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了去見白七夜的念頭,慕止快馬加鞭半刻不停,只用了兩日的時間就到了淵城。
淵城是比天城更爲遼闊的城池,但卻不如天城繁華,似江南小鎮一般清雅。
慕止在墨王府周圍安插好閣士,便孤身一人來登門造訪。
她一身白色錦衣赫然屹立在熙攘的人羣中,並不精緻的容顏上,那雙黑色瞳仁下一滴黑色的淚痣格外刺眼,她不希望自己的雙瞳在對沈沾墨產生什麼熟悉感,這淚痣是用上好的藥劑所致,完全看不出是畫上去的。
“天機閣鳳慕遙求見墨王。”慕止在侍衛打量的眼神中,閒然道。
片刻過後,莫言帶著慕止穿過了幾條石板路,繞到了王府後院的一座白庭前。
“鳳少主請。”莫言向來是不管何時都極有禮數的一個人,三年沒見也越發的英俊了。
慕止輕輕的撇過眼對莫言低了低下巴:“有勞莫總管。”
莫言一愣,她居然認得自己,天機閣果然如傳聞中一般,無所不知。
慕止朝庭上正對立而坐的兩抹身影,快步走去。
白庭之上,沈沾墨和孟情歌彷彿旁若無人一般正下著棋,慕止一眼可觀,孟情歌定是將沈沾墨糊弄了去。
慕止的腳步停在兩人身側,低聲道:“墨王、郡主有禮了。”
孟情歌聞聲朝慕止望來,但只一眼便低下頭又看著手下的棋子冷聲道:“你便是他們口中所傳的小慕爺?鳳慕遙?”
“是。”慕止應聲。
孟情歌嗤笑道:“我當怎麼也要跟我慕慕一樣的姿色,卻不想如此讓人大失所望。”
慕止聽到孟情歌的話,也心中一笑,你慕慕?呵,本以爲你孟情歌即便在如何變化,也定不會到如此虛僞地步,卻不想居然讓人如此心寒。
還是那張嬌豔的臉,還是那雙閃亮的大眼睛,還是跟原來大差不差,卻早已經物是人非。
“真可惜,讓郡主失望了呢,不過若是郡主因此想殺了我,還真是理不成章。”慕止淡淡道。
孟情歌手下棋子一落,擡起眼狠狠地打量著慕止:“如何理不成章,這世上只有一個慕止,不管別人跟她再像也絕不是她,像你這樣盯著小慕爺稱號的人,就應該消失在世界上,免得玷污慕止。”
慕止想忍著,卻終究是嗤笑出聲,精彩啊,太精彩了,眼前還覺得孟情歌簡單,現在看來實在是低估了她。
若是常人聽到她說,要殺了帶慕字姓氏的人,定會以爲深惡痛疾,但若是經她這麼一說,倒愛的深沉啊。
“你笑什麼?”不知爲何,慕止的笑意讓孟情歌有點心虛,她至今都忘不了與慕止見的最後一面。
那一幕成了自己日日夜夜的噩夢。
慕止也絲毫不避諱的勾了勾脣角:“慕止能得郡主如此知己,若是泉下有知也定是瞑目了,不枉費她費盡心機爲保全郡主的命,打了邊境一戰!”
孟情歌卻渾身一僵,不可置信的望著慕止,顫抖道:“你說什麼?你說慕止是爲了誰?”
一直沉默的聽著兩人對話的沈沾墨的眼神驀然深了深,這件事孟情歌知不知道都沒有什麼關係,畢竟這件事從頭到尾孟情歌都是不知情的。
現在這個女人突然提及此事,是爲何?
想及此,沈沾墨稍稍的擡了擡眼角望向慕止,全然陌生的容顏,眼角的淚痣突兀出來,讓他不想再看第二眼,失望。
本想小慕爺可能那天有著慕止瞳仁的女子,卻不想是另外一個人,似乎一下子就沒有了興致。
慕止也知道自己騙過了沈沾墨,不由更加賣力施展演技,慕止知道,這一刻她的心裡是半點雜質都不能有的,包括看他一眼。
“王爺可是沒有告訴郡主實情呢?”慕止嘲弄道,但依舊沒有把視線看向沈沾墨。
“皇兄,這到底是。”孟情歌雖然很不想問,但還是沒有無法壓制心裡的不安感。
“嗯,慕止邊境一戰是因爲你。”沈沾墨之所以不說,一方面是因爲雖然邊境之戰是爲她,可後面的事情卻跟她無關。
慕止剛去世的那段時間,他一心掛在慕止身上,而被廢了太子之後,便籌備自己的事,全然忘了孟情歌的存在,現在提起沈沾墨竟有些難以自持。
爲了我?爲了我殺了我的父親,害死我的姐姐,讓我孟家家破人亡?孟情歌險些沒有忍住嘶喊出來,但她只是狠狠的握著拳頭,並不說話。
“孟絲絲在孟府拿到了你爹的把柄,要設計讓孟府覆滅,一旦把柄被交上去,不止你孟家,但凡跟你孟家有所牽連的勢力,都會受到影響,你的命也保不住。”沈沾墨輕輕夾起一個黑棋,話落間穩穩的落棋。
黑子贏。
孟情歌感覺突然心裡一空,她緊緊地皺著眉頭茫然的搖搖頭:“不,不可能,絲絲不會這麼做。”
沈沾墨擡眼道:“慕止之所爲將命豁出去爲你,只是因爲她說她欠你一個禮物,一定要給。”
說到這裡沈沾墨啓脣一笑:“她就是這麼冷血的女人,可以爲了你,爲了重卿,爲了任何人做救世主,卻捨本王而去。”
慕止手指一僵,她將視線瞥向一邊,輕輕的嚥了咽口水。
“本王之所以這三年不曾見你們任何人,不是因爲我一蹶不振。”沈沾墨說到這裡身子稍稍向前傾,他狼眸深邃的看著孟情歌一字一句道:“是因爲,本王不想一個忍不住就大義滅親了,情歌。”
孟情歌的眼眶驀然紅了一圈,這到底是怎麼一回事,誰能告訴她。
‘情歌,不是這樣的,不是這樣的,你聽我解釋。’
‘再給我一點時間,就一點,我一定把所有的故事講給你聽,情歌。’
‘情歌,我懷孕了。’
‘你的禮物不在這裡,我一定會送給你的,一定。’
‘情歌。’
孟情歌身子朝後退了退,便從石凳上摔了下來,她失魂落魄的搖著頭嘶吼著朝王府外衝:“不,不是這樣的,你們騙我!你們都在騙我!”
