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爲排班的緣故,林陽週末沒去急診科,而是在綜合科值班,平平無奇地打工一整天。
週日,又平平無奇地學習、休息了一整天。
就這樣平平無奇地到了下週,假後的第一個星期一。
醫生們都元氣滿滿地回來上崗了,病人們便蜂擁而至。
今天的口腔醫院人滿爲患,初診複診一大堆,門口早早就排起了長隊。
上午都是複診,林陽早早就約好的病人。
口腔醫院一般都是第一次就診掛號比較困難,約上之後就會變得容易很多。
因爲後來的時間都是由醫生主動安排,所以病人只需要挑一個空閒時間預約,然後來找醫生看病就好了。
第一個病人是上次直播時切除“黏液腺囊腫”的小夥子。
林陽剛按下叫號健,旁邊就忽然出現了一個身影,林陽餘光都能看出來是誰,肯定是張華無疑了。
“哈嘍林老師,幾天不見甚是想念。”
“哈嘍,幾天不見你一點沒變。”林陽打趣道。
“今天上午我看的都是複診,你還跟著我看嗎?”
“當然,複診也能和林老師學到東西的。”張華理直氣壯地說道。
林陽也由他,他想跟著就跟著吧,林陽也樂得有個人聊聊天幫幫忙。
小夥子走進來了,脣邊的小絨須似乎又長了些,下巴都有小黑鬚冒頭了。
這倒是正常現象,男孩子就是差不多11-12歲就開始出現第二性徵,尤以體毛變化爲最。
“你好,林醫生。”小夥子自己進來的,他媽都沒跟著來。
“你好,坐吧,這幾天沒什麼特別感覺吧?”
“沒什麼感覺,挺好的。”小夥子說道。
“行,那就拆線。”
簡單粗暴,直接開始。
傷口不錯,已經基本癒合了,林陽三下五除二就拆完了。
“好了,回去吧。”
……
一個上午基本都是容易的複診,做做根管治療、牙周治療、拆拆線,沒啥複雜的。
直到接近中午十一點的時候,張華出去上了個廁所走回來。
他神秘兮兮又一臉興奮地湊到林陽耳邊輕聲說道:“你猜我看見誰了?”
“……看見什麼大明星了?”林陽配合著問道。
“上次那個艾滋的老頭又來了!”張華眼睛發亮。
“你喜歡他啊?他來了你這麼興奮。”林陽聞言白了個眼,他還以爲是誰呢。
張華卻是又說道:“他身邊還帶了個年輕人!看上去不像他兒子。”
哦?林陽眉毛一挑,難道是?
“林醫生,有人找,說是你上週的病人!”
前臺護士很配合,剛好喊起了林陽。
林陽站起身一看,果然是那個老頭。
“讓他進來吧。”林陽喊道。
張華和林陽交換了個眼神,林陽搖搖頭失笑。
他倒是不奇怪艾滋病,畢竟是繼承了主治醫師經驗包的男人,什麼病夢裡沒見過?
張華還是太年輕,什麼新奇病例都好奇興奮。
“林醫生,還記得我吧?我又來了。上次去傳染病醫院檢查了,你的診斷沒錯,我已經開始吃藥了。”
老頭走到位置上就開始說道,身後跟著一個看上去二三十歲的年輕小夥子。
“記得,今天我有什麼能幫你的?”林陽輕輕點頭,問道。
他一視同仁,不存在對這種病人有所謂的歧視心態,人家只是一時不幸得了病而已,就像得了癌癥一樣,生病的人不還是人?
“上次不是說要開開藥漱口嗎?我來拿藥。順便帶我這小朋友來看看。”老爺子很大方,直接側身讓出了身後的年輕人。
“你海邊認識的那個好朋友?”林陽問道。
“是,麻煩你了麻煩你了。”老頭聽見這句話有點尷尬,笑了下說道。
“掛號了嗎?”
“掛了,就在我後面一號。”老頭急忙道。
“好。”
林陽瞅了一眼,顯示這年輕人三十四歲,這倒是看不出來,表面上看上去還是很年輕的模樣。
“你好,你躺下吧。”林陽說道。
小夥子點點頭,看了一眼老頭,就躺下了。
老頭在旁邊說道:“他是啞巴,說不出話來,等下我給翻譯手語。”
林陽這下倒是驚訝了,還是個殘疾人?
“你的口腔平時會感覺什麼不舒服嗎?”林陽輕聲問道。
小夥子長得不算英俊,也不算醜,平平無奇的普通青年,穿著T恤,身材倒是看上去不錯。
小夥子聽了林陽的話,對著老頭開始比劃手指。
老頭看了後點點頭對林陽道:“他說偶爾牙齦會出血,會痛,其他還好。”
“好,你張開嘴我看看。”
林陽戴起手套檢查起來。
映入眼簾的是極爲標準的牙齦線形紅斑,表現爲遊離齦邊緣呈明顯的界限清楚的火紅色線狀充血,附著齦伴有瘀斑或彌散點狀紅斑,牙齦有自發性出血點。結石散在分佈,蠻多的,應該做個潔治。
“我給你刮治一下牙齦吧,之後就靠你自己吃藥了,抵抗力上來以後應該會有好轉。”林陽輕聲說道。
“這兩天吃藥了嗎?”
