除了端個茶,倒個水,月娘院子裡的小丫頭幾乎沒多少事情可做了,因爲人家不讓她們做,多餘的精力無處發泄,於是全都拿來八卦,可正好月娘不怎麼管教她們,平日裡就明晃晃聚在一起說閒話。
“當初我好姐們勸我別過來我還不聽,現在好後悔啊,不知道還有沒有去王夫人院子裡的機會。”
“我也是,聽說王夫人特別喜歡打罵下人我就過來了,誰知道這位這麼不受寵,不過看她長得那樣,拿什麼跟夫人比,比燒火丫頭還不如!”
“噓,小聲點!”
“小聲什麼啊,我纔不怕,老爺一回都沒過來過,院子荒涼成這樣,也就這麼老下去的命了!”
……
小丫頭們也不過十五六歲,剛過來的時候也挺守規矩,但時間長了,一看月娘是個沒什麼脾氣的,還土得要命,她們也慢慢不怕她了,背地裡什麼都敢說。
她們的話月娘坐在屋裡聽見了,心裡窩著股火兒,但又不好意思去罵她們,畢竟她們也不過小丫頭,再者鄉下人看著淳樸,講起難聽的話來卻是魔高一丈。
以前王根還沒考中的時候,月娘也背地裡聽到過不少閒話,怕王根分心,只能自己嚥下委屈,繼續伺候他。
要不還能怎麼樣呢?
除了種地她什麼都不會,爹孃管教得嚴,從小都沒說過一句髒話,氣得多厲害,難聽的話到嘴邊兒,嘴巴卻跟黏住了一樣,怎麼都說不出來。
也怪不得月娘的爹孃一直怕她受委屈,自以爲王根跟她從小定了娃娃親,看著斯文是個會疼人的,誰知道,這人啊,最難看清的就是心,一句人心叵測道盡心酸。
月娘用手背擦了擦眼淚,就算桌子上放著手帕她都想不起來用那個,那些丫環說得也沒錯,自己啊就是個鄉下人的命,就算穿了綾羅綢緞、吃了錦衣玉食、住了雕樑畫棟,也改不了身上的土氣。
傍晚吃了飯,她像是什麼事都沒聽見過似的面色如常,這京城跟家鄉那邊的氣候相差太大,白天悶熱得要命,晚上卻非常涼快,月娘想在附近轉轉,丫環還算是沒忘了自己的職責,想跟著,卻被月娘寶擺擺手留下了。
算算王根把她接過來也兩個多月了,這段時間,她一直都悶在院子裡,沒出去過,不是不想看看京城到底什麼樣的,月娘的鄉音很重,跟別人說話覺得怪怪的,而且這樣的大宅子,她到現在很多地方還不認識,總覺得外面肯定還要繁華,就有點瑟縮膽怯。
實際上就是月娘自卑了。
這要是在鄉下吧,夏天好多人都喜歡出來納涼,拿著個大蒲扇拍打著蚊子,幾個鄰居坐在一起說說笑笑,可有意思了,到了這兒,她就像被關進了籠子的麻雀,幹啥啥彆扭,自己都不自在。
可是要讓她走吧,又捨不得王根,那是她的丈夫,她的天,嫁出去的女兒潑出去的水,就連孃家她都沒臉回。
想起丫環說有一天王根也許會休了她,月娘就不敢想,如果讓她捧著休書回去,還不如弄跟繩子吊死算了,被休的女人在她家村子可是會被數落得出不了門的!
宅子裡有個湖裡面一大池子荷葉,前些天冒出好多花苞來。
那裡是月娘最喜歡的地方,因爲她的家鄉也有許多荷花,小時候她最喜歡的就是爹撐個小船,她坐在上面去摘蓮蓬,邊剝邊吃,家裡沒多少閒錢給她買零嘴,那個便是她最喜歡的了。
誰知眼角剛看到月光下那一大池子顫巍巍不少盛開的蓮花,緊接著就看見了湖中小亭子裡,她心心念唸的丈夫正跟那個什麼婦人抱在一起,邊說邊笑,也不知道在說什麼。
男子豐神俊朗,女子溫柔婉約,月娘不會什麼形容詞,只能用神仙一樣形容,總之就是般配,再想想自己,穿了龍袍也不像太子說的就是她了。
亭子裡的尚書小姐看見了不遠處站著的月娘,窩在王根懷裡好好撒了撒嬌,往那邊一指,沒多會兒,有個小丫頭就走到了月娘這裡。
丫頭領著月娘進了亭子,月娘很是尷尬,也不知道該怎麼辦,看著王根滿眼都是思念和熱切,可王根呢,那眼神卻跟看著路人一個樣兒。
月娘的手互相搓著,想了想還是福了福身子,尚書小姐等她行完了禮,這才趕緊上前握著她的胳膊。
“你叫月娘是吧,咱們都是服侍相公的,是姐們,又不是丫環,給我行什麼禮,你看這些天我太忙了,也沒時間去院子裡看你,這邊跟南方差別肯定挺大的,要是有什麼不習慣的,一定要跟我說啊!”
