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邦彥從那天開始喜歡上了遛鳥兒,早晨起來,先提著籠子在周圍轉(zhuǎn)一圈,再吃早飯,晚上吃過晚飯再轉(zhuǎn)一圈,有時候,還拿著小木棍去逗它,說說話,不知不覺居然把心裡話全都說出來了。
周邦彥總覺得這青鳥非常機靈,似乎聽得懂他的話,只要一說,就會靜靜地聆聽,不吵也不鬧。
一天早上他感覺不太舒服,沒像往常一樣按時起來,喉嚨裡火辣辣的疼,迷迷糊糊中感覺臉上有清亮的風(fēng),還有什麼東西碰他的臉,終於掙扎著醒過來一看,那青鳥居然自己開了籠子,站在枕頭邊上,看著他。
“我沒事,就是有點感冒了。”
周邦彥嗓子沙啞得厲害,伸出胳膊摸了兩下它的身子,青鳥也不跑,還用頭蹭他將要收回的手,雙翅舉起,像人的手一樣,拉著他不讓他放回被子裡去。
他輕笑一聲,順從了它的意思,把手放在枕頭上,迷迷糊糊又睡了過去,不時感覺到有羽毛蹭蹭。
從那天以後,周邦彥給它起了個名字叫小青,也不關(guān)著了,爸媽還一直怕它跑掉,誰知道早上出去溜的時候,就乖乖站在肩膀上,偶爾發(fā)小脾氣或者不高興了,就站在腦袋上,用爪子和嘴輕輕弄亂他的頭髮。
有時候飛到樹上轉(zhuǎn)一圈,跟在他後面慢慢飛,或者飛幾步,停下來等他,看得一家人嘖嘖稱奇,吃飯經(jīng)常在旁邊放幾個米粒,瞧瞧,就撲啦啦落下來吃掉,甚至自己還主動站在洗臉池邊上,要求沖澡,連爸爸都喜歡它了。
“小青,不知道她在國外怎麼樣了,學(xué)習(xí)順不順利,是不是還記得我呢。”
小青站在周邦彥的肩膀上,歪腦袋看著他,小眼睛裡閃過複雜的光芒。
它當(dāng)然不是什麼普通的鳥,它可是傳遞愛情的青鳥,這些天,差不多每隔幾天周邦彥就要念叨一次那個趙欣,零零碎碎的,把他們的事情都聽完了。
其實即便沒有地址,不認(rèn)識那個人,憑藉兩人用愛情連接的絲線,它也能把信、把他的心思送到,但是它感覺不到那根線的存在,也就是說,對方根本不喜歡他。
它想跟周邦彥說,你別總想著那個女人了,她有什麼好,不告而別,你這麼惦記她,她連個消息都不給你,根本不值得!你這麼好,一定能恢復(fù)健康,一定能找到真正喜歡的人!
可青鳥不敢開口說話,它們祖祖輩輩傳下來的規(guī)矩,如果跟普通人開口了,就會立刻死去,據(jù)說是祖先做錯事受到的懲罰。
於是,青鳥拍拍翅膀,跳上了他的頭頂,“喳喳”叫了幾聲,柔軟的頭髮掠過腳面,心裡癢癢的。
“咳咳!”
周邦彥又生病了,他免疫系統(tǒng)特別差,很容易被病毒攻擊,因此青鳥也注意經(jīng)常洗澡,傭人還給它消毒,雖然它知道這樣對自己不太好,但誰讓這麼主人這麼脆弱呢,它就犧牲一點吧!
但是這次他的病情似乎有些重,青鳥站在桌子上,看著那些長長的導(dǎo)管一端紮在瓶子裡,另一端通過針紮在他的手上,他脣色發(fā)青,不時咳嗽,已經(jīng)連續(xù)好幾天沒帶它出去了。
“小青,對不起啊,害得你也得在屋子裡帶著,如果想出去,就讓傭人帶你出去轉(zhuǎn)轉(zhuǎn)。”
青鳥跳到他灰色的被子上,跳了幾下,它不要別人,就要他陪著,還有,它不喜歡他的房間裡這些暗色調(diào)的東西,看著多壓抑,最好換成跟自己羽毛一樣的青色。
看青鳥沒反應(yīng),周邦彥也由它站在肚子上,反正這麼小一隻,也沒什麼重量,繼而昏昏睡去。
等他再次醒來,天已經(jīng)晚了,青鳥居然也縮著頭,還站在自己身上睡覺,周邦彥一醒,稍微動了兩下,它也跟著醒了。
青鳥歪頭看著他帶著寵溺的笑,鳥皮紅了下,連忙拍拍翅膀飛起,跑到那一大堆傭人買來的零食中,嗯沒錯,它除了米粒還喜歡吃人吃的零食,叼起一袋,有些沉,晃晃悠悠,一會兒上一會兒下,驚險地送到了牀頭。
“你餓了,想吃這個?”
它纔不想吃,是給你吃的,一天都沒吃東西,你臉色很難看知道嗎?
