鏡子裡是張陌生的臉。
白澤與火狐圍著蹙楚已繞了八百多圈, 仍不想停,尤其是火狐,表情太過誇張, 乍一見蹙楚捧著臉大呼小叫, 幾度有著要暈倒的勢頭。
“這也太誇張了!拂朗, 不不!蹙楚, 你想沒想過事情有多嚴重, 從此以後你要頂著一張完全不一樣的臉,不對不對,是和你阿孃完全一樣的臉。就算青鸞不在乎可你不在乎麼?想想將來拍了婚紗照, 掛家裡上面擺著一張臭臉的青鸞摟著的卻是別人,我的天啊地啊!誰給我個活路吧!”。
“你就別添亂了, 沒看到蹙楚心情也不好麼?!”, 白澤瞪火狐一眼, 又看看蹙楚,忍不住嘆了口氣, 欲言又止。
蹙楚回頭衝他們綻開一絲笑,不習慣的摸摸自己現在的臉,說道:“放心,不會有那樣的事發生”。
“哪樣的事?你是說青鸞和你都不在乎?!”,火狐瞪大眼睛。
“不是”, 蹙楚搖頭, 淡淡道:“我們不會結婚, 都已經分手的人怎麼可能結婚呢”。
“分手?!”, 這次連白澤都不淡定了, 騰的一聲從椅子上蹦下來,一把抓住蹙楚脖領子, 卻觸電般收回。
手在自己衣服前襟上蹭蹭,白澤無奈的攤手:“我不習慣!不過你們何時分手了?都經歷了這麼多,生死也經歷了,眼看著就要等到大荒仙門開,爲什麼這種時候放棄?難道你們不相愛了?”。
“有時候相愛未必可以在一起”,蹙楚嘆氣。
“我不懂”,白澤看一眼火狐,後者垂下眼簾,腳尖輕碾著地上的小蟲子:“就是,我也不懂”。
“很多事我們一輩子都弄不懂的”,蹙楚笑,向白澤與火狐伸出手,問他們:“就算你們不懂,和我還是不是朋友?”
“當然!”,他們這次難得的心齊。
“別忘了還有我”,一道聲音響起,蹙楚回頭,就見秦諾正斜倚著窗,眼神迷離。
“你?”,三個人齊唰唰問他。
“別緊張,拋開尋找我千年前遺失的石心的事,蹙楚還是不錯的朋友。雖然你們兩個不靠譜”,秦諾微笑,目光依然在窗外流連。
“而且我來算是湊個熱鬧,大荒仙門開畢竟是千年難得一見的奇景,錯過了會遺憾的”,秦諾淡淡道。
他收回目光看向白澤,身子一晃突然到了後者眼前,壓低聲音說:“其實你爲何而來我最清楚,白澤?白芷;石妖,石鼓?其實你是……”。
“噓,有些事還是不要說出來的好”,白澤衝著他賊眉鼠眼的笑。
“那我可不可以說現在想喝酒?”。
“當然,你現在想喝多少都成!火狐快去拿酒,糟糕,一說到想喝酒我就忍不住了,火狐,怎麼還愣著?爲什麼衝我瞪眼睛?告訴你,我堂堂七尺男兒,絕不會同女子一般計較,今日你不去拿酒……我就去拿!誰也不許擋著我啊!誰擋著我我和誰急!”。
“哈哈”,屋子裡沉默片刻隨即響起爆笑聲,每個人都在大笑,可眼中,卻全無笑意。
日子如水。
在蹙楚就要習慣了用一個全新的身份在北城生活的時候,卻再次見到他。
那日在沿城路,他穿著個黑色連帽衛衣,從蹙楚身邊匆匆走過。他似乎沒有看到她,或者早已忘了她。
蹙楚站著,愣愣的朝著他離開的方向看了好久,心道他終於肯融進北城了,雖然只是改變了穿著,而已。
自己呢?似乎也快習慣這張陌生的臉了吧……
大荒仙境開的那一日,漆黑的蒼穹上九顆星連成一線。
所有的人都很緊張,他們因爲各種原因來到北城,等的,只是這一刻。
蹙楚本不想來,卻不得不來。
畢竟沒有誰可以看著阿孃被綁起來面臨生死之劫還可以淡然處之,哪怕她只是養母而已。
看著眼前那張熟悉的臉,蹙楚分不清這個人到底是不是血無涯扮成的,這段時間她終於弄懂了發生在父母親甚至更遠的時代,那些恩怨糾結,她只是不懂,到底什麼原因支撐著這些人,可以將一個計劃,可以將一份恨,延續幾代。
當年青鸞一直暗戀著素素,那個魔女最後卻爲老天帝產下一子,取名楚莫染。
當年楚莫染與新天帝一場鬥,牽連了許許多多的人,其中那個最痛苦的就是自己的外婆——東海三公主明珠。
本以爲愛可以很單純,卻不想千絲萬縷的,牽扯著天下,牽扯著九重天的家務事。
都說年少輕狂,都說深陷愛中的女子智商是零,自作聰明的明珠盜了堵住東海眼的定海珠,導致東海水氾濫淹死沿岸百姓無數,新天帝趁機發難,楚莫染不得不死。
跳崖後魂魄一分爲二,神魔之性化作兩人,一場錯誤導致了一道孽緣,明珠最後剩下的,只有自己的女兒——花九。
花九是個執著的傻瓜,卻得了三界六道最好的那位上仙蹙離的愛,一雙夫婦偏閒不住,就算躲到了遠離塵世的茅草屋,還不放心天下蒼生,當機緣巧合下得知千年後的北疆,沒了仙,只剩妖魔橫行的時候,他們居然有了個大膽的想法。
將自己唯一的女兒趁著九星連珠之時送到人界,找到上一代人孟若隱當年魔性大發時,拿走的九虛山至寶女媧靈石。
據聞這塊靈石可以改變很多事,甚至可以逆天。
圍繞著這塊靈石,兩股勢力一直在明爭暗鬥,可誰想過,作爲當事人偏偏又被矇在鼓裡的蹙楚,到底想不想走這樣一條路?
