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8)
在李千秋及趙錢孫李、朱秦尤許等人的籌備下,第一屆黔北代表大會籌備委員會成立了。籌備委員會共計二十餘人,無非是趙錢孫李、周吳鄭王、馮陳褚衛、蔣沈韓楊、朱秦尤許、何呂施張,還有黔北名士楊承藩、範曠、吳扶林、黎佐清等。
通過籌備委員會第一次會議,初步圈定了參加此次大會的人員共二百五十餘人,他們是軍隊代表八十人,政界代表八十人,以及黔北地方社會各界人士。會議決定從七月一日召開,會期十天,會議將討論黔北軍政大計及下一步發展方向。會議還將決定人事任命,當然,更重要的是,易銘、李千秋想以此推動成立黔北黨的組織。之所以選擇在七月一日,這也是有講究的,這是因爲易銘認爲;既然他親愛的黨的生日是在這一天,他當然也希望由他締造的黨,也要於這一天成立,不過他忘了,他確定的這個七月一日,卻是舊曆。
爲了確保此次會議順利召開,駐軍即刻進入一級戰備狀態,遵義城還同時宣佈戒嚴。在委員下榻的住所,更是三步一崗、五步一哨,唯恐肖小及動機不純之輩,趁此機會添亂。又在學校及女營,安排男女服務人員千人,稱爲“青年志願者”,從服務上加以保障。李千秋還安排朱、秦二人,按照易銘及他的授意,抽調文人上百,集中內府,合署辦公,以便加班加點,起草相關報告,做好文案工作。
幾日間,各地代表陸續護送到達,相關報告文稿,業已下發討論。爲了切實統一思想,有效掌控全局,加強合理引導,解答上層意圖。易銘等將與會委員分爲五個大組,分別由李千秋、趙龍甲、錢虎乙、秦任、朱信爲組長,孫象丙、李馬丁等十來個人爲各組副組長。在大會正式開幕前,充分領會易銘、李千秋意圖,要求統一思想、提高認識、加強領導、確保落實。
那範曠委員,其人尤其積極,他聯絡楊承藩、吳扶林等,於自己內城府邸,私下攛掇,如是兩三天,搞了個時政議案。那楊承藩等人,水平不及範曠,自然都聽他的,所以毫不猶豫,在這議案後邊,簽上自己大名。這幾個都商量好了,待大會召開,商議政事的時候,將這議案提交上去,以期易銘採納,照此而行。
這幾個自覺得所議事項,涉及黔府根本,事關重大,尤其要謹慎從事,但因形勢緊迫,眼下情形,又不得不提。可能考慮到附議之人,大多黔府在野之人士,手中無權、麾下無兵,所以影響有限。這要是遞了上去,主公那裡能否採納?與會衆人是否同意?幾個心裡沒有底。
好在幾人中,也有腦殼靈光的,比如儒士黎佐清就想出了個主意,他於議案上籤了名、捺了印,接過手帕,擦著拇指上粘著的印泥,就對範曠等幾個說道:“諸位仁兄,我等所議,關乎義軍和黔北萬民的前程,可謂緊要得很。只是各位想過沒有?我等雖然承蒙主公關愛,參知政事,然而這議案所提,如主公不允,軍師不允,趙督師不同意,衆將軍內心不贊同,豈不惱火?所以依在下看來,得與那主政統兵的都說說,大傢伙也好有個心理準備,以免唐突。你們說是不是?”
