始就是錯的。我覺得我們更像沙上城堡,地基不牢早晚會塌。都忘了吧,別一副苦瓜臉,你可是仙呢!”。
“我只是謫仙”,青鸞終於開口,聲音低沉極了。
“謫仙也是仙”,蹙楚笑著去拍他的肩,他皺眉躲開。蹙楚尷尬的收回手:“這樣也挺好的。我不用揹負任務,什麼拯救仙俠時代,什麼尋找女媧靈石……我早說麼,自己根本就不是當救世主的料”。
伸手從脖子上摘下從小帶著的玉墜子,蹙楚遞給青鸞。
青鸞怔住,她立刻笑:“別誤會,我說了再無瓜葛,就是再無瓜葛。這不是定情物。只是,自從呂楠臨死前將女媧靈石交給我,我就發現個要命的問題”。
“什麼?”。
“女媧靈石像是長腿了一樣,嗖的一聲跑到我脖子上掛著的玉墜子裡,所以現在只能連帶著它,一起歸還”。
玉墜子在陽光下光華流轉,蹙楚苦笑:“如果我是假的,那麼這玉墜子也是別人的東西,早晚要完璧歸趙。我之所以交給你,是希望查出真相後,你將玉墜子連同女媧靈石,交給真正的蹙家女兒”。
“可是……”,青鸞欲言又止。
蹙楚聳肩:“放心,我知道你一定會秉公執法的,冷麪判官。錯了,是面癱謫仙”。
故作瀟灑的離開,蹙楚絕不回頭。
是不是因爲,臉上已有淚?
青鸞目光緊隨著蹙楚,直到那小小的身影消失。
他明明有很多機會說,自己與她的關係,怎麼是說斷就斷??芍钡剿叱鑫蓍T,青鸞卻一個字都沒有說。
將玉墜子緊緊攥在手裡,冰涼的玉墜子,就算用盡力氣,終歸還是徹骨。
北城少有的安靜,秦諾的案子,令北城籠上了一層詭譎的陰影??筛蟮年幱埃徛蜻@間公寓十八樓,涌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