迎親隊伍還沒進村,村裡的人就都聽到吹吹打打出來看熱鬧了,這一看,好傢伙,他們村子裡這麼對年娶媳婦,都沒見過這樣大的陣仗哩!
看那吹喇叭嗩吶的,鼓著腮幫子中氣十足,吹得震天響,似乎在昭告天下一樣;看那擡轎子的,個個腰肥體壯,就連身後跟著的僕從都比村子裡的男人好看精神。
這李嬸子家的姑爺據說住得還遠,不過看著陣仗,著實不是他們這樣的窮人,坐在高頭大馬上,看著比上次來還要豐神俊朗,朝他們一拱手,愣是羞紅了不少大姑娘。
月娘牽著孃親勞作多年粗糙的手,心裡嘭嘭直跳,她蓋著蓋頭,只能看見紅色繡鞋邊緣的一小片視角,聽著孃親臨行前最後的囑託,月娘紅了眼睛,卻要忍著不能哭,直到她的手握住一節紅綢緞,這纔跟著綢緞傳來的力道繼續往前走。
她手中的汗覺得把這緞子都溼透了,卻因爲看不到前路,腳下走得很慢,心生小心,可月娘也知道,前面領著她、拿著另一頭緞子的就是她的相公,那個俊秀的斯文公子,就像浮萍終於找到了根,即便前路茫茫,也咬牙跟著他往前走。
月娘卻是沒料到,她緊緊抓住的根系,是那麼輕鬆易斷,鄉親們口中的幸福,在人老珠黃、權勢財富面前,那麼不可抵擋。
轎子走了三日,這才終於進了王根現在居住的鎮子,這裡的路平坦寬闊,不像村子裡一下雨到處都是泥巴,沿街各種賣吃的玩意的,看見有迎親的隊伍,都笑著指指點點談論這是哪家的。
當聽說是王家的王根,還是什麼娃娃親,眉眼間露出“怪不得”的模樣,不勝唏噓。
月娘聽不清別人的議論,多日的勞累這會兒徹底跑了,在心裡不斷重複著娘說的步驟,告訴自己千萬不能馬虎出錯。
沒多久,感覺轎子便進了門,似乎還是個高門大院,早有人通知了好友親朋參加婚禮迎親,倒也是熱熱鬧鬧。
所有的步驟都一個個做了,直到坐在牀上,月娘這才覺得鬆了好大一口氣。
她是個粗人,沒見過什麼世面,生怕行差踏錯失了禮節讓相公被笑話,感覺著屁股下柔軟的被褥,疲倦一下子涌了上來,竟是靠著牀邊睡著了。
待賓客散去,王根臉色緋紅,帶著一身酒氣這才進來,他雖然是個文人,酒量卻不小,這會兒也只是微醺,一進門看見新娘子已經睡著了,嘴角向上勾起嘲諷的弧度,不過一瞬,又是人前那樣的斯文儒雅,似乎剛纔的笑只是假象。
“月娘,月娘?”
月娘覺得自己被推了兩下,擡手擦了擦嘴角口水,恍然驚醒。
“呀!”
這麼一坐起來,蓋頭本就因爲睡覺沒弄好,這下子直接掉了,月娘看著燈光下帥氣的相公紅了臉,連忙又手忙腳亂地蓋上,於是也錯過了王根的鄙夷神色。
“相、相公,不好意思,我……”
“沒關係,這些天你也累了。”
聽到王根細聲細氣的回答,月娘惶恐不安的心忽然就被撫慰了,甜滋滋的。
一晚貪歡,月娘翌日醒來羞紅了臉,看著身邊還在熟睡的相公,感覺前所未有的滿足,覺得自己前十幾年都白活了,這才叫美滿啊!
忍著身體的輕微不適下了牀,放輕腳步,等到她打理好自己,身後也傳來王根有些沙啞的聲音。
“這麼早就醒了啊!”
