奢靡浮華的包廂,琉璃燈通亮,風色衣袖一拂,滅了燈光,然後抱著琵琶在一角坐下,隔著輕紗,柔語輕呢道:“客官想聽什麼?”
“尊者,掌門不見了,三天來,靈虛宮翻遍整個京都,都沒能找到,請尊者,幫幫我們。”
靈虛宮高貴的大祭司,爲了一個女人,對一個憐人,單膝下跪。
屋裡,黑的伸手不見五指,習慣於黑暗的風色卻看得清切,薄紗外,那個雖然下跪,也虔誠的請求,可他身上,卻透著自己看不透的複雜。
“蒼何劍……”司徒長青雙手託著蒼何高高舉在頭頂:“掌門從不離身,可這次,卻掉落在東宮的梅林裡,尊者,掌門可能已經……出事了。”
出事了?
風色忽的站起來,他知道那笙已經消失三天,調皮如她,時常偷溜出去貪玩,有時一去就是好幾個月,每次都急的蘇鈺差點把南疆國土給翻了。
他能不著急嗎,每次那笙離開他視線範圍,就有可能再也回不來。
這種感覺風色最清楚,當年她還那麼小,他就已經患得患失,深怕一不注意就弄丟了。
如今她已經長大,隨時都會被吸引到那人身邊,蘇鈺怎麼可能不抓狂。
卻不知道,這次時態會這麼嚴重。
蒼何劍,即便那笙遺失,它都會死皮賴臉的跟隨在她身後,唯一不能追隨的,那就是……她,死了。
黑暗裡,氣息異動,然後,迴歸平靜,司徒長青屏著呼吸,屋裡靜寂的彷彿就只有他一人,久久後,他點亮琉璃燈,一洗屋裡的黑暗,果然,風色的身影,早已消失無蹤。
近郊,奔馳在夜空下的寶馬,突然感覺到前方的異樣,驟然躍起前蹄對空嘶哮,馬背上的人若不是馬術了得,早就被它摔落在地。
然而,馬兒前蹄還未落下,根根銀絲如雨橫射而來,馬兒應聲倒地,鮮血從身上密密麻麻的細孔裡流出來,氣絕。
蘇鈺早有防備,凌空躍起躲開,銀絲從馬兒身上穿出,對上半空的他直逼起上。
瀝血織起結界,利落震開。
“那笙呢?”風色舉在半空的雙手放下,銀絲錚然收回,白皙如玉的指腹,沾染血色,在月光下極爲妖豔。
“她是璇璣,靈虛宮的掌門,本宮的妻子,南疆的太子妃。”蘇鈺翩然落地,厲聲提醒:“不是那笙。”
跟著蘇鈺一起的還有靈虛宮的弟子與十大長老,面對突如其來的人,他們紛紛提劍戒備,以防他再次偷襲。
“是嗎?”風色冷笑:“你以爲自欺欺人,就能夠逆天改命?”
“這是本宮的事。”蘇鈺不想跟他多扯,衣袂一轉,轉身離開。
“你的事?”風色沾血的手緊握成拳,盯著他背影的目光狠毒陰鷙:“我將她送到你手裡,是讓你自私的藏起來嗎?”
月光下,蘇鈺的背脊震了下,腳步頓住,三天三夜沒合過的眼睛充血赤紅,心更是隨著時間的推移,越來越下沉。
她再丟三落四,也絕不讓蒼何離身,因爲那是他送她的,她曾說過,劍在人在,劍丟人……
不會的。
“你阻止不了的,即便你費盡心機,你也阻止不了。”風色雙手張開,寬大的衣袖如蝴蝶展翅,他身體慢慢上浮,四周陰暗的戾氣在他掌心聚集,面容猙獰,好看的丹鳳眼霎時沒了眼白,全部漆黑的如深藏了千萬惡靈的黑洞,手指輕輕一捏,在場的那些靈虛宮弟子突然被控制般,拿著劍毫不留情的將自己頭顱砍斷。
“是傀儡術!”長老們驚恐,又不可思議:“你是靈虛宮第八十代掌門風色。”
想想又不對,靈虛宮第八十代掌門是四百年前的事情,一個人,怎麼可能活過四百多歲!
雲蒼大地能長壽的生靈,只有蠻荒的魔物,掌管花草樹木的精靈以及藍天碧海下的鮫人,魔物不可能在靈源的結界裡來去自如,精靈化爲人形,皮膚是碧色的,難道他是……鮫人!
如果是,靈虛宮密卷裡不可能沒提到,那麼……
“你是風色的誰!”