慕止斜著眼睛看了看孟情歌的背影,不知道是什麼心情,很想笑卻紅了眼眶,情歌,你疼嗎?這一刻,還會更疼的,像我一樣。
沈沾墨自然沒有放過慕止的一舉一動,他給身後的人使了個眼色,讓人去追孟情歌。
隨後自顧自的起身對慕止居高臨下道:“鳳小姐這是何意?看來鳳小姐對慕止的過去也甚是瞭解。”
慕止淡淡道:“慕止是我們主上的摯友,我想,我瞭解也不足爲奇吧?”
沈沾墨低了低下巴:“你們要孟情歌做什麼?”
“我只是應了王爺的約來帶人,可不是來向王爺報告我的計劃。”
天機閣的人各個都是這麼能牙利齒嗎?沈沾墨總感覺這個女人自己再怎麼確定,不是那日的白麪具,卻還是說不出來的熟悉感。
明明極其陌生的臉龐,但到底哪裡不對勁?
天機閣,搶了蘇妙戈的*!
“帶走吧。”沈沾墨撂下這句話就揚長而去,留下真的愣住的慕止。
他說什麼?都不清楚她們天機閣要把孟情歌幹什麼,就如此放任她們帶走,還是從剛纔孟情歌的表現中,沈沾墨看出了什麼。
但不管是什麼,在他沒有反悔之前離開是最明智的選擇。
慕止二話不說,便抱著已經因爲情緒失控被敲暈的孟情歌,走出了墨王府。
而這場與沈沾墨的見面,從頭到尾,她都沒有看到他的正容,因爲沒有看到所以才如此沉得住氣吧。
“帶她迴天機閣。”慕止將人交給手下,便上馬朝城西奔去。
好在從淵城距離城西並不是很遠,慕止在傍晚來臨之前便一鼓作氣到達了城西。
多熟悉的地方,當年自己便是在這裡結識了重卿。
也是在這裡第一次吃沈沾墨的醋,而如今,重卿高高在上日日逍遙自在的當著公主,而自己卻滿懷仇恨的不能用正面目示人。
慕止本想推開門進去,但想到扇流韻有些奇怪的眼神,悄悄的跳上了牆角,爬上了屋頂。
躡手躡腳的掀開瓦片,慕止第一次像個賊一樣偷偷的看著屋裡的白七夜。
白七夜此刻正側躺在一張搖椅上,像是睡著了許久一般,輕輕的閉著眼睛,長長的睫毛在眼簾下罩上了一層陰影。
他睡著的樣子跟沈沾墨很像,都像極了一個孩子,想起沈沾墨心口就忍不住的發疼,倘若他知道白七夜就是沈俊赫會如何。
慕止仍記得,沈沾墨爲了白七夜跟蓮妃的態度。
有人推開門進來,慕止心裡咯噔一聲,見進來的是扇流韻不由屏住了呼吸,扇流韻這驚人的聽覺,想發現自己並不難。
白七夜也被推門聲吵醒,他有些慵懶的睜開眼,見到扇流韻手裡的藥不由蹙了蹙眉:“拿走。”
就像一個不肯喝藥的孩子,慕止輕輕的勾了勾脣角,苦澀蔓延,那藥一定很苦吧。
“你是不是不想活了?我若是再找不到能治好你的藥,你活不了幾天了白七夜!”扇流韻一想起白七夜的病,就心裡升騰起無名的悲傷,她在遇到慕止之前,從來感受不到悲傷,所有人的生死她都看的極淡。
白七夜狹長的眼睛瞇起,脣角笑意十足:“恐怕你還沒研究出來治好我的藥,我都要因爲你的藥吐血身亡了。”
扇流韻手上一抖,一碗熱騰騰的黑色藥汁灑了一地,她垂下了眼睛輕聲道:“七夜,我找不到解藥。”
白七夜換了個舒服的位置,將自己躺平,他睜著那雙溫柔的雙眼還是笑的光芒萬丈:“放棄吧扇子,與其把這樣的精力花費在我身上,倒不如傾盡全力讓慕止回到原來。”
扇流韻眼色一沉,白七夜側過頭嘴角笑意消失殆盡:“比起讓她成爲你口中的霸主,我更喜歡她以前笑起來的樣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