月娘紅著臉伺候他起牀,王根父母都已去世,倒是免了敬茶了,昨天剛來都沒好好觀察這個院子,這會兒被王根領著才發現,這院子大雖然大,可空蕩蕩的,一個下人都沒見過,只有一個坨了背的老管家。
“月娘,我家雖然田地多,但前些年爹孃去世後,就一直沒人打理,我爹一直希望我讀書考取功名,看著田地荒廢,下人一個個離去我心痛又無力,以後你就是這個家的女主人,跟著我,恐怕還得吃苦了。”
王根一隻手幫她把臉頰邊的碎髮攏在而後,月娘才知道原來是這樣,不過相公一看就是個讀書人,這些種田的活當然不會,沒想到他把自己看得這麼重,她當然也得做點當得起“女主人”這三個字的事。
“相公放心吧,我本來就什麼都不會只會種地,以後你只管唸書,別的我來管,要是讓我吃好的穿好的什麼也不幹,我還不得勁呢!”
於是從那天開始,王家院子多了個粗壯女人來來去去,買菜、做飯、討價還價,沒多久就跟小販子們認熟了臉,那老管家已經老得快走不動了,所以月娘不管是扛米還是扛面都自己來,也幸虧常年下地有了副好身板兒,不少人還以爲她是王家新來的廚娘呢!
收拾屋子、準備好飯菜,月娘便把眼睛盯向了那些長滿了荒草的田地,王家以前怎麼著也是大戶,只是被王根變賣了不少,剩下的不多。
不過只有月娘一個人,太多田地她也種不過來,她又不是什麼超人。
買了應季的種子種下,月娘便一天到頭都埋頭苦幹,每當滿身汗漬回家,聽到王根的兩句柔情蜜意,就覺得這一天的辛苦都值了。
在月娘的操勞下,王根的日子越過越好,面色越來越紅潤,可月娘多年的勞作,皮膚越來越粗糙,以前在家裡好歹還有爹孃幫襯,現在只有她一個人什麼都要操心,但她甘之如飴。
只是這期間,一天月娘勞作間忽然覺得腹痛難忍,覺得不太對勁兒,忍著不適回到家,已是滿頭大汗,王根一看嚇了一跳,請了大夫才知道,月娘居然已經有了兩個月的身孕,卻是沒發現再加上她幹活太拼命,已經掉了。
月娘看著王根失望的臉色也很是心痛,送走大夫,開了些調理的藥材,王根把臉埋在月娘的手中好一陣子。
“月娘,都是我不好,居然都沒注意你的小日子,才讓我們的孩子……不過你放心,今年的科舉我一定能考上,讓你過上好日子,咱們也會繼續有孩子的!”
月娘心疼啊,她跟相公的孩子!
不過卻也知道這孩子來得不是時候,王家家境這纔剛剛好轉一點,根本沒空生孩子,聽到這許諾也是點了頭,不再言語。
日子一如既往的過,不過離科舉日子越近,王根晚上看書也越晚,後來更是自己去書房住了,因爲王根說自己知道月娘白天辛苦,不想晚上打擾了她睡覺。
對此,月娘只覺得暖烘烘的,做飯的時候更是廢了心思多做點補身子的。
在月娘嫁過來的第三年,月娘已經一個多月沒見過王根了,一個多月前他便上京趕考去了,也不知道考得如何。
“月娘,中了,你家王根中了探花啊!”
一個鄰里的聲音突然傳了進來,月娘一下子打開大門,看著那個鄰居歡喜的模樣,自己居然喜極而泣。
中了,相公的心願終於實現了!
她坐在銅鏡前擦眼淚,這是大喜事,怎麼能哭呢,這時她卻纔發現,鏡子裡那人,不過三年時間,也就二十歲,居然已經老了這麼多,皮膚黑黑的,眼角都有了皺紋,看著跟三十歲似的。
再低頭看看身上的舊衣服以及往外突出的臃腫肚子,這才覺得,自己好像有點配不上自家相公了啊!