“長老,你們先回靈虛宮。”蘇鈺盯著風色,不想讓讓十大長老捲入這場紛爭。
“可是……”
“這是我跟他的私人恩怨,與你們無關,快回去。”
長老們遲疑,但蘇鈺不容拒絕的聲音,他們面面相覷,達成共識後,飛身快速離開。
“你的傀儡術,是更精湛了。”以前,他還需要銀絲來牽引,現在已經能隔空了。
“靈源能鎮壓法術,卻鎮壓不了天地間所有的力量,那力量無處不在,只要你有心,就能取之不盡用之不竭,然而,即便我領悟了箇中道理,擁有通天的本領,卻依舊無法改變命運。”無窮無盡的歲月讓他有足夠的時間去摸索,去強大自身,現在的他,能讓天地顫抖,可那又如何,他還是改變不了海國的命運,更改變不了她的命運。
“但你呢,你擁有什麼,你勝得的過我嗎?我不需要動手就能碾死你,可我都阻止不了的事情,你能嗎?”風色說著,放下雙手,眼睛神色恢復,站回地上迎風而立。
“可能不能。”蘇鈺無所謂的笑笑:“但是哪怕只有萬分之一的希望,本宮都不會送她去死,六年前你將她教給本宮,不是因爲你自己也做不到嗎?”
風色眼底出現疼痛。
是啊,他無法忍受自己將她送到那人身邊,因爲那對她來說是死路,所以,在聽到蘇鈺在她滿十六歲還沒將她送去後,他其實是歡喜的,他之所以會生氣,是因爲在懊惱,惱怒自己當初爲什麼就沒這麼想過,試圖去改變一下。
他痛恨鮫人懦弱,不懂反抗,可自己呢?魚類只知閃躲的天性,隨著他出生的那一刻,深入骨髓,無論是對於海國,還是對於她,他何嘗不是一而再再而三的逃跑。
蠻荒的十二靈源,折磨了他們上萬年,承認吧,風色,你不想讓她死,但你更希望她能打開蠻荒空虛,讓人類迴歸九州,讓鮫人和精靈重獲自由。
“你空有一身本領,卻從不反抗,這是你的事情,與本宮無關,本宮不是你,本宮只想讓她好好的活著,誰敢傷她一毫,本宮即便是死,也要神擋殺神,佛阻誅佛!”蘇鈺堅持。
“但你已經來不及了。”風色黑眸極其複雜的看著遠處。
那裡,月光下,一抹紅影,一手拖著東西,一手拿著蒼何劍,對著他們緩緩而來,那傲然冷冽又宛如從地獄裡爬出來的身姿,是每踏一步,都帶著強大的怨氣與殺戮。
那笙……
只需一眼,風色就篤定過來的紅影便是他心裡唯一的痛,可是,爲什麼她會變成這樣,爲什麼她的身周全是死氣?
蘇鈺察覺到身後有股可怕的氣息,他轉身,立馬驚住:“璇璣……”
“循著謫仙傘的召喚,劈開荊棘海,握起定坤劍,唱著遠天的戰歌,哪怕鮮血流盡,都得浴血奮戰,直至蠻荒虛空開啓……這是我給她卜的卦,她的路,早就已經被她自己定好了,誰都阻擋不了她,因爲她是蒼穹上最璀璨的星辰,天界最偉大的戰神——那笙。”
就是因爲這個卦,讓他退縮,明知不可違的事情,蘇鈺能違,爲什麼自己就不敢?
今天,他不會再躲了,哪怕粉身碎骨,他都要闖拼上一次。
從虛囊喚出攝魂琵琶,風色指尖一勾,琴絃震出音波直擊紅影,蘇鈺見狀,瀝血劍氣橫空斬下,將音波斬斷。
“風色你瘋了,她是璇璣!”
“瘋的是你,你沒看到,她已經死了。”懊悔,氣憤,痛恨、恐懼和不甘,種種交織在心頭,風色幾近瘋狂,瞳孔的眼白再度被漆黑覆蓋。
死了,怎麼可能,蘇鈺怎麼都不敢相信,那個三天前還對他笑得明媚的人,爲什麼突然就死了?
“璇璣啊……”他想過去,腳卻因爲看到她手裡拖著的東西而再也邁不過去。
那是一個人,她掐著那個人的脖子,一路拖過來,在她的身後,拖出了一條長長的血痕。
“啪……”那屍體被丟在他面前,砸出一聲巨響,蘇鈺低頭,看著地上被激起的灰塵被寒風飄散,而那屍體,眼睛被剜,臉被劍劃得血肉模糊,根本分辨不出輪廓,可頭上的配飾以及身上的衣服……
蘇鈺差點站不住腳。
是梅姬,被璇璣一直視若母親的人。
“不是一直說夫唱婦隨麼,她的眼睛已經沒了,那你呢?是要我刨,還是你親自動手。”蒼何緋紅的劍身舉在半空,指著他,原本如銀鈴般的聲音,此刻陰冷如地獄裡的惡魔。
爲什麼,到底哪裡出錯了?
蘇鈺無法相信眼前的鉅變,劍氣卻已經毫不留情的衝向他,他沒有閃躲,也反應不過來要閃躲,眼睜睜的看著一股凌厲切向他眼睛。
風色飛身過來,抓著他千鈞一髮的避開:“你還不能死,她的怨氣是衝著你,只有你才能引她去風陵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