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流火。
就像是有人在空氣中點了一把火一樣,風吹過帶來的都是熱浪。
雖然只是清晨,但太陽早早地就爬了出來,公輸冉一邊拎著籃子挑選著一會兒午飯要做的菜,朝身邊的兒子發(fā)問。
“長安中午想吃什麼吃啊?”公輸冉側(cè)過頭,看向揹著手走在自己身側(cè)的長安。
他身上的衣服,是公輸冉一針一線給他做的。
年幼時孃親也經(jīng)常給自己做衣服什麼的,只是那時候公輸冉不明白,這種事,交給裁縫不就可以了嗎。
孃親原本身子就不怎麼好,再加上她就是一個季節(jié)的衣服,也有好幾身,一年下來,她的新衣服,要有十幾二十身。
孃親也只能給她做幾身,她還不一定經(jīng)常穿,又何苦這麼麻煩呢。
有了自己的孩子之後,公輸冉才明白,那只是她覺得麻煩罷了,孃親做那些衣服的時候,心裡肯定也是歡喜的。
就像是她在給長安做這些衣服鞋子的時候,心裡滿是歡喜,在看到長安將他們穿到身上時,她覺得一切的辛苦都是值得的。
“孃親做的我都喜歡吃。”長安仰著頭看向公輸冉,一張小臉滿是笑意。
“真乖。”公輸冉伸手捏了一把長安的臉,心滿意足的道。
從趙鐵生離開他們娘倆到如今,已經(jīng)有五年的時間了。這五年裡,她帶著長安,從雲(yún)來鎮(zhèn)搬到了這個小縣城裡。
五年前,蘇欽離開雲(yún)來鎮(zhèn)的時候,給公輸冉留了一筆錢,那筆錢對蘇欽來說算不上什麼,但是對公輸冉來說,卻是一筆不小的財產(chǎn)了。
雖然那筆錢還不足以讓她和長安未來的日子都衣食無憂,但起碼公輸冉不用擔心要是哪天,她掙不到錢,自己和長安就會流落街頭。
在長安兩歲的時候,公輸冉就帶著他從雲(yún)來鎮(zhèn)搬到了這個小縣城裡。
在知道公輸冉的身份和公輸家發(fā)生的事之後,蘇合香便提出要幫公輸冉打聽仇人的下落。
而早在三年前,蘇合香就已經(jīng)打聽到了對方的下落。
只是錢和權(quán)是不分家的。
在吞下公輸家那麼大的家業(yè)之後,對方又勾結(jié)上官府,公輸冉拿他們完全沒有辦法。
但是沒有關(guān)係,她可以等,哪怕是要等到長安長大,等到她白髮蒼蒼,只要能報仇,公輸冉都可以等。
後來公輸冉就帶著長安搬到了這個小縣城裡,她知道,自己必須一步一步走出去,結(jié)交到更多更有用的人。
在雲(yún)來鎮(zhèn),來來往往的,難有什麼大人物,要是一直待在那裡,自己怕是永遠都鬥不過那些人。
雖然蘇合香一家子極力挽留,但公輸冉還是毅然決然的帶著長安搬到了這裡。
事實證明她的決定是對的,搬家之後,公輸冉憑藉著自己的手藝,也能讓自己和長安吃飽穿暖,蘇欽留給她的那筆錢,還剩大半。
當然,她也只能保證自己和長安吃飽穿暖,她知道如今在某些人眼裡,公輸家的人都已經(jīng)死了,她要是太過招搖的話,只會給自己和長安引來殺身之禍。
“喲,這不是長安他娘嗎,你也來買菜啊。”一個三十出頭的女人挎著籃子走到公輸冉身邊。見到她,公輸冉皺了皺眉。
“是啊,李嫂都買了什麼啊。”即使心裡不喜,公輸冉還是耐著性子打招呼。
眼前這個被公輸冉稱作李嫂的女人,有一個跟長安差不多大的兒子,以前經(jīng)常來找長安玩,最近倒是不怎麼來了。
有時候公輸冉上街買菜的時候,也會遇到李嫂,李嫂有時候會拉著她說幾句話,這一來二去,兩家雖然不住在一條街,但公輸冉對這個李嫂,還是有幾分熟悉的。
“長安他娘,你有沒有聽說大將軍的軍隊進城的事啊?”李嫂故作神秘的對公輸冉說道。她知道公輸冉不經(jīng)常上街,所以才故意這麼跟公輸冉說。
“啊?是嗎,我什麼都不知道,你跟我說說吧?”公輸冉從善如流,佯裝好奇的問道。
面上是一副因爲李嫂的話萬分好奇的模樣,她心裡想的卻是另外一件事。趙鐵生走了這麼多年了,卻是一點音信都沒有,該不會,真的死在戰(zhàn)場上了吧?
長安小的時候,也會問公輸冉,爲什麼別人都有爹爹,而他卻沒有?
每每這個時候,公輸冉就告訴他,你有爹爹,他只是不在你身邊而已,你爹爹是了不起的人,他要保護更多的人,所以不能陪著你。
後來長安就不再說自己沒有爹爹,只是偶爾會問她,想不想爹爹。
“孃親有長安就夠了。”公輸冉每次都這麼回答他。
不是她一直在等趙鐵生,只是長安,生得實在是太像他的父親了,每次見到長安,公輸冉都會想到趙鐵生。
除了眼睛之外,公輸冉在長安身上,找不到任何像自己的地方,即使是長安自小跟著她長大,性子也沒有多像她小時候。
“呀,真是可惜了,那樣難得的場面你居然錯過了。嘖嘖……”李嫂嘆了兩口氣,彷彿公輸冉真的錯過了什麼了不得的場景,而她替公輸冉惋惜。
“是嗎?大將軍爲什麼會來我們這裡啊?”公輸冉不解的問道。
這裡既不是邊疆,沒有戰(zhàn)事,離京城又還有十萬八千里,一個大將軍爲什麼要到這裡來?
