潘雄走開了,蘇放呆呆望他遠去,眼神迷惘。他有點懷疑自己的神經是不是繃得太緊?潘雄做空調安裝工以來,他從未想過有危險。因爲,潘雄曾經跟他練過攀巖,是他教過的最有天賦的學生之一。不但力量、速度、反應均屬上乘,高空中的自我保護意識也極強,應付安裝空調綽綽有餘。潘雄做了半年後,成了安裝工的小頭目,還帶了幾個徒弟,他一點不感到驚奇。然而,林丹丹之死,像捅了他一刀,張子昂跳樓是又一刀。他不能再接受其他學生有任何閃失,拿定主意,只要學生們好好的活著,自己受點委屈算不了什麼?儘管如此,剛纔李海山和彭洋等學生對他的態度,還是給他相當大的震動。曾經享受了學生們兩年的愛戴,現在卻成了他們避之唯恐不及的討厭鬼保姆。難道自己錯了?他不情願地反省。
(Go West) Life is peaceful there
(Go West) In the open air
(Go West) Where the skies are blue
(Go West) This is what we're gonna do
歌曲《Go West》打斷了蘇放反省。是手機響,他遲鈍地摸出接聽:“啊,你好,對,對,我是蘇放,你在我們學校?啊,我在北區食堂,你到外語系辦公樓等等,好嗎,我馬上過去。”通完電話,拿起一口沒吃的飯盒,起身往外走。餐廳早已空空蕩蕩,他是最後一個離開的人。
“嘟嘟嘟……”
蘇放出餐廳沒走多遠,一輛警車迎面駛來,打了幾聲喇叭,在路中間一百八十度調頭,停在他身邊。
“你好,蘇老師!”身著整齊警裝的劉曉嵐從駕駛座下車。
蘇放顯得很緊張:“啊,你、你怎麼找到這裡來了?劉……啊,劉警官。”他差點認不出這個颯爽英姿的女警察,上次見面,劉曉嵐穿便裝,叫她劉小姐沒問題,這次叫不出口。
劉曉嵐望向遠處的食堂:“我在這個食堂吃了四年飯。”
“哦,原來你是校友。”蘇放自然了一點,他不是害羞的人,這個女警察也不是宋妮娜那種驚豔得令人不自在的美女,他估計自己對警服敏感。
劉曉嵐站在車邊打量他:“蘇老師,你是不是生病了?”短短十幾天,這個人又變了,不是變色,是變瘦了、變老了。顴骨凸起,眼眶深深凹下去,眼睛裡佈滿血絲,一臉病容。那個捨身救學生,鋼筋鐵骨的陽光男人不見了。
“啊,我、我沒病,啊,沒事……”蘇放沒想到她會這麼問,又不自在,“哦,你、你找我有什麼事嗎?”
劉曉嵐心裡失望,不再看他:“是這樣,林丹丹的手提電腦取證完了,我們想交給她父母,她父母不要。”
蘇放點頭:“那是子昂送給丹丹的生日禮物,丹丹她父母還是怪子昂……唉……”哀聲長嘆,那是他陪同警察向張子昂問話時瞭解到的。
劉曉嵐同情地又看他一眼,默默從車裡拿出手提電腦:“現在只好交給你處理了,是一部很不錯的電腦,可以無線上網,換掉摔壞的硬盤,又能正常使用了。”
“好吧,等子昂好了,我、我會轉交給他。”蘇放聲音有點哽咽,接過電腦,表情痛苦地來回撫摸。
難道他和林丹丹……劉曉嵐很奇怪他有這麼強烈的反應,不願往下想,說了聲:“我走了,蘇老師。”轉身開車門。
“你相信她是自殺的嗎?”蘇放突然發問。
劉曉嵐只好關上車門:“蘇老師,我知道你很難接受,但是,現場我也去看過,當晚,除了林丹丹,沒有其他人上過南六的痕跡,另外,三年前林丹丹高考落榜,曾經有過一次自殺,幸虧搶救及時,你應該也知道了?”
“這說明不了什麼!”蘇放嘴上硬,心裡並沒什麼反駁的理由,跟她鬥氣一樣,招呼也不打,小心翼翼地平端電腦,自顧自走了。
劉曉嵐無奈地搖頭,坐進車嘆息:“唉,又一個張子昂。”
與劉曉嵐分手後,蘇放回到外語學院辦公樓,坐下又走神了,上課鈴響才如夢方醒,跑步去教室。下午他有一節兼課,跑上教學樓時,放慢腳步,心裡突然害怕上課起來,這是從沒有過的事。
教室前後兩扇門緊閉,意味著不受歡迎,聽不到熟悉的嬉鬧聲,大概學生們用沉默抗議吧?蘇放黯然推開靠近講臺的一扇門,奇怪的是,教室裡漆黑一團,他彷彿走進一個山洞。突然,黑暗中射出一束強光,有人在用英語講話:“大家好,我叫蘇放,男,今年三十一……”
原來是一部投影機,對著講臺上的銀幕播放他的就職演說錄像,教室裡一個學生也沒有。他先是驚訝,馬上意識到是學生們的苦心安排。心裡陣陣痠痛,在講臺下拉一把椅子坐下,靜靜地觀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