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醒來之時,身下的石頭擱得我骨頭疼,寒涼刺骨。
順著流水聲走到小溪邊,洗去了我臉上的血漬,才依稀看得清東西。
我置身於叢林之中,曉得自己從何而來,卻不知道自己要去哪裡,於是在原地踟躕不前,太陽有些刺眼,從黑暗無邊的地獄爬出來,我一下子還難以適應這樣的光明。
墜入黑暗並不可怕,可怕的是墜入的瞬間,粉身碎骨的那一瞬間凝聚了太多的怨念,只有墜落的人才會曉得那樣的恐懼。
而我的記憶也被時間之流攪散,我拼不出一段完整的記憶,記不起一個人。
“山鬼……”忽而耳邊有一個男人叫我,我回頭,卻什麼也看不到,只瞧得叢林之中有什麼動靜,我轉身追過去,幾步追上前去,叢林中的東西就消失不見了。
正當我以爲是幻覺的時候,又傳來了一聲“風花……”
“誰啊?”我朝林子裡大吼一聲,卻不知道從哪裡冒出一團黑乎乎的影子將我面朝下摁倒在地,臉被糊了一把溼泥巴,我試圖回頭看是什麼東西卻失敗了,但無疑,那摁著我肩膀的是個爪子很鋒利的東西,我的骨頭都要被抓碎了。
這大概是一隻四腳的禽獸,我以爲它要吃了我,卻不想,它忽然喚了我一聲:“風花!”
我說:“我不是風花,我是山鬼。”我的記憶裡,好像只有這個名字是刻入骨子裡的,一開口便是這個名字。
那禽獸放開了我,我緩緩爬了起來,一手嫌棄地擦去了臉貼在地上被蹭上的泥巴,才清楚看到那是一頭比我高了兩個頭的絨毛大卷毛獅,抖擻著臉上的鬍子,說:
“哎呦,風花呀,你怎麼髒兮兮的,果真沒有了那隻仙鶴,你就不會打理自己了。”
我的記憶之中的確有這麼一隻仙鶴,長得很好看,可是當我努力要想起他的樣子時,頭痛欲裂,我匯聚了全身之力,用桃花瓣凝聚了一把極醜卻十分鋒利的武器,指著它說:“滾開!”
它不但沒走,還往我面前走了兩步想要用頭蹭我,我只好後退了兩步以防他靠近,它說:“你怎麼了?怎麼會變成這個樣子?”
我問:“你是誰?”
“我?”它難以置信地原地愣了一會兒,用爪子將我的武器拍碎成了桃花瓣,一點都不見外地跟在我身邊,說:“我是文殊的坐騎啊!你忘記了?當年你被傾冥的飯菜毒得快死的時候,是我把你撿回了五臺山。都說滴水之恩當涌泉相報,我也不指望你報答我,但你拿劍指著我就有點兇了,你怎麼這麼兇了……”
“我一直都很兇!”我轉身走進了叢林深處,說:“別跟著我。”
“噢……”然後它灰溜溜離開了。
不知道是不是春天的緣故,我有些乏,身上都是黏糊糊的泥巴,可髒兮兮和溼漉漉的我更討厭後者,本能地抗拒下水。本來想睡個覺的,但是它不知道什麼時候已經站在我身後,舉著爪子拍了拍我的肩膀,喊了一聲:
“風花,你轉過來。”
我回頭想看看它究竟想做什麼,沒想到它一個獅子吼撲面而來,我被吼得五官變形,頭髮凌亂,還被噴了一臉口水,只好化出了刀。
“哎呀,不管用?”它見勢不妙,乾笑著退後,道:“那個……風花啊,我想起我還有事,改天再來找你敘舊,後會有……”
最後一個字連說都沒說出來,它就往叢林裡狂奔,頭也沒敢回。
我追著那捲毛獅走了幾裡地,那獅子看起來笨重但是跑起來也是快,很快我就找不到它的蹤影,而我也不知追到了什麼地方,大概是從一個山頭到了另一座山頭吧?
我在山中醒來,除了飛禽,就是那隻獅子。
這個山頭明顯比另一個山頭更有意思,因爲有人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