大家說王根考了探花,那是要面見皇上的,還會有官職,肯定一下子回不來,月娘便趁著這段時間,買了些胭脂水粉,可再怎麼保養她的臉和身材,也都不可能跟那些水靈的小姑娘們比了。
沒想到月娘這一等就等了五個月,五個月後,王根坐著轎子,帶著一幫下人回來了,看見門口淚眼汪汪的月娘,眉頭就是一皺,不過他本就善於掩藏,這會兒在鄉親面前,也不願落下不好的名聲。
便是抱著月娘好一番相訴思念之情,沒多久就把她接去了京城,鎮子裡果然是不少人都誇王根不忘本,誇月娘終於享福了,羨慕不已。
月娘滿心歡喜,她老早就聽說京城繁華得很,這回終於能見到了,跟王根說話,他雖然也是答應,卻總覺得他有些不對勁,對自己也沒以前親切了,月娘沒多想,只以爲是王根走了這麼遠的路,太累了。
可是當她站在那棟京城在她眼裡富麗堂皇的大院子前,看見那麼多下人簇擁著的美嬌娘,而王根下了車就跟她相擁在一起時,這才感覺到了不對。
“月娘,這位原是戶部尚書家的千金,不過現在已經是我的妻子了,這個,以後你們姐妹相稱吧。”
月娘往那個女人面前一站,人家珠光寶氣、纖腰白膚,再看看自己,連人家身邊的丫頭都比不上,她僵硬著臉笑了笑,不出意外看到了一堆明晃晃的嫌棄目光,腦袋嗡嗡的,心裡不是滋味。
她知道,自己這樣的身份是配不上相公的,相公又見了皇上,在朝廷做了官,讓她去當官夫人自己肯定做不來,他要娶別人,雖然月娘心裡做好了準備,但到這時候還是難受。
王根吩咐廚房多做點晚飯,領著月娘去了新的院子,還撥了四個丫頭伺候她,看著嶄新的傢俱,她手腳都不知道怎麼放了。
“月娘你別生氣,我這也會沒辦法啊,我剛到京城的時候誤打誤撞認識了這位小姐,等到高中,皇上直接指婚,我要是不聽,那就是要殺頭的!”
“不過你放心,要是沒你,也不會有我今天,我心裡一直記著呢,你吃了這麼多苦,也該享福了,以後,什麼活兒都讓她們下人幹,咱家也不缺錢了,想買什麼就買什麼,別再虧待自己。”
月娘不知道戶部尚書是個什麼官兒,但也知道不聽皇上的話,殺頭是什麼意思。
哦,原來相公心裡也有苦衷,他心裡還是有我的!
月娘覺得自己好受了些,人家家裡這麼大的背景,讓她做大也不是不可以,她也不愛那些虛榮,只要相公還在就好了。
當晚,月娘跟那位小姐,還有王根坐在一起吃飯,旁邊站了好些下人伺候,她看著那些菜,都不太敢下筷子,覺得別人看著自己吃不下去。
反觀王根和那個小姐,一點都不覺得彆扭,吃吃喝喝,還說兩句笑話互相夾菜,月娘覺得,自己好像就是個局外人。
那頓飯之後,月娘便跟王根說自己想自己在小屋子裡吃,不喜歡這麼多人伺候,王根一聽就點頭了,也沒多說什麼。
月娘很是不適應這裡的生活,走到哪兒都有人跟著,天天也沒事可幹,就連洗澡都要伺候,她覺得自己就是個窮苦人的命,沒法享受這種富貴生活。
相見王根,丫環卻說老爺早上要上朝,跟皇帝談論國事,下了朝又要去翰林院幹活,有時候晚上都不回來,回來了吧,基本上都去了那個小姐的院子。
偶爾她也能看見那個小姐帶著一羣丫環在涼亭裡坐著,有時還會有別的官員的家眷登門拜訪,她不會這些應酬,全都由那個小姐操辦,一時間,大家也只知道這位探花郎雖然娶了個鄉下人,也只以爲那不過是個填房之類,真正的夫人還是以前的戶部小姐,現在的王夫人。
卻不知道月娘其實也是八擡大轎正經入門的妻子。
王根不忘鄉下的填房,富貴後還接來京城,大家只覺得他有情有義,是個好人,卻是都不理會月娘到底怎麼樣,不過想來肯定也登不上臺面,倒是有點自覺,不往跟前湊合丟人現眼。
只不過啊,這位王夫人總覺得自己堂堂戶部尚書的嫡女,怎麼能跟一鄉野村婦共侍一夫?
她也聽到過下人議論這個月娘多沒見識、有多土,真真連京城的一般閨秀都比不上,看那腰上的肥肉和粗糙的皮膚,哪配當老爺的人,怪不得老爺都不願意去她的院子!
這麼一聽,王夫人就更覺得這人不該留,說在別人嘴裡是誇讚王根,可聽在她的耳朵裡卻是對自己的嘲笑輕蔑,打定了主意,一定要王根把這種人休了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