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好意思,我不想要你錢的,沒想到會變成這樣。”
安然很不喜歡嬸嬸這樣的嘴臉,人家不過是借住幾天,又不是長期租住,而且就算去鎮上的客棧,也用不了一天五個銅板啊,又不管人家吃喝。
“沒事。”
芳華狡黠地笑了笑,反正那些銅錢都是他隨便撿的幾個土塊變的,等過些日子,哭的就是安嬸了。
安然卻是不明白這些,只得把他當成了人傻錢多的富人。
解開包袱,芳華找出了剛買的兩袋點心,還熱乎著,打開推給安然。
“給你,就在這兒吃吧,看你嬸嬸的樣子,要是拿回去肯定就進了別人肚子了。”
“啊,謝謝,我不吃你自己吃吧!”
剛剛發生了那樣的事,安然哪好意思吃,但那樣香香甜甜的東西,她只看過別人吃過,到底還是小孩子,她不由得舔了舔嘴脣。
芳華看著好笑,心裡卻有些心疼,即便是家境一般的家裡,對待孩子爹孃都不會這樣心狠,也會花錢給孩子買一些零嘴,更不會逼迫年幼的孩子做一些重家務活。
芳華又把袋子往前推了推,見他確實是想讓她吃而不是客套,安然拿了一塊放進嘴裡,甜甜的味道在口腔中蔓延開來,好吃得她瞇起了眼睛。
注意到安然胳膊上還帶著傷,芳華用清水沾溼的毛巾,把他的胳膊伸直拽過來,在她有些受寵若驚的目光中幫她擦乾淨、上藥、包紮,弄得安然眼圈都紅了。
向來都是被揍之後自己躲起來舔舐傷口,還從來沒有人會關心她的傷口。
“謝、謝謝。”
“沒關係,快吃吧,吃不了的話我幫你留著,等下次來了再吃。”
安然越來越不捨得跟芳華在一起的時光,也越來越不想回到那個只有打罵、家務活兒的家,兩相比較起來,簡直一個是天堂一個是地獄,在她原本的家裡,雖然只有她和一個認識不過幾天的陌生人,卻有種她唯有羨慕的溫馨。
但是,芳華不可能永遠留在這裡,不是嗎?
“芳華,你是不是要離開了?”
雖然很不捨,但安然還是問出了口。
“嗯,可能是我找錯了,他們並沒在這裡生活過,所以後天就要走了。”
其實芳華不過是在水中呆久了想出來逛逛而已,但他是妖,不可能跟人一直混跡在一起的。
安然一陣沉默,手中的點心掉了回去,突然美味的東西都沒了胃口了。
第二天安然一天都沒有過去,聽著安嬸不堪入耳的辱罵,安然低著頭當做聽不見繼續一遍遍擦著桌子上似乎永遠都擦不完的泥垢。
“芳華,芳華!”
一大早,安然拿著個抽時間縫的小布袋跑去他們家,結果門一推就開了。
他說的今天離開,這麼早就走了?
安然不願放棄圍著屋子找了一圈都沒找到人,反而在桌子上看到了留下的各種點心。
她的手按在桌子上,手中的布袋掉在上面,那不過是一種很粗的麻布,但洗得很乾淨,沒有華麗漂亮的刺繡,只有粗粗淺淺大小不一的針腳線條。
安然注意到上次芳華那銅板的時候,銅板根本就是隨手掏的,身上居然沒有錢袋。
她身上沒錢,想必芳華那樣的公子哥也不會有買不到的東西,便花了一天才做出勉強滿意的錢袋。
看了看手指上留下的針孔,安然笑了,笑容中帶著滿滿的遺憾。
或許這輩子,她都遇不到這麼好的人了吧。
四年轉眼而過,安然身上的衣服仍然是洗得發白的舊衣,長時間的營養不良讓她看起來比同齡人更加瘦弱,但就是這麼瘦弱的身子,也承擔了更多的農活兒。
這四年來,其實芳華也一直在水中看著安然的成長,看著她以水爲鏡,洗臉、打理頭髮,在水邊處理一處處新的傷口。
芳華也不知道怎麼的,明明知道妖跟人不能有過多接觸,但就是忍不住在水面下偷偷看她,看著她一點點長大,褪去臉上的嬰兒肥,可那樣歡快的笑容再也沒出現在她臉上過了。
包括蘆葦村在內的周圍五個村子,都是依靠著這條喝水生存,但這五個村子也有一個傳統,每過四年,就要選出一個十五歲剛剛及笄的女孩子送去給所謂的河神,祈禱以後風調雨順。
出於對獻出孩子的家人的體恤,五個村子的人每人都會拿出一些錢給這家人,也算是一筆不小的費用,而今年,正好安然及笄,安嬸早就盯上了那筆錢,於是安然成了今年選中的孩子。
有村民暗罵安嬸太不是東西,也有人家慶幸不是自己的孩子,至於別人如何,根本不需要關心。
安叔沒想到安嬸平時那些作爲也就罷了,居然還用這種辦法換錢,送去給河神,那是逼孩子去死啊!