這幾個聽得他如此一說,雖是沒主意,但感覺有道理,就讓黎佐清再說下去。這黎佐清又分析的頭頭是道,繼而說道:“依在下看,李馬丁將軍,周文秀將軍,孫象丙將軍等等,志慮忠純之士,與我等無異。咱們可分別找他們說說,取得他們支持,如此大事可成……。”
衆人聽罷,歎服,自商量妥當,先後邀約這幾個,如此如此,一番說了。其中孫象丙聽了,雖覺有理,只搖擺不定,不敢附議;周文秀也覺得有理,只是閃爍其詞、敷衍對付,更不敢將自個兒大名,落於紙上;只李馬丁聽了幾位鼓譟,覺得這事兒,天地良心、理應如此,他性情豪爽,接過來這議案,不復猶豫,“刷刷刷”簽了斗大的李馬丁三個字。濃墨重彩之下,直將旁邊兩個娟秀小楷的簽名兒,給遮了大半,衆人見了,又氣又笑,無不向他豎“大拇哥”。
李馬丁前腳出了範曠府邸,後腳卻直奔易銘軍政府而來。走到大門處,門口值守軍士,見他呼啦啦趕來,伸手卻不讓進。說主公與李千秋、趙龍甲等,正在府內商議要務,早說過概不會客。這值守軍士,就要李馬丁再擇時間拜訪。
李馬丁如何能聽,只將門口軍士,伸手抱過來,扔在一邊,罵罵咧咧,說了一聲:“瞎扯淡……。”自搶進門去,這門口七八個,無可奈何,跟了兩個進去,大呼小叫地,後頭攆著。
李馬丁在府內逢人就問易銘所在,知道李千秋等人,此刻都在易銘書房,他風風火火趕去,院門處就碰見了怡晴。
“妹子!”李馬丁問道:“主公和軍師,都在裡面呀?”
怡晴只點頭,卻不說話。李馬丁正欲闖進去,裡邊卻傳來易銘高亢的聲音,原
來易銘不知何故,正發脾氣罵娘。李馬丁心有餘悸,不敢造次,呆在門口不敢擅動。怡晴叫旁邊值守侍女,去搬來一張獨凳,回頭望見李馬丁,卻早已坐在花臺,吞雲吐霧,將一隻香菸,抽著了。
一會兒過後,裡頭閃出來吳能奇,見著李馬丁,自然打了聲招呼,說道:“咦!李將軍來了。”李馬丁只“哎”一聲,正待要說句什麼,豈料吳能奇頭也不回,往府外而去。
那裡頭易銘,早聽見了李馬丁聲音,吩咐一聲,說道:“李馬丁嗎?進來。”
李馬丁聽了,慌慌應了一聲“哎”,又扔了菸頭子,三步並作兩步,進了書房。進屋一瞧,看見除了李千秋、趙龍甲,尚有朱信、秦任、錢虎乙等人。一幫子人坐著,不茍言笑,一臉的嚴肅。易銘在書房裡來回走動,情緒激動,看樣子真在發脾氣。李馬丁無奈,小心挨著秦任,也坐了下來。
易銘自不理他,來回又踱步一會兒,對李千秋說道:“這個鄭可望手底下去打清軍,誰的主意?哪個下的命令?你去查一查。”
李千秋倒還冷靜,聽了易銘問他,答道:“主公,我已查清楚,鄭可望將軍一來開會,前方軍士就按捺不住。可能眼見清軍佔了合江,其勢正旺,前鋒又與我軍相接,犬牙交錯,避之不過,這副將沒腦子,就領著上千弟兄,私下打了一仗。只是這一仗打得太好太順利,可能暴露了我軍實力及意圖。只不過我又想,還好規模不大,給清軍點教訓,也無不可。只主公要嚴令前線各部,嚴守紀律,決不能主動出擊,否則會無故生亂,打亂我軍部署。”
易銘怒氣依舊未消,又說道:“行,叫前方把領頭肇事的那幾個,給我就地關他孃的個把月禁閉。”
李千秋同意,又說道:“主公,我看行,就這麼辦,若不處置,以後各部無法約束。這些崽子,猴急猴急的,見了清軍,仇人一般。只處置失當,又怕兄弟們想偏了,主公這辦法,我以爲甚爲妥當。”
易銘又看了趙龍甲等人,這幾個均說:“是!”
易銘覺得,這事兒可以告一段落,方又回身,看見了李馬丁。易銘就問道:“李將軍,你有什麼事?”
