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突然想到前一天晚上,那女人孤獨的站在月光下,喋喋不休的自言自語著,她說:“他是你丈夫,可也是天下最尊貴的男人。天下最尊貴的男人心裡要裝很多東西,要裝江山社稷,要裝百姓民意,要很多兒子延續他的江山,他的權勢,能給你一人獨佔嗎?你看看哪一個皇帝后宮不美姬如雲。你以爲他只會有一個衛子夫?你以爲你是表姐,扶了他上位,人家就會對你一心一意。是! 你不是因爲他是皇帝所以你纔看上他的。哪有什麼用,後宮裡的女人人人都這麼說,你難不成挖心給他看?”
挖心給他看?
劉徹忍不住冷哼,覺得陳阿嬌話中荒謬的同時,腦中卻不期然浮現出那日在星空下,躺在他身邊,臉上染著一層星輝的女子,她說:“……阿大,我們一定要生一對兒女,兒子就叫阿月,女兒就叫阿星。每到十五,我們一家人就可以像這樣躺著,賞月聽流水。……我要我的兒子一輩子不愁吃喝,當個有錢人,又自由又快活。我的女兒一定要讓她跟卓文君學琴,到時候遇上心儀的男子也讓她一首《鳳求凰》……”
出神的劉徹嘴邊不自覺浮現出笑意,而就在他帶著幾分酒氣想著那夜的陳阿嬌時,四周的歡笑聲突然停了。
綵帶繚繞的舞姬們如靜止般立在原地,交錯的羽扇中一人曼步而來,來者身著黑色後袍,頭戴鳳冠,雍容華貴的踩著拍子一步一步從他走進。
劉徹眼眸一震,竟持著杯子動作僵了。
與他一樣的,還有那些在殿中喝開的男人們,頭一次他們射向這名女人身上的目光不單單是敬畏,而是屬於男人面對漂亮女人的驚豔。
殿中鴉雀無聲,所有目光全部集中在從黑夜抱著琴走來的女人。
鳳冠落英下的眼瞳黑的不見深處,神秘的讓人忍不住想一探究竟,而那張略施脂粉的小臉上無疑是美的。女人下巴微仰,紅脣嚼著似有似無的微笑,黑色王袍承的她肌膚如玉。
如今的陳阿嬌,逝去滔天權勢的她,第一次讓人正視她的美貌。
逃之夭夭,爍爍其華不由浮現在劉徹的腦海中,也讓他記起她似乎很久沒有穿這套衣裳了。
裙角窸窸窣窣擦著墨色的地板,女人立在他面前,目不斜視,腰桿筆直,視也不視搶了她坐塌的女人,而坐在他身側的女人則諾諾不敢言,垂著腦袋,一臉謙卑不安,霎時便將她比了下去。
陳阿嬌沒有像劉徹想象般當庭大鬧,要將衛子夫從他身邊拖下,當然就算陳阿嬌胡鬧也是合理的。但,就當她的母親——館陶公主也以爲她的女兒會如以往一般,將劉徹第一個皇子的滿月酒攪得雞飛狗跳的時候,陳阿嬌卻平靜的笑了。
她聲音清朗的在大殿道:“阿徹,我說過要送你一份大禮的。”
韓依依款款俯了俯身,擡頭看向主塌上的劉徹,目光清冷而又淺淡。
劉徹不知她要做什麼,卻下意識皺起眉。
韓依依扯嘴一笑,撩袍,直接對著他抱琴在地上盤膝而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