“據(jù)說啊,他是在邊疆打了勝仗,要進京面聖,路過我們這裡,暫時歇腳,過不了幾天就走了。”李嫂難得耐心的解釋道。
“孃親,我認得他。”一旁的長安突然開口道。
“嗯?認得誰,大將軍嗎?”公輸冉側(cè)身低頭看向自己的兒子,他正一臉認真地望著自己。
“小孩子瞎說什麼呢,你纔多大點啊,怎麼會認得什麼大將軍。”李嫂笑道,心裡卻想,長安這是瘋了不成,這種話也說得出口,也不知道他娘是怎麼教的。
“長安,你是說你認得大將軍?你幾時見過他?”而公輸冉卻不像李嫂,只當長安是童言無忌,她知道,長安不會對她說謊,更不會說那些沒有根據(jù)的話。
既然長安這麼說,就一定有他的理由。
“我說長安他娘,這就是小孩子的玩笑話罷了,你怎麼還當真了呢?”李嫂在一旁譏笑道。
這母子倆,莫不是瘋了吧,一個敢說,一個還敢當真。
平日裡李嫂就不是很喜歡公輸冉,就因爲她覺得公輸冉是個寡婦,獨自帶著孩子。又生得一副狐媚子的模樣,雖然看上去比誰都要清高,但指不定背地裡勾引了多少男人,幹了多少骯髒的事呢。
偏偏李嫂的兒子很喜歡長安,常常趁李嫂不注意跑到公輸冉家找長安,最近被李嫂教訓一頓之後才安分一些。
“我沒有見過他。”長安接著說道,但是他好像沒意識到自己前後的話有多矛盾,他朝著公輸冉笑了笑,公輸冉覺得他這樣更像趙鐵生了。
“看,我就說吧,長安連人家都沒有見過,怎麼會認得他呢?”李嫂又笑了起來。“長安啊,以後這種話可不能再亂說了,要是讓大將軍知道,你是要被拉去打屁股的。”
而公輸冉?jīng)]有在意李嫂的話,而是蹲到長安面前,繼續(xù)柔聲問道:“你既然沒有見過他,爲什麼要說你認得他啊?”不管怎樣,公輸冉都相信,長安不會對她說謊。
“那是因爲長安自幼沒爹……”李嫂搶在長安回答公輸冉之前開了口。
她本來就有些看不慣公輸冉,如今長安說他認得大將軍,李嫂怎麼能不慌張,她已經(jīng)習慣了公輸冉寡婦的身份了,要是果真如長安說的那樣,大將軍是他們認識的人……
光是想想李嫂都覺得不能接受,自己一直看不起的寡婦居然認識大將軍,瘋了吧。
後來長安說他沒見過大將軍的時候李嫂才鬆了一口氣,她就說嘛,一個自己帶著孩子的寡婦,怎麼會認識什麼大將軍。
往常她就喜歡拿公輸冉的身份說事,但是公輸冉一直都不怎麼在意,李嫂覺得自己就像是蓄滿力氣,然後一拳打在了棉花上,軟綿綿又無力。
她從來不會放過任何一個嘲諷公輸冉的機會,這一次也一樣。
只是這次她的話剛說到一半,就覺得自己的嘴像是被什麼東西蟄了一下。
“我……我的嘴……”感受到一陣刺痛之後,李嫂連忙捂著嘴巴說道,她覺得自己一張嘴都麻了,到底是什麼蜜蜂,這樣子狠毒?
從始至終,李嫂都沒有懷疑過公輸冉,在她看來,公輸冉就只是生了一張狐媚子的臉,只是個繡花枕頭,她可不認爲公輸冉有本事在離她那麼遠的地方傷害她。
“呀,李嫂你這是怎麼了?”這時候,公輸冉好像才注意到李嫂的不對勁,連忙站起身來,走到李嫂面前。
“我……我的嘴……”李嫂含糊的重複道,她的臉實在是腫得太快了,才一會兒功夫,她就已經(jīng)覺得自己說不出話了。
“啊?嘴?嘴怎麼了?”公輸冉似乎還有些疑惑,她伸出手,將李嫂捂著嘴的手拉下,這才露出李嫂那腫得跟豬大腸一樣的嘴。公輸冉甚至覺得李嫂的臉也在變腫。
“呀。”公輸冉驚呼一聲,連著後退好幾步,退的時候還不忘拉上自己的兒子。
“李嫂你這嘴是怎麼了,看來我以後說話得小心點啊,到時候連帶著自己的臉都毀了就不好了。”說著公輸冉還摸了摸自己的臉。
往常李嫂明裡暗裡的諷刺她,她也就不計較了,但今天,李嫂真的是觸及她的底線了。
別說長安是有父親的,退一萬步來說,就算是長安沒有父親了,李嫂也是做母親的人,她不該當著長安的面說這種話,還是幸災樂禍的語氣。
見到公輸冉像避開什麼髒東西一樣避開自己,李嫂氣不打一處來,本來想罵公輸冉兩句,但她張了張嘴,只發(fā)出了咿咿呀呀的聲音。
“哎呀,李嫂你還是快去找大夫看看吧,你的臉都腫了,唉,以後說話可要小心啊。”公輸冉長長的嘆了一口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