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下他們住的小鎮叫做雲來鎮,因小鎮邊上的雲來山得名。
據說站在雲來山上往下望,可以望見半山腰上雲霧繚繞,只是雲來山高聳入雲峰,鮮有人真的登上山頂。
搬到雲來鎮這麼久了,蘇合香連半山腰都沒有到過。
拒絕了蘇合香讓自己留下吃早飯的提議,公輸冉又帶著長安回到了自己家,回來之前,十七還問要不要他跟著公輸冉回來,幫公輸冉收拾屋子。
所有的提議都被公輸冉給拒絕了,如今她只想帶著長安回去,母子倆安安靜靜的待著,梳理一下最近發生的事,再想一下以後的事。
自從趙鐵生走之後,公輸冉受覺得自己的生活受的影響比她想象中的還要大。趙鐵生不在,公輸冉甚至有些心煩意亂。
“長安乖,我們到家了。”公輸冉抱著長安,用身子把門撞開。
“你回來了。”桌子旁坐著一襲紅衣的人。他正悠閒地喝著茶,那姿態,悠閒得好像他纔是這裡的主人,而公輸冉,只不過是誤入的客人。
這已經不是第一次見到他這樣了,公輸冉沒有前兩次的驚訝,不疾不徐的走進屋裡。
她驚訝於自己的適應能力。只是適應不代表縱容,這裡是她家,她和長安的家,她絕不允許一個陌生人就這麼隨便的進入她的領地。
“你要是說自己不是賊我都不信了。”公輸冉嗤笑道。院門在她進來之前依舊關得好好的,而他也好好的坐在屋裡喝茶,想必只能是翻牆進來的了。
“那你可就冤枉我了。”他依舊自顧自的喝著茶,沒有擡眼看公輸冉。
賊?如果他是賊的話,這天底下的賊怕都要沒有活路了。
“你三番兩次的闖進我家,究竟有什麼意圖?”起來到現在,公輸冉都還沒吃飯,剛剛又拒絕了蘇合香的提議,如今她倒真是有些餓了。
雖然不清楚他三番兩次這麼潛入自己家的目的,但公輸冉知道,他對自己和孩子都沒什麼壞心思,正是因爲這樣,公輸冉才懶得同他計較。
畢竟她剛來,人生地不熟。
而長安還小,正是貪睡的年紀,今兒起得又早,剛剛還跟十七他們玩了那麼久,公輸冉進家門沒多久,長安就睡了過去。
見對方沒有回答自己的意思,公輸冉也只是瞥了他一眼,便站起身來將長安送回房。等她出來的時候,那人依舊坐在桌子旁喝著茶。
“喂,你可以走了吧。”公輸冉沒好氣的說,怕吵著孩子,她特意將聲音壓低了些,聽起來倒是有一絲祈求的意味。
“蘇欽。”他朝她揚了揚手裡的茶杯,上次公輸冉見到他和那人坐在一起時他朝她揚手中的酒杯一樣。
“什麼?”公輸冉沒明白他的意思。
“我叫蘇欽。”他重複一遍。
“哦,管你叫什麼,請你馬上離開我家。”公輸冉眉頭微蹙,她纔不在乎他叫什麼名字,這些都與她無關不是嗎?
“公輸冉。”驀地,蘇欽喊出她的名字,公輸冉一時呆住,楞在原地說不出話來。
他怎麼會知道她的名字,前兩次見面。倆人說的話不會超過十句,而從昨天她搬來到現在,也沒有人這麼叫過她。
她能想到的唯一的解釋,就是,蘇欽是從那人口中得知自己的名字的。
“是我。”公輸冉強裝鎮定,朝著蘇欽冷哼一聲。
或許只是自己多想了,也許他是從別人口中得知自己的名字也說不定。公輸冉在心裡道。
只是這個理由太蒼白,都沒法說服她自己,這是雲來鎮,不是趙家村,這鎮上認識她的人能有幾個?