“你怎麼能這麼幹,那再怎麼說也是咱們侄女啊,到底還有沒有人性!”
安叔在家裡鬧了一場,可惜被安嬸一瞪眼,聲音就漸漸弱下來了。
“呵,人性?那是什麼東西能換錢花嗎?咱們自己生活都緊巴巴的你居然還收養這麼個孩子,這些年我供她吃穿還不夠?能侍奉河神那也是安然的福氣,還能換錢補貼家用有什麼不好!你這麼有本事怎麼不能賺多點錢,你賺的錢多我也不說別的啊!”
安叔嘴脣囁嚅了幾下,臉色通紅,又是怒又是羞,其實他也很恨自己無能,安然那孩子過的什麼日子他有眼睛全都看著,卻就是不敢做什麼。
就連家裡的錢,也全都在安嬸手裡,他就算想給安然買點吃的都不行。
安然站在院子裡看著安叔無奈坐著的背影,咬了咬脣跑去了河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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多可笑啊,她最喜歡來的地方,這條靜靜的河流居然會成爲生命終結的地方,哈哈!
安然笑出了聲,可那聲音中沒有半分笑意,慢慢地把自己蜷縮起來,哭出了聲,嗚嗚咽咽如同小獸一樣悲鳴。
她根本就是不被祝福的、不該出生的人,如果她這輩子註定就是一直要承受痛苦,那還不如,從一開始就沒有她這個人!
看著岸邊哭的傷心的人,芳華不知道怎麼了,那個堅強的姑娘怎麼突然這麼難過?但答案很快他就知道了。
每隔四年,周圍五個村子就要選出一個女孩子送給河神,沒有任何一個女孩子想要在青春正好,還沒體驗過真正的人生之時死去,彼時,芳華還只是一棵蓮,除了看著,什麼都不能做。
他看著一個個女孩子哭著被綁上簡陋的木筏,順著河水漂流而下,其實所謂的河神,不過是一隻比他修煉年份還要久,卻很難化成人型的魚怪。
那魚怪每修煉五年,便會上岸去附近的村子覓食,屠殺村民,久而久之,便想出這樣一個辦法免除更多人的災禍。
而芳華沒有想到,這次的人選,居然會是安然。
安然沒有哭,似乎前幾天的那一晚她已經把眼淚都流光了,她沉默著被綁上船,沉默的看著周圍那些虔誠祈禱的村民,沉默的看著兩岸景物倒退,慢慢遠去。
芳華在水底跟著木筏前行,等到那些村民看不到這邊情況,連忙往上浮。
“安然,安然!”
安然正沉浸在自己的思想之中,恍惚間似乎聽到有人在叫她,那個聲音……
“安然,醒醒,是我芳華啊!”
真的是芳華!
安然連忙扭頭,木筏不知道什麼時候居然靠岸停止了漂流,而那個她只在夢中見過的人,正半個身子都沉在水中,偏頭擔心地看著她。
這是怎麼回事,他什麼時候冒出來的?
“沒時間解釋了,我馬上幫你解開繩子,你快點走,那個東西馬上就來了!”
什麼東西?
安然滿頭霧水,只能看著他慌急地解著一個個繩結。
糟了!
河水突然湍急起來,水的流速加快,木筏晃動,剛剛解開全部繩結的安然一個晃悠,差點沒掉下水去。
“快上去,快!”
芳華催促,那樣著急的神色安然還是第一次見,她不知道到底怎麼了,前腳剛一上岸,河水就掀翻了木筏,芳華也突然扎進了水裡,不知道去哪兒了。
“芳華!”
“嘩啦”一聲,芳華冒出頭來,安然鬆了口氣,想讓他也快點上岸,卻是看到了何種遊動的巨大影子。
那是什麼?
