衣服是上次倆人一起到鎮上買的成衣,這一套公輸冉還是第一次穿,爲的就是別人沒見過,如今卻被趙鐵生髮現這麼多端倪。
她很快冷靜下來,走到桌邊坐下,輕輕撫著懷裡的兔子道:“到面婆婆家裡去了,她家院子你也知道的。”
說到面婆婆家的院子,趙鐵生倒是有幾分印象,著實太亂了,只是,面婆婆家院子裡種了樹嗎,怎麼會有這種葉子?
“下次當心些,別摔著了。”趙鐵生也懶得去想,他倒是比較擔心公輸冉會磕著碰著。
“嗯,你餓了吧,我這就去做飯。”公輸冉將兔子放回地上,站起身來就要朝外面走去。
想到公輸冉是到面婆婆家,回來的時候又一臉疲倦,趙鐵生便道:“我幫你吧。”公輸冉點了點頭沒有說話,倆人一起朝廚房走去。
她原想趁趙鐵生不在家的時候出門,回來再換身衣服,也算是神不知鬼不覺。卻沒想到今天趙鐵生回來得這麼早,自己回來得匆忙,也沒有注意到身上有沒有哪裡不對。
但願趙鐵生不會想太多。
廚房竈爐裡的火已經熄了,趙鐵生重新將火燒了起來,公輸冉則開始擇菜洗菜。
等到菜都切好之後,院子裡卻傳來三孃的聲音。
“書染,書染,不好了,你快出來啊。”三孃的聲音帶著一絲哭腔,嚇得公輸冉連忙放下手中的菜刀走出院子裡。
“出什麼事了,姐姐這麼著急?”公輸冉見三娘眼裡含著淚水,心裡有了不好的預感。
“書染,你快跟我走,晚了就來不及了。”三娘拉起公輸冉的手就想走,卻被隨後走出廚房的趙鐵生給攔住了。
“想把事情說清楚。”言語間帶了幾分不悅,自己和公輸冉都還沒有吃飯,三娘一來什麼都不說就要拉走公輸冉,他自是不肯。
自己拉住公輸冉的手被趙鐵生拂開,三娘急得快要哭了出來,她一著急說話就語無倫次,等她把事情經過說完就來不及了。
“面婆婆,是面婆婆。”三娘叫道。
聽到面婆婆三個字,公輸冉心裡更加不安,剛剛自己還拿面婆婆做了擋箭牌,如今三娘就來找自己,還是有關面婆婆的事,但願趙鐵生不會察覺什麼。只是,三娘說的是不好了,面婆婆不好了?
“面婆婆怎麼了,姐姐彆著急,慢慢說。”公輸冉耐心的勸著三娘,希望她把話說清楚,不然看樣子,趙鐵生是不會讓自己出去的。
“她……面婆婆她……面婆婆她要死了……”支支吾吾半天后,三娘喊出這句話。如今面婆婆還剩一口氣,她總覺得用死字不太好,可想了想,有不知道該怎麼表達,才能讓公輸冉知道事情的緊急。
上次離開面婆婆家之後,三娘就一直記得面婆婆家院子裡的那些雜草,那些草那麼亂,面婆婆年紀又大了,特別是晚上,要是不小心被絆倒,那就很危險了。
摔一跤這種事對自己來說,不過是站起身拍拍屁股的事,但對面婆婆這樣的老人,這一跤摔下去,可能就永遠都起不來了。
但這幾天三娘一直有其他的事,都沒有再到面婆婆家,正好今天她沒有什麼要緊的事要做,把午飯做完之後她就去往面婆婆家。
一進屋,她就見到面婆婆躺在牀上,很是虛弱。三娘連忙上前問面婆婆哪裡不舒服,面婆婆卻告訴她,自己快死了,想再見公輸冉一面,希望三娘替她把公輸冉叫來,於是三娘連忙跑著來了趙鐵生家。
三孃的話剛說完,不等趙鐵生反應過來,公輸冉就奪門而出,趙鐵生和三娘連忙跟上。
三人一路小跑來到面婆婆家,推開院門,依舊是滿目荒涼,想到裡面的人很快就跟這些雜草一樣,枯黃死去,三娘更覺難過。
一路小跑,公輸冉雙腿發軟,卻還是顫悠悠的朝著那間屋子走去,三娘剛想跟上,卻被趙鐵生攔了下來,面婆婆既然叫三娘來喊公輸冉,自是有什麼話要單獨對公輸冉說,倆人就算跟了進去,多半也是會被趕出來,不如直接在外面等著好了。
“讓她們單獨說說話吧。”怕三娘不明白,趙鐵生解釋道。她這麼說,三娘也止住腳步,轉身走出院子,看著這荒涼的院子,她覺得難過。
推來房門,屋子裡依舊是上次自己離開時的擺設,好像連凳子的位置都沒有挪動過,公輸冉拖著兩條發軟的腿朝裡屋走去。
一張古樸的架子牀上,沒有任何雕花,牀上也沒有蚊帳或是帷幔,就只是光禿禿的一張牀,面婆婆就躺在那張牀上,她身上蓋著一牀破舊的被子,聽到公輸冉的腳步聲後,側過頭來,艱難的牀外側的這隻手,朝公輸冉招了招手,示意公輸冉到她哪裡去。