淡淡的心疼流過,青鳥覺得怪怪的,難道自己也被傳染了?
周邦彥以爲(wèi)它想吃,接過來撕開包裝袋,是雪米餅。
拿出一片來,掰成兩半,其中一半揉碎,放在旁邊的桌子上,青鳥卻不理會。
“怎麼不吃?不是你要吃的嗎?”
傻瓜傻瓜,那是給你吃的!
青鳥瞪著這個人,邁著小短腿上前,用翅膀推他拿著另外半塊雪米餅的手,鳥翅膀的力道很小很小,周邦彥正身子虛弱,也非常信任它,手便順著那股力道,居然是衝著他的嘴邊送。
你吃你吃,你快吃!
“你想讓我吃?”
青年點點頭,這個傻瓜,終於懂了。
周邦彥愣了下,他輸了一天液,根本沒胃口,嘴裡都是藥味兒,就連爸媽和傭人都沒問他要不要吃飯,這隻鳥……
“好,我吃,今天也沒人餵你吧,咱們一起吃!”
青年見他張開脣,咬了塊雪米餅,慢慢嚼,這才拍拍翅膀跳到桌子上,一下下啄自己的,還時不時擡頭看看他是不是真的乖乖在吃。
周邦彥被它逗笑了,是真的笑了,從趙欣走後,很久沒這麼開心了,一口口認(rèn)真吃著,一人一鳥一共吃掉三塊,周邦彥實在吃不下了,青鳥這才作罷。
醫(yī)院那邊一直都在幫周邦彥尋找合適的造血幹細(xì)胞,但談何容易,他也從來都沒寄託希望,把每天都當(dāng)成最後一天,說不定哪天感染了厲害的病毒,就再也起不來了。
從那天以後,周邦彥的身體似乎比以前差了,有時候晚上感覺很累,都沒法帶青鳥出去,雖然醫(yī)生從來都不跟他實話實說,但他自己也在網(wǎng)上查過,知道找到合適的造血幹細(xì)胞有多難,很可能等不到那時候,他就堅持不住了。
看著他走到哪兒就跟到哪兒的青鳥,周邦彥覺得,它是自己失戀以及陷入生病痛苦中的救贖,摸摸羽毛,青鳥便會湊上來繼續(xù)求虎摸,可愛極了。
可是等他死後,它該怎麼辦呢,爸媽這麼忙,會繼續(xù)養(yǎng)它嗎?
入秋了,這些天早上起來,外面的草葉上有好多露水,青鳥似乎非常喜歡,經(jīng)常張著翅膀飛得極低,滾一身露水,再抖落,弄得**的,回屋裡在讓他幫忙洗個澡。
周邦彥笑了,這小傢伙,快成精了!
遛完一圈,他有點累,靠在門口欄桿上看著它玩,忽然青鳥羽毛顫動幾下,小腦袋扭頭緊緊盯著門口小路的一端。
“汪汪汪!”
“二傻,回來,回來啊!”
一串狗叫聲與悽慘的人嚎越來越近,“刷”的一下,前方不遠(yuǎn)拐角處就竄過來一隻足足有一米多的大型犬,狗鏈子拖在地上嘩啦嘩啦響,後面還跟著個看起來很是瘦弱的男人。
呵,這是人遛狗還是狗溜人啊!
周邦彥看得新鮮,他也喜歡狗,但家裡人怕不小心被咬感染了病毒,一直不同意,現(xiàn)在想想,要是養(yǎng)了狗就沒機會養(yǎng)小青了,比較一下,還是他家小青乖巧。
“小心啊!快躲開!”
周邦彥正愣神,再擡頭一看,那隻大狗居然朝著他撲了過來,“哈哈”吐著舌頭,看起來頗爲(wèi)興奮。
看著那隻叫二傻的狗躍起來,這要是把爪子搭在他肩膀上,足足快一人高了,周邦彥就算喜歡狗,從沒接觸過,還是別人家的,也嚇了一跳,誰知道它是不是想咬他,有沒有狂犬病啊!
連忙想躲開,卻是腳一個踉蹌,這些天他的身子經(jīng)常發(fā)軟、沒力氣,看著越來越近的土和狗,他覺得完了,這回鐵定要被咬了,又要躺在牀上輸液,沒法帶小青鳥出來了。
“喳喳,喳喳!”
周邦彥卻看見,自家青鳥突然一個猛衝,小小身子就擋在了自己面前,自己忽然想笑。
小青啊,你太小了,根本擋不住啊!
下一刻,周邦彥瞳孔緊縮,心跳驟停。
他看見,小青猛烈拍動著翅膀,在那條傻狗高高站起來的時候,用鳥嘴拼命啄狗鼻子和眼眶,惹得傻狗把注意力一下子放在了它的身上。
嗷嗚,臭鳥,居然敢啄我,看我把你吃了!
“咔嚓”一聲,周邦彥看著自家小青被傻狗一個大嘴就咬在了嘴裡,鮮血剎那間噴出,狗嘴邊緣的毛都有點染紅了,身子摔在地上都感覺不到疼。
“混蛋,小青!”