爲什麼要有爭鬥?爲什麼要分天下?
夜幕上的九顆星神奇的連成一線,最後那一刻本奄奄一息的阿孃,突然撲向拿著女媧靈石吸收九星連珠威力的青鸞。
“背叛了天帝的人,只能死”。
完全是條件反射的,蹙楚擋住了那一劍,所有的意識遠去之前,她忽然很奇怪,從前總覺得小說裡這樣的段子太狗血,自己總想不通,到底是什麼樣的勇氣,可以毫不猶豫的拿命去換他的平安?
身子軟軟的跌倒,打開了的大荒仙門裡,白澤急得跳腳,火狐幾度欲衝過來都被秦諾攔住:“理智點,你現在出去沒用!”。
青鸞沒有哭,也沒有什麼表情,更沒有如小說裡的橋段一般衝過去抱住蹙楚,一把鼻涕一把淚的訴說自己到底有多愛她,到底有多身不由己。
他只是說:“蹙楚,進來”。
蹙楚搖頭,她知道,自己離不開這北城了。
“蹙楚你別犯傻啊!你難道不想見你的親爹親孃?只要和我們回去一切都會變好的,青鸞既然肯在最後關頭幫著我們,就證明他對你有情,你千萬別糊塗!蹙楚,別忘了我們說好是一輩子的姐妹,你怎麼可以獨自留在北城!”,火狐哭得花了臉。
“不了。我累了!真的,累了”,蹙楚說,那話聽起來好平靜,就像她只不過想睡一覺,醒來後就會發現,天還是那樣藍,曾經的一切只不過是一場夢。
勉強的睜看眼看天,漆黑的天真的變成了藍的,澄藍澄藍的天上,雲捲雲舒,好愜意。
打鬥聲從仙門傳過來,事情總不會太簡單。血無涯,半夏,失去了九重天的舊天帝,這些人潛伏在北城那麼久,怎麼可以讓女媧靈石輕易到了別人的手中。
蹙楚看不清誰勝了誰敗了,也不想知道!她只是累,累得必須要馬上閉上眼睛……
再度醒來的時候,陽光正好。
面前沒有仙門,沒有白澤火狐,也沒有那個可以淡定地說著:“蹙楚,進來”的青鸞。
什麼都沒有!這一切,真的變成了一場夢。
當偶然看到鏡子裡自己的臉時,蹙楚徹底愣了,她不清楚何時自己又變回了那張臉,這張臉不是拂朗的臉,只是蹙楚的,屬於蹙楚的面容。
攝影場因爲一場大火徹底毀了,失蹤的人們一直找不到,只有蹙楚知道,他們都到了照片裡,在照片裡頂著一張張蒼白的臉,看著她。/
寂寞的日子開始寫東西,蹙楚很怕忘了那些記憶猶新的時刻,她不停的寫,早已忘了自己曾誇張的想要成爲一個像秦諾那樣的作家。
那一年北城流行穿越,魂/穿/人/穿,從今穿越到古代,從古代穿越到現代,每個故事都是那樣美,結局都是幸福的或者難忘的。
故事裡總會有一個或幾個對女主癡情不改的男子,爲她生爲她死爲她放棄江山,說著一生一世一雙人的承諾,走向作者們早已爲他們定好的結局。
《女魔頭日記》就是在這樣的契機下大紅的,雖然裡面的內容瑣碎又沒有文筆可言,但看過的人都說,字裡行間有一種難言的感覺。
是不是遺憾,才最美?
