風色瞇眼,冷笑,撿起人類逃跑時遺棄在地上的劍,毫不留情的將這裡所有的鮫人斬殺。
“我寧可鮫人一族滅絕,也絕不留下哪怕一個像你們這樣的奴才。”他氣憤絕望又心灰意冷的說。
於是,屠殺正式開始,曾經一心想要復興海國的海王,拿起人類的劍,走一路,殺一路,所到之處,鮫人屍橫遍野,血流成河,直到來到南疆,那個關閉國門不願意與其他國同流合污的國家。
那裡,沒有孩子拿著鮫人的淚當彈珠玩,沒人貪戀鮫珠,沒人豢養鮫人,淳樸的民風,潔淨的彷彿如碧海。
沾滿族人鮮血的劍落下,他靜靜的看著這片土地,停止了弒殺,將海國遷移到南岸海後,他卸下海王的身份,丟下一句:“如若有一天,鮫人一族真的滅亡,它絕不是滅在人類手裡,而是滅在你們自己手裡。”
從此不再踏進海國一步。
這是風色的記憶,那樣強烈的恨,那樣強烈的怨,那樣強烈的意冷心灰與恨鐵不成鋼的無奈與憤慨,那笙低下頭,爲他難受。
被獵捕的鮫人因爲那次大規模的屠殺,幾乎滅絕,但人類不死心,他們想出了另一種法子,那就是用低賤又貌美的伶人與所剩無幾的鮫人瘋狂的配對。
雖然生出來的孩子是雜種的,沒有純種的鮫人那麼漂亮,但是與人類的相貌比,他們足以迷倒衆生。
那些雜種鮫人,他們的眼淚雖然能變成珍珠,卻是畸形的,挖出來的心臟和眼睛依然能變成鮫珠,卻是有瑕絲的,唯有聲色還勉強過得去,於是,他們的地位比以前純種鮫人還不如,生活更是可以用慘絕人寰來形容。
離開海國的風色,看到這種情況,他不再憤怒,因爲那些已經不是他的子民,既然不是,就與他無關。
甚至,他在各國建立聲色場,專門收集鮫人供人們玩樂,更成了雲蒼大地最大的鮫人倒賣商。
他的性格也開始變得詭異,陰晴不定,喜怒無常,在他手裡的鮫人,日子過得比外面還不如。
這是在報復,報復他們,也報復自己,那笙看著風色沉淪,看著他穿的花枝招展,遊走在各類恩客面前,對著他們嬉笑俏罵,過著夜夜笙歌,紙醉金迷的日子。
只是,鮫人的生命太漫長了,無邊無際的讓他得不到解脫,他麻木到了連自嘲都不會,漸漸的,他選擇沉睡,開始,睡個三天三夜,後來越來越長,一睡就是幾十年,幾百年,醒來後,繼續奢淫靡亂。
三千前的歲月,他自甘墮落又渾渾噩噩的度過,如果不是有一天,一個三歲的小女娃被一個貴婦抱進天香樓,或許,他至今還是那樣過著。
那個貴婦是年相的兒媳婦,鎮國大將軍的獨生女,將門子女,性格剛烈,無法容忍自己的丈夫流連煙花之地不回家,就抱著唯一的女孩上門抓姦,很不幸,她的丈夫也性格要強,認爲她怎麼做讓他無臉面下臺,怒火攻心的跟她吵了起來。
女娃對他們的爭吵見怪不怪,父母三天一小吵五天一大吵,她已經習慣了。
她邁著肥短的腿出了包廂,沿著走廊邊走,用又大又圓又亮的眼睛好奇的看著四周,樓下,歌舞昇平,並沒有因爲一間包廂裡的爭吵而停止一會兒。
這裡的世界,並不是生長在深院裡的孩子能見到的,所有的一切都這麼新奇,只是,孩子的性子是三分鐘熱度,片刻後,她失去興趣,邁腿一蹦一跳的出了樓宇,進了後院。
一隻蝴蝶吸引了她的注意力,她歡快的追著,竟隨著蝴蝶闖進他織起的結界裡,進入他的房間。
牀上,他安靜的睡著,黑亮的頭髮如綢緞散開,那美到失真的容顏,彷彿清晨的薄霧,縹緲唯美又虛幻的,帶著聖潔的光暈,只可遠觀,不可褻瀆。
這種美,讓一個才三歲的女娃都不得不迷失,她費力的爬上牀,趴在他身上,小手戳戳他臉蛋,又戳戳他鼻子,再戳戳他眼睛。
戳的他緩緩睜開眸子,看著這個突然出現在他眼前的小臉,他如蝶羽的睫毛撲閃了好幾下,才緩緩的坐起身,抱著她與她四目相對問道:“告訴我,你叫什麼名字。”
剛剛睡醒的他,聲音慵懶沙啞,然他見到她的第一眼,沉寂的心臟突然狂跳了起來,腦海甚至劃過一道身影:終於找到了。
一直以來,他都在尋找著某件東西,在他剛出生還沒有意識的時候,他就已經知道他存在的目的就是爲了尋找,卻不知道自己到底尋找什麼。
以前,他以爲自己找的是海國的復興之路,後來才知道不是。
原來,他來到這世間的使命,就是來尋找她,守護她,耐心的等著這個還沒有他腿長的小女孩長大,然後將她送到命定的那個人身邊。
“璇璣,年璇璣。”女孩糯糯的聲音對他說話時一點都不見生。
這讓他心情舒暢,他已經好久沒那麼舒服的感覺了,於是,那個被他忘記的笑容重新掛在臉上:“玄機?一個女孩子叫玄機不好聽。”
他只是認爲這名字不適合她,就沒多費力思考,他想的“玄機”與她說的“璇璣”可能同音不同字。
剛好,花樓的笙簫奏起,優美綿長,他靈光一閃,脫口而出:“紅蓮照,十里笙簫,今天我賜你一名,笙……,那笙,以後你就是我風色的……徒弟。”中間之所以會停頓,是因爲他腦子突然空白了下,他不知道她會是他的誰,良久後,纔想到“徒弟”兩個字。
“風色?”女孩巴眨著眼,茫然:“徒弟?”