月娘侷促地被拉著坐在了石凳上,連連道謝搖頭,眼睛一直往王根那邊瞟,王根卻對尚書小姐溫柔的笑了。
“幸虧有你幫我料理家裡這一大堆的事,我也都忙忘了,月娘千萬別客氣。”
客氣?可其實王根這話纔是最客氣生分,以前在家裡那個破宅子裡的柔情蜜意、處處呵護她的男人,如今全都把溫柔給了另外一個人,這語氣反倒是月娘成了個客人似的。
“對,說起來我也挺不好意思的,相公早年那麼辛苦,也多虧了你照顧他,我還挺羨慕你的呢,要是我也能陪他走過那段困苦的日子,該有多好。”
尚書小姐拉著王根的胳膊,王根則摸了摸她的頭,他心裡知道,她其實吃不了那個苦,但有這句話有這份心,他就覺得值得,卻對身邊真正陪他走過那段日子的月娘一個眼神都吝嗇給予。
月娘坐了會兒就藉口走了,實在是坐在那裡就覺得自己更像個外人,更像個使喚婆子,滿腹的委屈心酸全都被她蒙著被子哭了出來,其實她多想沒有這樣的富貴生活,王根也沒有考中,兩個人還是在那個荒涼的大院子裡,相互依偎取暖,再生幾個孩子。
對了,孩子,他們的孩子也沒了,月娘更心酸了。
第二天,就有幾個丫環拿著不少東西給她送了過來,說是夫人讓人送給她的。
月娘打開盒子,裡面都是擦臉的和金光閃閃的首飾,她拿了根白玉簪子在照著銅鏡插在自己腦袋上,居然有種以前村子裡演雜耍的滑稽感。
又過了十來日,有個丫頭進來忽然說夫人讓她過去要介紹人給她認識認識,月娘不好說不去,整了整衣服,但再怎麼弄也沒有城裡人的感覺。
丫環撩開鏈子,月娘就聽見一片笑聲,似乎人還不少,她忽然不想進去了,誰知道尚書小姐看見她,叫了她的名字。
“給你們介紹下,這就是相公以前的紅顏了。”
屋子裡不少穿金戴銀的富貴夫人,還有些沒出閣的小姐,但無一不是雍容華貴、貴氣逼人,月娘往裡面一站,手腳都不知道怎麼擺了。
她聽見了幾聲譏諷的笑聲,看見了那些蔑視的眼神兒,接下來她們到底說了什麼,月娘都聽不見了,一張臉臊得不行。
也有一些貴婦人看著她上下打量,從手裡拿個鐲子下來丟給她,像是賞賜下人似的,月娘第一次覺得自己的尊嚴這麼不值錢、京城人原來這麼討厭。
往尚書小姐那裡一看,她也笑著,用帕子捂著的嘴角帶著嘲諷。
月娘一下子就明白了,她其實也不喜歡自己。
她只是心眼實並不是傻子,原來這位夫人所做的一切,都只是讓自己出醜,讓王根越來越瞧不起她。
可她什麼都沒有了,只剩下王根了,越是這樣,就越不能讓她如意,於是月娘拳頭攥得死緊,忍著、站著,像小丑般被一羣人用眼神品頭論足。
離開的時候,月娘想,以後尚書小姐再叫什麼她都不會過來了,誰知道第二天,王根就把月娘喊了過去。
進的還是昨天來過的屋子,一進門就見裡面除了尚書小姐和氣哄哄的王根,還有個夫人,是昨天見過的一個。
“王翰林,昨天中午在家用飯的時候我的鐲子還在,下午就來這裡說話了,結果走的時候一上馬車就發現鐲子沒了,不是在這裡丟的還能是哪兒?”
“要是普通的鐲子也就算了,丟就丟了,可那是我婆婆傳下來的啊,要是沒了讓我怎麼跟家裡交代!”