蹙楚爲故事裡的男主加了臺詞——
“唐兒,九星連珠就要消失了,快隨我回去!”。
“唐兒,你本不屬於這裡,不要猶豫,待到九星連珠消失就來不及了!”。
她也讓故事裡的自己說出了心裡話:“向青(青鸞),記得我愛你,無論是北疆還是北城”。
有些人即使相愛,也註定不能在一起。
簽名售書如火如荼。
北城新華書店對面的咖啡廳裡,蹙楚被梅子的大呼小叫喚回思緒,一個小男孩正立在面前,怯生生的用小手觸蹙楚胳膊:“姐姐,外面有個哥哥找你”。
推開門順著人潮過去,思念之塔塔尖上立著個男子,淡青色長袍,衣袂隨風飛舞。
多久沒見到他了?好久了吧?久的就要忘了很多事,就要忘了曾經那樣歡樂或者痛苦。
北城的桃花開了,悄悄的綻放在這個傍晚,一聲炸雷猛然響起,閃電直奔塔尖上的人而去。
他應聲而倒,直直的從思念之塔頂端墜下,蹙楚的心也跟著一起墜下,彷彿用盡了渾身力氣,纔到了他跟前。
眼前一片霧氣朦朧,看不到他的人,可是那樣一道閃電怎麼還有活路。
“老天何苦懲罰他?我和他本沒有血緣,就算他曾愛過我的太婆婆,可他們卻是那樣清白的,而且我們早已分開。我不想知道仙魔時代到底誰勝誰負,我只想知道,是不是老天不肯放我們一條生路?”。
蹙楚拼命的笑,有時候痛極了,未必會哭。
“你什麼都不想知道,一定也不想知道我到底爲什麼回來了”,一道淡淡的聲音響起,霧氣散開,蹙楚就迎上一雙淡然的眼。
他板著一張面癱臉,淡淡地把蹙楚擁入懷中,淡淡地說:“爲了一個女子我背叛了天帝,放棄了一切,我一定是瘋了!她都已忘了我,我居然還要回來!如今我不但做不成神仙連謫仙都沒資格,誰纔會對我負責?”。
拼命的抽鼻子,蹙楚有好多話想說,卻一句都說不出口。
“你還記得我叫什麼名字麼?”,他臉色好差,樣子很像要殺人。
“面癱!”。
“面癱?!”。
“是的,面癱,你是蹙楚的面癱帝!那隻臭鳥!”。
“我怎麼成了臭鳥?”。
“青鸞不是鳥麼?”。
“誰告訴你青鸞是鳥?我這就去把他打成鳥!”。
“撲哧,那你是什麼?不如趁著現在人多,化個行看看唄,就一次好不好?會不會裸啊!如今抓得嚴,會不會說你妨礙交通影響市容啊?”。
“你還沒回答我,誰對我負責”,聲音裡開始有了溫怒之意,輕輕的拍掉那隻不老實的爪子,青鸞的嘴角,微微向上勾起。
“你先化形,然後我再告訴你”。
“不行!你先告訴我”。
“我告訴了你以後,你化不化形?”。
“你先說!”。
“別瞪眼睛啊!我說,有個叫蹙楚的傻瓜,隨時收留一切流浪人士……哎呦,我改,是家裡的大門隨時向北城唯一的流浪人士青鸞打開。現在換你了”。
“換什麼?”。
“化形啊!”。
“誰答應你化形了?!”。
“你怎麼耍賴?喂喂,你到底算不算神仙啊怎麼神仙還說話不算話!”。
“我本來就說了自己現在不但不是仙,連謫仙都不是。而且糾正一下,神與仙是兩個職位,別混淆”。
“那你告訴我,打開仙門後,你們到了大荒仙境又發生了什麼事,天帝的那幫人呢?你看到我爹孃沒有?聽說天帝以素素的轉世威脅你,你背叛了他,素素怎麼樣了?”。
“這麼多問題?”。
“都告訴我吧!我真的很想知道!還有白澤到底是誰?他和火狐在沒在一起?他們說沒說我的壞話?我的臉怎麼又回來了?是不是秦諾幫的忙?是不是你與他訂下了契約?”。
“我都會告訴你,但我現在需要一張牀”,青鸞突然頓住腳步,長久地望住蹙楚。
“咳咳,牀!”。
“我趕了好久的路,浪費不少法力,剛纔又施法喚雷招電,需要休息。你爲什麼臉紅?想到哪去了?”。
“我?咳咳,我真的沒想任何和牀有關的活動!真的!我保證”。
後來呢?
誰知道呢?!
興許哪天那個一直和一隻青鸞鳥混一起的姑娘,會一時興起,續寫一下他們婚後的幸福生活呢,不過現在,他們很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