小小年紀的她,似乎並不明白這些字眼的意思。
“是。”風色揉揉她的頭,寵溺的說:“風華絕代的風,國色天香的色,你的師傅,擁有世間無人匹敵的美貌,名字自然也要傾國傾城,絕世無雙。”
如果是現在,他對她說這樣的話,那笙一定很不留情面的笑噴,可那時的她只是一個孩子,被他美色迷住的孩子,她擡頭望了望那隻揉她頭的手,那手細緻修長,美得天地失色,撫摸她時,是她從沒感受過的溫柔,她的父母,只會整天面紅耳赤的爭吵。
這種溫柔會讓人上癮,小女孩在他移開手時,突然伸手抓回繼續放在頭頂,然後衝著他甜甜的笑著。
這些記憶,那笙早已經忘記,今天卻在風色的記憶力重溫。
那天晚上,那笙的父母在天香樓裡大打出手,最後驚動年相,將他們抓回去跪了三天三夜的祠堂,等知道她這個孫女丟失時,已經是第二天的正午,還是風色抱著她回年府,相爺才反應過來。
也意識到,這個唯一的孫女已經三歲了,需要有人調教,當然,她的父母第一個被隔絕門外。
風色就鑽了空子,他堂而皇之的進入年府做起了她的師傅,整天教她的,是如何讓她做一個家喻戶曉的美人。
美人光擁有美貌是不夠的,還得樣樣精通。
詩詞歌賦,琴棋書畫,她有天賦,一學就會,但是她懶得學,廚藝刺繡女紅,跟她佔不到邊,好吧,放棄,反正他的徒弟是該被人寵著的,而不是去伺候人的。
劍術是她的最愛,女孩子,應該學點防身,風色不反對,但無需學的精湛,於是,他將在深潭裡所創的劍法教於她。
深潭孤寂的歲月,他創這劍法只爲自娛自樂,所以瀟灑美麗有餘,殺傷力卻不足,唬唬不入流的劍客還是可以的,但她還是練的很歡,甚至,天賦異稟的從他的劍法中衍生了另一種更適合她自己的劍法,那劍法,比他的凌厲的多。
時光如梭,轉眼七年過去,看著她一天天的長大,風色卻一天天的心煩意亂起來。
當十歲的她興沖沖的跑過來告訴他,她會嫁給當今太子蘇鈺,他手指沒拿穩茶杯,砰然摔落在地,碎裂成片。
蘇鈺,風色知道,那個體內留著跟他一樣血液的人,他的存在,也是跟自己一樣的尋找,守護,然後將她送到命定的人身邊。
其實這樣也好,將她交給蘇鈺,他的任務就完成,更無須承受將她送給那個人的疼痛,於是,在她出嫁的前晚,風色不告而別,膽怯的連送她一程都不敢的逃開。
在那之後,他又沉睡,一睡又是六年,如果不是突然的心痛,他肯定會天荒地老的睡下去,或許就是命,命中註定他在那個時候醒來,命中註定聽著南疆街道各處盛傳,太子與太子妃是如何鶼鰈情深,恩愛非常。
蘇鈺竟然違背使命,私藏了她,沒將她送出去?
可那又如何,註定不是你的,愛了又如何,遲早都會失去。
風色站在天香樓,冷冷的看著東宮,等待著命運狠烈又不可抗力的碾壓過去,懲處那個自不量力到膽敢違抗天命的人。
果然,在某一天,他成功的等到了。
那是一個寒冷的冬季,大雪紛飛的夜晚,天香樓依舊高朋滿座,風色百無聊賴的坐在舞臺的珠簾後面,猶抱琵琶半遮面的彈奏著空洞又美妙的旋律,彈到一半時,老鴇從後臺過來,附在他耳朵輕聲說了句,他擡頭,看向二樓門窗緊閉的包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