強而有力的魚尾猛地甩上來,芳華被扇中,再次滾進了河中。
“一個小小蓮妖,居然敢動我的祭品!”
碩大的魚頭終於浮出水面,安然嚇得後退兩步摔在地上。
這到底都是什麼!
在魚怪面前,芳華顯得特別渺小,漂浮在水中,看起來很是無力。
“芳華,這些年我從沒管過像你這些在水裡生出的新的妖怪,畢竟大家也算是同源本家,可井水不犯河水,你救走我的祭品,如果現在你離開不再管這事,那便當做什麼都沒有發生,咱們還是好鄰居,否則,我就不客氣了!”
這話雖然安然有一小半聽不懂,但大概意思還是知道,可是按照推測,難道面前這隻魚怪,就是村民這麼多年來祭祀的河神?
可芳華,他其實也是妖?
想起那些聽說過的故事,安然害怕地往後縮了縮,故事中那些妖可都是害人的,這魚怪不就是嗎?
但理智又告訴她,芳華給她買吃的、包紮傷口,剛纔似乎還救了她,芳華不會害她的!
果然,“你不能動她!”
“呦,怎麼,小小蓮妖這是對這個人有意思?”
“不用你管!我是沒你厲害,但我不喜歡像你一樣濫殺這些普通人,這樣的修煉不能長久,最後必定會遭到報應!”
“哈哈哈,天真,我喜歡殺戮那又如何,什麼報應,你見過嗎?想必你的意思還是要護著這個人嘍,那不如你就代替她,成爲我這次的祭品吧,我還沒試過嚐嚐妖的血是什麼味道呢!”
魚怪甩尾,巨浪裹脅著強大的力道朝芳華扇過來,魚尾的力量極爲有力,甚至一個普通人的話這一尾巴就能直接拍成肉泥。
“安然,走,別再回來了!”
芳華邊躲閃邊用盡全力抵擋,只是或許在普通人面前他很厲害,但他其實並沒有多少戰鬥能力,遇上魚怪這種弒殺的,強拼只能是死的節奏!
“聽見沒有,快走,你留下也根本沒用,你以爲我想救你嗎,不要拖我後腿!”
安然眼中含淚,原來她在別人眼中一直都是累贅!
看著她扭頭跑遠,芳華鬆了口氣,全神貫注看向魚怪,他知道,即便是他自己,也不過是九死一生罷了。
往日河水的平靜被打破,河中的小魚小蝦嚇得飛速逃竄,可仍然有不少被波及撞在河岸、石頭摔死。
安然跑出去幾步,慢慢停下來,即便跑到這裡,她仍然能聽到那邊的水浪聲,那些跟芳華相處的一幕幕,這麼些年來,她從來都沒忘記過,那些支撐她走過了這些年的每一天。
他一定在騙她,剛纔那些話明明是爲了救她,可是看上去,似乎根本就打不過那隻魚怪。
安然調轉腳步,趕緊往回跑,芳華不告而別,她生氣、難受,在心裡保證下次見到一定不認這個朋友,可是,那些可望不可即的溫暖,也只有他帶給她過。
“芳華!”
她怎麼又回來了!
芳華轉頭,卻看到安然驚恐的臉,魚怪碩大的頭顱撞擊過來,芳華一下子翻進了水裡,緊接著尾巴掃過來,把他重重拍擊在了河中的大石頭上。
“撲通”一聲,安然躍入水中,渾濁的河水混合著土腥味兒,小心躲閃著那隻巨大魚尾,終於找到了沉在河底的芳華。
芳華,快起來!
安然用力拉住,想把他拉出水面,眼前卻出現了那隻魚怪的眼睛。
不行,芳華,他照顧了她這麼多次,不能讓他死!
巨大的力量襲來,安然只覺得身體內的五臟似乎疼痛地絞在一起,一股股紅色的鮮血將這周圍慢慢染紅。
“安然!”
芳華迷迷糊糊醒來就看見這樣一幕,心臟嚇得快要停跳,連忙一記重擊打在魚怪頭頂,魚怪太大意沒想到芳華還有這樣的反擊,翻著肚皮居然被打飛摔上岸邊。
忽然河岸上傳來了人聲,似乎是有人聽到這邊的動靜過來看看,那魚怪,轉動著尾巴朝岸上撲去,芳華連忙抱住安然,快速逃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