屋子裡,不少丫環正到處翻找著,月娘聽了心裡“咯噔”一聲,這不就是昨天給她鐲子的那個人嗎,難道她說的就是那個鐲子?
“相公,昨天我想讓月娘也認識幾個夫人,她在京城也沒個能說話的太孤單了,月娘,你看見陸夫人昨天手上的鐲子了嗎?”
尚書小姐轉過臉來,月娘清晰的看見了她眼角的譏誚,月娘頓時就明白了,這是她們故意的!明明是陸夫人非要給他做鐲子,今天又來要,說是丟了,這分明就是讓她出醜啊!
可她又能怎麼說,鐲子現在正在她的梳妝盒裡面放著,覺得太貴重她不喜歡戴東西,要是搜出來,有口也說不清!
見月娘不說話,陸夫人臉色更不好了。
“王翰林啊,不是我說,我就懷疑是這個人偷的,大家都說是你的填房,我們也都知道翰林以前家境不好,全靠這個女人,可是一個女人能幹什麼,除了偷東西偷人還能幹什麼賺錢?”
“我也知道我的話不好聽,也不怕你記恨,但大傢俬底下都這麼說,王翰林啊,你把她接過來享福是有情有義,但也得看看這人值不值得,你現在也是官場的人了,給你在外面抹黑的話,保不準讓別人知道了參一本,讓皇上怎麼說啊!”
陸夫人的姐姐是皇上的妃子,所嫁的相公更是王根惹不起的,那些流言他倒是真不知道,因爲都是官人家裡的家眷裡流傳,他只覺得這樣做能有個美名,還真沒想這麼多。
說白了,其實他對月娘並沒什麼感情,就連娶她,都是在得知自己還有個娃娃親的時候,讓人去偷著見過,見是個能幹苦活的,這才娶回來。
畢竟那時候他家家業幾乎都快散盡了,自己又只會讀書,月娘呢,只會種地伺候人,正好一拍即合,般配的很,請下人還得花銀子,這下多好,一個人又能當丫環又能當下人的,還能暖被窩,不用花錢,一個婚禮賺了多少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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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根從一開始就知道自己不是什麼好人,甚至就連這位尚書千金,也是他有意之下促成了兩人緣分的,世界上哪來這麼多巧合!
王根看著月娘害怕的模樣,已然知道這肯定是夫人做的局,她不喜歡月娘留在這裡。
要是以前,他可能還幫月娘說說話,可月娘真是不爭氣,不會那些彎彎繞不說,還越長越難看,太丟臉了,再加上居然還有那樣的流言……
“你,去看看月娘的屋子!”
王根隨便指了個人,那人一走,月娘就膝蓋一軟,“撲騰”一下跪了下去。
“相公,我、我真的沒做啊,那鐲子明明是她非要給我的!”
陸夫人一聽就急了,“我怎麼可能給你,你問問昨天那些夫人,還有尚書千金,我可曾給你過鐲子!”
尚書小姐無辜地搖了搖頭,“沒有啊,下人才給賞東西,我說了月娘是你的夫人的,大家怎麼可能還那樣做。”
沒多久,那個小廝就舉著鐲子跑了回來,陸夫人一看,“啊,就是這個,你還敢說你沒偷!”
“我就是沒偷,我月娘雖然沒讀過書不認識字,但怎麼做人還是知道的,相公你相信我啊!”
月娘還抱著最後一點希望。
一旁的尚書小姐終於笑了,她知道,王根一定知道是自己做的,但那又怎麼樣,她是戶部尚書的千金,戶部可是油水最多的肥肉,王根想在官場上走得遠,離不開她家的幫忙,而且據她所知,王根也不是什麼光明磊落的人,所以根本不怕。
“哈哈哈,現在想想,我那時候真是可笑,太傻太天真了,那王根執意要休了我,可我怎麼能被休,晚上就心灰意冷上了吊。”
叫做月娘的麪皮笑得顫抖,“錢權到了現在也是好東西,可惜我死了纔看清,那也都是讓人變得瘋狂的東西。”
“我死了之後,那女人居然還讓人割了我的臉,說是我有辱王家門風,這樣的人不能入王家的墳更不能帶著這張罪人的臉下去,我恨王根無情無義,更恨那小賤人,憑著花容月貌和家室,爲所欲爲搶我相公!”
“所以我就挑好看、不安好心的女人把這麪皮貼在她們臉上,一個個毀掉,看誰還願意娶她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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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寫了個渣男……王根從一開始娶月娘就是沒啥好心思,嗯,是個很隱忍很能演戲的男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