李馬丁看了在場衆人一眼,心裡猶豫,卻吞吞吐吐,說道:“主公,我、我沒事。”
易銘氣惱不已,說道:“沒事你來幹什麼?我又沒有叫你來。”
一幫子人,見易銘如此發問,都將目光看向李馬丁。李馬丁心裡愈加慌慌,只得又說了句,幾人聽他說道:“主公,我有事……。”
易銘見他少有的猶豫反覆,心裡好笑,就說道:“怎麼閃爍其詞的,有事兒你就說。”
那李馬丁猶猶豫豫,眼光看了衆人,自回答道:“主公,這、這……。”
李千秋見狀,卻是懂了,看來李馬丁恐怕要與易銘說的是悄悄話,他以爲事情也商議得差不多了,於是就帶頭告退。這書房裡衆人,豈有不能會意的,均施禮告辭。
易銘見衆人退出門,他轉身又屏退閒雜,讓李馬丁坐到跟前,這才問道:“什麼事?搞得神神秘秘的。”
李馬丁從來快人快語,有什麼說什麼的,但他以前所說,大多雞毛蒜皮之事,上不得大雅之堂。然而今兒之事,卻事關黔府根本,所以這傢伙一時之間不知道從何說起,他語無倫次,斷斷續續,說道:“主公,我剛纔在範先生那裡……。”
易銘聽他說在範曠處,毫不意外,這李馬丁一天到晚,誰家都去,人家也不敢不接待他。前頭幾天,這傢伙去拜會楊承藩,他只闖進去,死拉活拽要楊承藩陪他喝酒。豈料人家正與媒婆商議愛子婚事,無甚心思,又不敢得罪他。旁邊媒婆看不慣,只多說了一句,就被他張牙舞爪,攆了出門。易銘後頭聽了,把他叫來,又是一陣大罵,方纔老實了幾天。
這會兒見李馬丁支支吾吾,易銘問道:“怎麼了,你不三天兩頭都往範曠那裡跑嗎?”
這李馬丁無奈,就又說道:“是,卑職剛纔在範老先生那裡,還看見楊承藩、吳扶林、黎佐清、程精一、李之華、鄭之珖、曹仲、胡欽華,聽他們說,說文秀、孫五哥前頭也去過……。”
易銘起先並不覺得這些人去範曠那兒,有何稀奇。這通知各地要員開會,那一干賢良來遵,趁會議尚未召開,私下裡頭,彼此邀約,三五成羣,正事兒壞事兒都來。甚或也惹了幾樁麻煩事,個別也叫打了板子,關了一兩天,這也不是秘密,前頭易銘還特地打過招呼的。
所以易銘問道:“去就去了,我又沒有不準去。”
李馬丁這會兒不再猶豫,就又說道:“卑職就直說吧!主公不知道,他們想趁這次開會,把軍師和督師給撤了。”
易銘聽罷,心裡大驚,不知道這些傢伙,在搞什麼名堂,於是急切問道:“你說什麼?”
李馬丁答道:“主公,範先生說軍師和
督師隻手遮天、權力太大,上上下下都是他們的人,以後怕要亂,所以趁此機會,搞了個時政議案,要提交大會決議,然後把他兩個搞下來,要主公獨攬大權……。”
易銘內心驚駭,可想而知,因這黔府上下,表面似乎一團和氣、處處陽光,經李馬丁這麼一說,原來竟然暗流涌動、拉幫結派、各有所圖,所以難怪易銘不驚駭。
易銘聽得李馬丁說周文秀、孫象丙也去過,對二人就頗有不滿。易銘心想:你這兩個,怎麼也不報告老子一聲,要不是李馬丁說了,我還矇在鼓裡。
易銘冷靜下來,看著李馬丁憨厚的臉龐,突然就問道:“那你怎麼想的?”
這李馬丁毫不遮掩,直言不諱,說道:“主公,我也是這麼想的,所以卑職也簽了字、畫了押。叫卑職說,軍師什麼都管,趙龍甲也是,他們這樣子搞,我也認爲眼裡頭沒有主公。”
易銘聽了,早氣急敗壞,他罵道:“你放屁!這些事情,你一個粗魯武人,也懂?軍師代我統帥你們這麼幾年,可謂殫精竭慮、含辛茹苦。他要心裡有什麼想法,還用得著把我接來呀?你也不動動腦子,楊承藩他們是在搞陰謀詭計,你知不知道?”