小夥子點點頭。
“那就行,張華你準備東西,我給他手動刮治齦上結石。”林陽沒有猶豫回頭說道。
張華卻有些踟躇,瞪了下眼睛:“這……你刮?”
林陽一下就把眉頭皺成“川”字,狠狠瞪了一眼張華道:“不然你來刮?”
“呃,好吧。”
張華連忙轉身去拿東西,還不忘拉上了張鶯鶯嘀嘀咕咕。
林陽餘光瞥了一眼老爺子和小夥子,見他們都沒有什麼異樣的表情,才舒展眉頭。
他自然能猜到張華是覺得自己給艾滋病人做治療太危險,一個不小心就感染。不過他倒是覺得還好,正常操作就好了,不要傷到自己都不會有事。
老頭子在旁邊問道:“他是要做什麼治療嗎?”
“我把牙結石給他颳了,之後就回去吃藥就行。你的話我等會兒喊我助手給你開藥,他會告訴你怎麼用。”林陽說道。
機器超聲潔治會釋放氣溶膠,與血液融合,對這種傳染病人還是要採用手動潔治,防止污染。
又解釋了幾句,那邊兩人就拿著東西回來了。
張鶯鶯給林陽戴上了面罩,同時自己也戴上手套和麪罩站在旁邊準備吸唾。
“張華,你給老爺子開幾瓶碳酸氫鈉片,教他漱口。然後白唸的藥物你開一下。”
白色念珠菌在酸性條件下容易滋生,鹼性條件下會抑制它的生長,所以白色念珠菌感染的病人都會用碳酸氫鈉片,也就是小蘇打漱口,以維持口腔的鹼性環境。
林陽開始操作起來,標準的改良執筆式,手動清潔牙石。
昨夜剛剛在夢裡上完“牙周完美級結業課”,現在做手動潔治穩得一批。
張鶯鶯驚訝地看著林陽左翹一下右頂一下,一塊塊完整的結石就下來了,還沒有血液四處橫飛。
這種操作很有治癒感,看上去很舒服,一塊塊結石紛紛脫落,牙齒恢復原來的形態。
她算是知道林陽爲什麼毫不猶豫就給人家做潔治了,這是妥妥的藝高人膽大!
谷主任眼光果然好,難怪他自己不在綜合科都敢直接甩一個椅位給林陽,簡直是大神啊,好像到目前爲止還沒聽過林陽向別的醫生求助……
做得太乾淨迅速,以至於張鶯鶯都覺得自己沒啥存在感,吸血和吸口水都吸得不得勁。
不過五六分鐘,林陽就搞定了全口。他沒有選擇機頭拋光,拋光時血液飛濺容易造成交叉感染,所以他選擇拿鋤形刮治器把表面的細小結石清了清。
“已經弄完了,你回家拿電動牙刷刷幾天,然後要吃藥,漱口水漱3、4天吧。”林陽說道。
小夥子漱完了口,忽然站起身來對著林陽不斷彎腰,嘴裡“阿巴阿巴”地說著。
林陽見狀受寵若驚,急忙起身道:“你不用這樣客氣,這些都是醫生該做的。回去之後要調整心情,飲食清淡些,不要受外界影響,好好過好自己的生活。”
他也不知道該怎麼安慰,只好說出了自己的心裡話。
老爺子見狀豎起大拇指,搖搖頭感慨道:“謝謝你啊小林醫生,你真是我見過最好的口腔醫生了!”
林陽哈哈一笑,也不當真。
他可記得老頭上週說的,他從來不去醫院。
想必從來沒見過幾個口腔醫生吧,如果只見過林陽和張華兩個口腔醫生的話,那林陽做最好的那個,不是很正常?
老頭和小夥子千恩萬謝地走了,林陽也心裡暖暖的。
大概率是不會再見面了,希望一老一小的之後生活可以幸福吧。
然後林陽轉頭對著張華肅然道:“張華,你自己說,你剛纔犯什麼錯誤了?”
張鶯鶯收拾乾淨了東西,正在一邊視奸,張華尷尬地低頭道:“我剛纔拿東西的時候遲疑了。”
看來張華也意識到了他自己的問題。
林陽雖然沒有主治醫師級別的醫患溝通經驗,但老師和課本都不止一次提到過特殊病人的接診,他輕聲道:“特殊病人大多會有一顆特殊而敏感的心,我們醫護人員是唯一可以幫助他們的人。如果連我們都懷著異樣的眼光看他們,他們還能找誰求助?”
這是他第一次居高臨下地教育人,旁邊看著的張鶯鶯覺得林陽此時的氣質就像一個德高望重的老主任,閃爍著崇高的光輝……
“你自己心裡要想,我也是第一次遇到這種病人,我只是要求自己,把他們當做普通病人一樣對待就好了。”
“當然,防護要做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