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生宿舍城堡遠遠拋在車子後面,李海山還是戀戀不捨扭頭望,特意把遮蓋頭上傷疤的棒球帽摘下,直到看不見,重新把棒球帽戴上,腦袋伸到駕駛座和助手座之間:“蘇老師,如果我現在畢業,你猜猜看,我在學校裡最遺憾的是什麼?”
坐助手座的蘇放笑道:“還用猜嗎?少了一個跟你攜手走出學校的絕色女生。”
李海山搖頭:“不是,我從沒想過在學校裡找女朋友,大家一般年紀、一般不成熟,到頭來,不會有好果子吃。”
“有道理!”駕車的劉曉嵐贊同他,“我同學裡面,成雙成對的不少,最後沒有一對修成正果,大學時期的確不宜談戀愛,那是自尋煩惱。”
蘇放若有所思望李海山:“你的遺憾,不會是指這一次受傷吧?”說得小心翼翼,似乎害怕李海山有過激反應。
李海山滿不在乎,又搖頭:“這次受傷得救,大難不死,沒什麼可遺憾的。唉,諒想你也猜不出,告訴你吧,我最遺憾的是,從來沒有進過一次女生宿舍,尤其是南六!”
劉曉嵐笑出聲來,蘇放也不禁莞爾。
“禁止男生進入女生宿舍,簡直是冒天下之大不韙,制定這條禁令的人,有破壞穩定的嫌疑!”李海山義正詞嚴聲討學校的規章制度。
劉曉嵐笑道:“太誇張了吧?怎麼可能扯到破壞穩定上去?”
“一九六八年五月,”李海山表情嚴肅,像背書一樣繼續說,“法國一所大學,頒佈了禁止男生進入女生宿舍的禁令,引起學生強烈不滿,他們開始是在校園裡靜坐示威,接著又罷課、又貼大字報、搞大串聯,運動漫延到巴黎街頭,參加示威的人越來越多,八十萬青年走上街頭,薩特、比托爾、拉康、阿拉貢等文化名流也參與其中,最後,巴黎有三十所大學、三百座工廠被他們佔領,引發了一千萬工人的大罷工,整個法國癱瘓了。你說,這個禁令怎麼不能扯上破壞穩定?”
劉曉嵐一下給鎮住了,她不瞭解這段現代歷史,求助地望向蘇放:“喂,他不是瞎編的吧?還有鼻子有眼的?”
蘇放知道這次口號爲“要作愛不要作戰”的學生運動,微笑點頭:“這倒是真實事件,法國曆史上著名的五月風暴,當然了,造成這次風暴的原因肯定不單單是大學的一條禁令,還有許多複雜的社會因素在裡頭。你說是不是?李海山,他還兼修法語。”後一句話是對劉曉嵐說的。
李海山得意地笑說:“但是,這條禁令是風暴的***,我們學校運氣好而已,唉,這條該死的禁令,恐怕要讓我遺憾終身。”
“這樣的遺憾不是壞事,”蘇放半安慰半開導,“就好像五月風暴,雖然不是好事,但對法國的政治、經濟、文化等各方面有著深遠的影響,比如,著名的法國新浪潮電影,就是五月風暴的一個產物。”這幾天他跟李海山形影不離,凡事遷就迎合。
“新浪潮電影我知道!”劉曉嵐欽佩地看了一眼李海山,“喂,李海山,我看你蠻有點藝術氣質的,又那麼喜歡法國,將來呀,可以去當導演、當編劇。”
李海山大言不慚:“現在纔看出來呀?我的電影劇本都差不多寫完了,喂,你們要不要聽故事大綱?”住院這一段時間,他跟劉曉嵐已相當熟悉,不再畏懼,除了不敢再叫師母,別的玩笑已無拘無束。
“好啊,不過,最好精彩一點,不要像你們蘇老師講課,哼,那簡直是催眠曲,我睡著了,要出車禍的。”劉曉嵐也漸漸喜歡這個才華橫溢、玩世不恭的大男孩。
蘇放笑道:“以爲你喜歡聽我講課呢,你不是把我講的內容背下來了嗎?”
“我只背下精彩部分!”劉曉嵐已經充當了十幾天的義務司機,“喂,李海山,講呀,怎麼了?”她從後望鏡發現李海山突然變嚴肅了。
蘇放打趣道:“現在拍電影,一般保密內容,海山可能不想提前透露了。”
“故事開始於午夜十二點半。”李海山開始講故事了,聲音微顫,“地點,一家五星級酒店,有個混混兒大學生,自爲了不得,混進了這家酒店喝咖啡,沒想到碰上一個比他更了不得的人,此人相貌土裡土氣,上身穿一件皺得像破麻袋的夾克,下身是一條洗白的假迷彩褲,腳踏一雙解放鞋,大搖大擺走出酒店。巧的是,此人是他的同班同學,一個平時只打飯不要菜的貧困生。他自愧不如,對此人五體投地,想去打聲招呼,又看見驚人一幕,此人從口袋裡摸出一張五十元的鈔票,滿不在乎地扔給門僮做小費……”
劉曉嵐沒聽出什麼精彩之處,略感失望,看向蘇放,卻見蘇放表情怵然,還有點坐立不安,身子挪來扭去,似乎找不到一個舒適的姿勢。當聽到故事裡反覆出現寶藍色轎車時,她也不禁動容,開始認真聽講,聽著聽著她索性把車子停到路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