“之讓一直在找你。”蘇欽說這話的時候,語氣難得認真。
之讓,顧之讓,哥哥的朋友,京城顧家的大公子,公輸冉曾經的未婚夫。
再聽到這個名字,公輸冉還是覺得像是有人拿著淬了劇毒的針,在她心尖刺了一下,疼得她一陣陣心顫。
那是在公輸冉還沒有及笄的時候,正值陽春三月,青城處處皆是難掩的春色。
那日原本是她和其他家的小姐約好了一起出遊,路過花園的時候,公輸冉見自家哥哥站在那裡,不知在發什麼呆。
她自幼同哥哥關係親近,那天恰巧是哥哥從京城回來的日子,只不過原先孃親說哥哥晚上纔會到,而公輸冉準備出門的時候,還不到正午。
他背對著自己站在那裡,公輸冉甚至沒有見到他的正臉,就朝他衝了過去。
這個家裡,除了哥哥,誰身上會有那樣出塵的氣質。不誇張的說,整個青城,找不出比哥哥更優秀的人,公輸冉堅信不疑。
驚訝於哥哥提前回來,既然他給自己這樣的驚喜,那自己也要給他一個驚喜作爲回禮纔是,公輸冉如是想著。
於是她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跳上他的後背,他也伸出手來接住她,像以往公輸冉無數次惡作劇那樣。
成功的讓他揹著自己之後,公輸冉連忙伸出手矇住他的眼,不讓她回頭看自己。
雖然知道自己這樣的動作只是多此一舉,哥哥接住自己就證明他已經認出了自己,但公輸冉還是樂此不疲。
“你猜我是誰,猜對了我就下來,要是猜錯了,我就告訴爹孃,你欺負……不,我就把你寫的字拿到青城裡去賣,肯定會有許多小姐願意買的。”公輸冉原想說猜錯了就告訴爹孃他欺負她。
後來轉念一想,這麼多年來,爹爹和孃親從來沒有信過自己這句話,在他們看來,自己不欺負哥哥就是好的了。
那人正要開口,公輸冉又道:“你可想仔細了。”
“冉兒,你怎麼又胡鬧了。”身後傳來的聲音讓公輸冉僵在他背上。
這是哥哥的聲音,那麼,這個揹著自己的人又是誰?公輸冉嚇得忘了有所動作。
“還不下來,都要及笄了,還這麼胡鬧。”公輸硯連忙三步並作兩步上前將公輸冉抱下來。
剛站穩,在那人轉身的時候,公輸冉幾乎要癱在公輸硯身上,那時候公輸冉腦海裡只有一個詞——驚爲天人。
她以爲,自家哥哥已經是世上最好的男兒了。
“之讓,這是我妹妹,公輸冉,她自幼淘氣,讓你見笑了。”公輸硯先朝顧之讓賠了個不是,而公輸冉幾乎是整個掛在他身上。
“冉兒,這是我在京城的朋友,你該喊顧哥哥,可不能淘氣。”公輸硯將公輸冉推了推,讓她站好,才朝公輸冉介紹道。
“你沒事吧。”顧之讓朝公輸冉笑了笑,公輸冉只覺得青城的春色都不及他這一笑,彷彿置身於濃郁的花香中,公輸冉只覺得暈暈乎乎,後面的事她都不是很記得了。
顧之讓在青城住了大半年,幾乎每一天,這其中有大半的時間,公輸冉都跟他待在一塊,當然,還有公輸硯。
她及笄那天,顧之讓送了她一塊玉,說會娶她進門。
而後他回京,不久後果真上門提親。
“冉兒,他會對你好的。”就連公輸硯,也這麼對她說。
之後公輸家就開始爲公輸冉準備嫁妝,他們巴不得備下這世上最好的東西,用來嫁他們的明珠。公輸冉也收了心,一針一線的繡起了嫁妝。
只是最後公輸家遭了那樣大的禍,那塊玉也在那時丟失了,公輸冉的嫁衣,最後也沒能繡完。
如今人事已非,再聽到這個名字,公輸冉覺得恍如隔世。
哪裡是覺得,本來就隔了一世。
搖搖晃晃的走到桌子邊,扶著桌子做了下去,平復好自己的心情之後,公輸冉這才擡起頭來看向坐在自己對面的蘇欽。
“他也在這裡嗎?”說這句話的時候,公輸冉有些不自覺的緊張,她害怕聽到蘇欽的任何一個答案。
她希望顧之讓在,又希望顧之讓不在。
“他要是在這裡,三番兩次過來的就不會是我了。”蘇欽聳了聳肩,毫不在乎的說道。
其實他沒有告訴公輸冉的是,如今的顧之讓,根本就不知道公輸冉在這裡,他之所以會在這裡,也跟蘇欽沒有半點關係。
又將自己對面的人細細打量了一遍,公輸冉搖了搖頭,喃喃道:“你跟他一點也不像。”
對面的蘇欽,跟顧之讓應該是朋友,但是他們真是一點兒也不像,公輸冉甚至不明白,顧之讓怎麼會有蘇欽這樣的朋友,蘇欽總給她一種很痞的感覺。
而當年,她之所以會把蘇欽錯認爲是自己的哥哥,就是因爲他們太像了。這個像不管是外形看上去像,而是連兩人身上的氣質,都太過相似。
“像什麼?”這回輪到蘇欽不解了。顧之讓訂婚的時候,他不在京城,等他回來了,顧之讓也沒跟他提起過這件事,要不是公輸冉失蹤,蘇欽猜想,只有等到喝喜酒那天自己纔會知道。
“顧哥哥在哪裡?”公輸冉沒有回答蘇欽的問題,而是反問道。
一開始的時候,公輸硯就要她喊顧之讓“顧哥哥”,後來公輸冉也就習慣了,即使倆人訂了婚,她也依舊這麼喊。
聽到“顧哥哥”這三個字,蘇欽甚至能想到公輸冉依偎在顧之讓懷裡撒嬌的模樣,這讓他莫名的有些難受。
他跟顧之讓自幼一起長大,顧之讓什麼樣他再清楚不過了。他忽然覺得眼前的公輸冉跟顧之讓還是有很多相似的地方。
就比如,倆人都一樣的冷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