這李馬丁被罵,不敢頂嘴,內心卻不服,就說道:“依我看,範先生他們說的就有道理,軍師和督師是該下來了。”
易銘又罵,李馬丁卻依舊固執己見,易銘無奈,見他冥頑不化,只得呵斥一通。鑑於範曠暗地裡搞小團體,耍陰謀詭計,易銘覺得要及時干預制止,否則任由這等不良風氣發展下去,將來尾大不掉就麻煩了。易銘再想了想,堅定認爲自己判斷無誤,就吩咐韓知禮、楊明義,將範曠傳來書房,與李馬丁當面對質。
不一時,範曠進得書房,瞥見易銘情緒不對,又看見李馬丁一旁呆坐,心裡早就明白了大半,他斷定李馬丁定然原原本本,將他那些事情都給一股腦兒,倒了出來。
範曠情緒激昂,不顧易銘在一旁,大罵李馬丁道:“你這憨貨,這些事情,能稟告主公嗎?”說完竟氣咻咻地,自坐在椅子上,大口喘著粗氣,內心卻在笑。
其實這是範曠做作了,他與黎佐清等,之所以要將這大事告知李馬丁,目的就是要李馬丁將他等想法,轉告易銘。他們心裡清楚,以李馬丁秉性,定然一字不漏、原原本本講與易銘的。而這,正是在這一幫子人意料之中,只李馬丁粗人一個,如何會想到這些。
易銘將李馬丁所講,垂詢範曠,這老夫子正好趁此機會,將自個兒政見,坦誠相告。易銘不以爲然,那範曠一再勸諫,易銘被他弄得大爲光火,好不容易,纔打發出門。
這範曠老夫子出了易銘軍政府大門,心情格外的好,厚著臉皮低身下氣給李馬丁賠不是,又親熱邀約李馬丁到他府上小聚,李馬丁起初並不買賬,範曠又不住賠罪,李馬丁方纔消氣兒,兩個繞纏了一會兒,卻手挽手、肩並肩往酒館喝酒去了。
這邊兩個前腳方纔出門,李千秋出門不久,想起什麼來,又趕回易銘府邸,易銘與他才坐好,不及喝茶,李千秋就問道:“主公,李馬丁剛纔所爲何事?”
易銘望了望眼前這孫子,氣不打一出來,憤憤說道:“何事!他們籠絡了不少人,要搞你和趙龍甲下臺。”
李千秋聽了,卻並不感覺意外,他微笑著說道:“原來如此!主公,這事兒是我讓範曠他們這麼做的。”
易銘聽了,感覺難以置信,就問道:“你的主意,你怎麼會想出這麼個歪主意?傻乎乎的,爲什麼?”
李千秋不以爲意,答道:“你不在的時候,我代你發號施令,本無不可,而今你一旦回來,你這個主公就要當得名副其實,不然,天下人會怎麼看?你要記得我前頭給你講過的那些。”
易銘卻道:“你這就要撂挑子了?”
李千秋又笑笑,說道:“那倒不會,你走上前臺,我退居幕後,也是無縫對接是不是。趙龍甲前些年,幫著我打理事務,一番磨練,長進不少。只是我多方考察,覺得這趙龍甲似有能力不夠之嫌。如是治世,尚還能勝任,於這亂局,則勉爲其難。所以對他稍作調整,也合乎情理,更杜絕了將來掣肘的可能,如此安排,有何不可?”
易銘被他一番話說服,只是又問道:“那你具體怎麼安排?”
李千秋說道:“我想過了,眼下六部,運轉順暢,這大明朝幾百年才積累下來的經驗,自然有他的好處。以後趙龍甲可專司軍務,找錢虎乙、吳能奇等幾個有本事的,作他副手,自然妥當。至於我,軍師一職,可裁撤之,或稱個什麼參議,或資政、顧問什麼的,既可管事,也可不管事,站得攏來走得開,豈不更好,你以爲呢?”
李千秋如此一說,易銘並無意見,只得聽他的。兩個又商議許久,感覺對此次大會,方方面面,想的周全了,李千秋方纔告辭。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