周邦彥撐著地就要站起來,屋子裡傭人聽到不對勁連忙出來,就看見他踉踉蹌蹌想要去抓那條狗,幾縷青色羽毛在狗嘴裡露出來。
壞了!
傭人還是頭一回見著那麼有靈性的鳥,平常也很是愛護它,偶爾也能摸幾下。
尤其是自家少爺對青鳥多喜歡,大家都看在眼裡,這要是……
傭人連忙跑下臺階,跟著趕來的狗主人,抓住狗,往外掏青鳥。
“你快抓住你家的狗,把我家鳥弄出來啊!”
狗太大,傭人也不敢直接上手抓,誰知道現(xiàn)在瘋沒瘋,狗主人看見,氣還沒喘勻,趕緊抓著狗鏈子狗腦袋,心裡也著急。
蠢狗,這裡面的人家都不好惹,你TM快吐出來啊,要不人家就是把你宰了我也沒法!
“找東西撬,要是小青死了,你家的狗也別想活著!”
天啊,傭人還是頭一回看見周邦彥發(fā)火,趕緊的找東西,折騰了半天,終於把半死不活、沾了好多狗口水的青鳥弄了出來。
周邦彥沉默著接過,手心裡的鳥小小一團,全都是血,他摸了摸小鳥胸脯,還有微弱的起伏。
“愣著幹什麼,快點聯(lián)繫個獸醫(yī),快點啊!”
傭人看見周邦彥膝蓋也摔破了,打電話的時候獸醫(yī)和家庭醫(yī)生都叫來了,一間客房成了臨時手術(shù)室,周邦彥累,可哪裡都不願意去,就坐在門外,任由醫(yī)生幫他上藥,整個人都籠罩著層低氣壓。
足足四個小時之後,獸醫(yī)出來,擦了把汗,他還是頭一回見著把一隻鳥寶貝成這模樣的,鳥身子太小,手術(shù)什麼的可真是不好做。
“放心吧,沒事了,讓它養(yǎng)兩三個月就好了,平常注意著別讓它多活動,實在不行就打麻醉,也別沾到水。”
周邦彥聽完就暈了過去,家裡又是一團亂。
等周邦彥清醒,便看見旁邊的牀頭櫃上,可能是傭人給放的一個小巢,青鳥渾身綁著繃帶,躺在裡面。
他微微顫抖著手,摸了摸,青鳥沒像以前那樣蹭,它也從來沒躺下睡過,以前都是站著的。
周邦彥把手搭在眼睛上,眼前一片黑暗,他現(xiàn)在回憶起來當(dāng)時還畫面一幀幀般播放。
鳥都是怕貓怕狗的,聽見動靜就會飛遠(yuǎn),可他家青鳥是傻嗎,居然還去挑釁那隻大狗。
它當(dāng)然不傻,都會讓他吃東西怎麼可能傻,只不過是怕自己被狗咬罷了。
溼潤的液體從眼角流出,劃過臉頰消失在枕頭裡,他不知道,青鳥當(dāng)時是怎麼想的,有沒有想過,要是被咬死了怎麼辦。
青鳥昏昏沉沉,覺得全身都疼得厲害,微微睜開眼睛,看見周邦彥就躺在不遠(yuǎn)處,它好想知道他有沒有事,卻張不開嘴,只看見他的眼角有一道晶亮的線,就又睡了過去。
“喳喳!”
一個月後,青鳥正常的吃東西已經(jīng)沒什麼問題了,周邦彥比以往更加寵愛它,因爲(wèi)青鳥的翅膀還跟身子用繃帶綁在一起,沒辦法飛,只能靠他託著去別的地方,走到哪把它帶到哪。
不同的事,等青鳥完全清醒,發(fā)現(xiàn)周邦彥的臉色更差了,甚至連自己走路都困難,在家裡都必須要坐輪椅了。
青鳥不知道這怎麼了,非常乖地吃飯喝水休息,就連獸醫(yī)來換藥都誇它聽話,恢復(fù)速度也非常快,等到兩個多月煎熬過去,拆掉繃帶,青鳥揮揮翅膀飛了起來,繞著周邦彥頭頂轉(zhuǎn)圈,“喳喳”叫個不停,開心極了,周邦彥也看出它的歡樂。
等到有一天,那個家庭醫(yī)生又來給他檢查,青鳥機靈地躲在角落,聽見他可能是跟周邦彥的父親或者母親打電話交代病況。
“周少爺?shù)牟∏樵絹碓街亓耍医ㄗh住院……嗯,我再催催醫(yī)院那邊,再找找……差不多不到三個月吧。”
它歪著腦袋,看見醫(yī)生臉色不是很好,很惋惜的模樣,難道是周邦彥只剩下不到三個月的命了,眼睛瞪得滾圓,那怎麼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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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鳥,青鳥,陌陌記得自己第一次知道青鳥的是時候是一句詩:雲(yún)中誰寄錦書來,青鳥殷勤爲(wèi)探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