那隻手瘦弱乾枯,就像老樹裸露在外的樹根一樣醜陋,面婆婆的手懸在半空好似隨時都會垂下。公輸冉連忙上前去蹲在牀邊握住她的手。
“婆婆……”公輸冉輕聲喚道。
“好孩子,你來了。”面婆婆雙眼渾濁,就像燃到底的油燈,她的生命就是即將熄滅的燭火。
“我來了。”公輸冉應道。她雙眼有些發熱,雖然到最後這一刻,她都沒能打聽到關於面婆婆過去的任何一件事,也分不清面婆婆究竟是敵是友,但是那天面婆婆教她搟麪,卻是真心實意的。
“好孩子,你要忍耐,一定要忍耐。”面婆婆語重心長的說。
忍耐,面婆婆已經不止一次跟自己說這種話了,公輸冉確信,自己的事,面婆婆多多少少都是知道一些的,只是不知道她究竟知道多少,如何知道的。
“婆婆都知道了嗎?”公輸冉直接問道。
“傻姑娘,婆婆就住在山裡啊。”面婆婆也不瞞她。
她原想搬進山裡,了此餘生。左右在趙家村自己沒有也只是個孤寡老人,或許死後很久都不會被人發現,還不如進了山,和那些鳥獸作伴,死了,會有那些野獸鳥蟲發現,做了它們果腹的食物,也算是自己報答它們的陪伴吧。
她這一生坎坷,好不容易安定下來,卻又痛失所愛,孤獨一生。
進了山的生活倒也安寧,最開始那段時間,偶爾有人路過還會給她帶一些食物,後來漸漸地那裡也沒有幾個人經過,她幾乎是與世隔絕了。
那日公輸冉出現的時候,她還疑心這是誰家閨女,自己雖然進山有幾年了,但趙家村裡有幾個年輕小姑娘她還是有些印象的。
後來她又見到另一個男人,一開始她還當是哪對野鴛鴦在這裡私會,卻沒想到公輸冉將手中的東西對準那個男人,面婆婆親眼看著那個男人倒下,看著公輸冉顫抖著走到屍體邊。
原來不是情人,卻是仇人。
只是,多大的仇,才讓這麼一個年輕的姑娘鼓起勇氣去殺一個男人,但凡有一絲差錯,死的就是公輸冉。
看著雙手染血,站在屍體旁邊滿眼驚恐的公輸冉,面婆婆突然好奇起來,她到底是誰,怎麼會走到這一步。許是太過慌張,公輸冉並沒有發現面婆婆,她將屍體處理掉之後就匆匆離開了。
只是面婆婆沒有想到的是,她還會再見到公輸冉,只是換了一個男人,她用同樣的手法殺了那個人。只是這一次,公輸冉已經沒有了上一次的恐懼,有的只是無盡的恨意和報仇之後的快意。
第二天,面婆婆就下了山,開始打聽公輸冉這個人,知道公輸冉的來歷,但還是不知道她對那些人怎麼會有那麼大的恨意。
那天在河邊的事,也是她故意安排的。之後如她所願,她確實接近了公輸冉。
只是她對公輸冉的喜愛也確實是發自內心的,所以她纔會在意識到自己大限將至的時候,費力的走到趙鐵生家,不顧公輸冉的詫異,提出教她做吃的。面婆婆這一生,有許多人說要拜她爲師,她卻沒有收過徒弟,如今卻巴不得把自己會的都交給公輸冉。
所以她纔會對公輸冉說那些話。雖然不知道公輸冉爲什麼那麼恨,但她還是希望公輸冉不要一直活在恨裡,如果實在要報仇,那千萬要忍耐,要保護好自己。
她這一生無兒無女,如今油盡燈枯,唯一的願望就只是公輸冉平安喜樂。
聽了面婆婆的話,公輸冉握著面婆婆的手抖了抖,原來一開始面婆婆就知道了嗎。上次她跟自己說那樣的話,是爲了自己好是嗎?
爲什麼這些好,前世自己一樣也沒有遇到呢?
沒有三娘,沒有面婆婆,也沒有待自己不同外人的趙鐵生。有的只是無盡的屈辱和折磨。
“婆婆,那是他們欠我的,我恨他們。”公輸冉語氣平靜,眼裡卻是無盡的恨意。即使是這輩子,她還是給過那些人懺悔的機會,只是狗改不了吃屎,他們沒有一個人珍惜,仍舊想打她的主意。
不一樣的是,這一世,她不再是任人宰割的公輸冉。
“婆婆知道你委屈。”面婆婆指的是公輸冉原是大家閨秀,卻被賣進這窮鄉僻壤裡。
她另一隻手顫巍巍的從被裡伸出來,伸向公輸冉,像是要將什麼東西交給公輸冉,一旁的公輸冉連忙將面婆婆這隻被自己握著的手放進被子裡,伸手去接她另一隻手遞來的東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