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所在的格蘭特一族,是桑斯特帝國有名的望族,世代侍奉皇室。到了我父親這一代,更是登上了權力的頂峰。爲了使家族的勢力長期鞏固,每一位家族成員都要接受良好的教育,準備爲國家效勞。
我的啓蒙教育是從五歲那年開始的,文學、數學、政治、法律、金融、美術、天文、地理,甚至兵法,無一不學。我的腦子特別好使,看東西過目不忘,思考問題也是一點就通,學東西很容易上手。因此,對老師的要求也非常高。我喜歡向老師問一些刁鑽的問題,如果他答不上來,證明沒有資格教我,第二天就會被替換掉。如果他確實有本領,我會像海綿吸乾水分一樣,快速地吸取他所有的知識。當我發現他不能再滿足我時,我便向父親申請,換一個更厲害的老師。
五年來,教我的老師,像走馬燈一樣地更換著。我不清楚自己已經到了哪個級別了,只要有人還能教我,我就一直學下去。
我的老師,也不一定是學校裡面的老學究,像今天教我兵法的洛克勒斯老師,是一位退役的老將軍,在先皇時代帶兵打過戰,立下赫赫戰功。
我和肯達鞠躬行禮後,各自入座。
老師看到今天有了新學生,也不驚訝,只是讓肯達介紹一下自己,就開始講課。
他從牆上拉下了一副地圖,指著上面的一點,說:“三十年前,我帶兵在阿彌斯河畔,和威以森帝國的軍隊打了一仗。當時我只有五千兵馬,對方有三萬人。我身後沒有退路,也沒有援兵,但是打了勝戰。你們說,我是怎麼贏了這場戰的?”
我們仔細地看了地圖,靠東是阿彌斯河,過了河就是桑斯特帝國的腹地,所以此河不能失;南北被崇山峻嶺包圍,往西則是一片樹林。
看過地圖後,我開始提問。
“請問,打這場戰時,是在什麼月份?”
“七月,驕陽似火,揮汗如雨。”
“對方駐紮的營地在哪裡?”
“敵軍的營地在西邊的樹林裡,我們在兩座山的中間,背後是大河。”
“七月的西方乾旱少雨,這一帶只有阿彌斯一條大河。我方握有水源,對方守的是一片針葉林,想要得到足夠的水,就得拼命攻城,獲得水源。但是我們在山地,他們在平地,想要攻克不是容易的事。只要我們堅守城門不失,他們就會軍心渙散,不戰而敗。”
“你說得有道理,只是不湊巧,我們城裡的糧食就快吃光了,死守不是辦法啊。”
“他們在樹林裡,我軍可以用火攻。”
老師搖頭,“當時吹的是西風,對準我們這邊,不宜火攻。”
就在我和老師對話之際,肯達一直盯著地圖,一言不發。
“你有什麼看法嗎?”老師轉身問他。
“我發現有一條小捷徑,可以讓敵軍穿過高山,到阿彌斯河取水。軍隊通過這條小徑,甚至可以輕易地取下這座城。這種要害,您不可能不知道。但是您讓他們過去取水了,不然他們熬不了幾天。”
“說下去。”
“起初的一段時間,他們取水都很順利,以爲只有他們才知道這條密道,所以沾沾自喜。後來派人去探,發現這條小徑還能包抄那座城。他們一定是在夜裡發動偷襲的,反而中了我軍的埋伏圈。在一條小徑上,退無可退,五千人居高臨下,殺三萬人,其實很容易。”
“哈哈哈哈哈,”老師仰天而笑,對肯達投去讚許的目光,“不錯,你看得很仔細。有時候,把弱點暴露給敵人,是爲了讓他們上當。”
我望著坐在旁邊的肯達,眼光睿智,心思慎密。
我有點不服氣,以前這些讚美,只屬於我一個人的,如果我剛剛耐心點,也能看出那條捷徑。
“好了,你們兩個都挺有才華。不過帶兵打仗,靠的是實際經驗,你們現在也不過是紙上談兵而已。有機會,去軍營裡鍛鍊鍛鍊,一定能成爲出色的人才。今天的課就上到這兒吧。”
我們起立鞠躬,目送老師出門。
我又望了肯達一眼,生平第一次受到競爭者的威脅。
剛纔不過是他僥倖獲勝罷了,我在心裡安慰自己。
然而接下來的課,讓我知道了什麼叫人外有人,天外有天,我連扳回一局的機會都沒有。
政治課,他闡述了國內外的政治格局,分析了利害關係……
法律課,他對每條法律都瞭如指掌,對答如流……
文學數學,天文地理,無一不詳。
最讓我嫉妒的是,他還畫得一手好畫!不論是什麼東西,他都能瞬間把它速寫在一張白紙上,栩栩如生。
一整天,老師的讚美之聲不絕於耳,我都快成透明的了。
喂!到底誰是陪讀的!
我很想發火,但是不停地提醒自己:風度,風度!
一直到晚上,這該死的課才上完了。
我覺得自信心受損,對著餐桌上的晚餐,碰都不想碰。
“怎麼?不合你胃口嗎?還是哪裡不舒服?”
他站在旁邊伺候我晚餐,看到我不吃,很是焦急。
“吃不下,一肚子的氣。”
他笑了,可能是因爲我的孩子氣。
這是我第一次看到他笑,很陽光,很溫柔,我心裡的陰霾被掃清了一大半。
“我彈首曲子,讓你消消氣吧。”
他走到餐廳角落的鋼琴邊,打開琴蓋,優雅地坐下,動人的旋律從他那頎長的手指間流出,溢滿了整個空蕩蕩的餐廳。
那曲子動聽極了,婉轉而清幽,像是早晨歡快鳴叫的百靈鳥,又像山谷裡丁冬的泉水聲,鬆弛舒緩著我的神經。
他彈琴的樣子好看極了,認真而深情,彷彿眼前看到的不是這個冰冷孤獨的餐廳,而是一望無際的草原,或是寬闊無邊的大海。
一曲奏完,我還在那裡愣愣地看著他,捨不得把眼睛挪開。
“教我彈那首曲子。”
“你先吃晚餐。吃完了我教你彈。”
我飛快地把桌子上的東西吃完,實際上我也餓了。
吃完晚餐,他如約把剛纔的曲子又彈了一遍。
我在一旁仔細地觀察他的指法,我有過目不忘的本領,學一首曲子,對我來說不難。
我很有信心的坐在鋼琴邊,把剛剛他彈的每一個音符,一個不差地彈奏了一遍。
我得意地擡起頭,等待著他的讚賞。
然而他卻搖了搖頭,說:“不對。”
“哪裡不對?哪個音符錯了嗎?”
“音符和調子都沒有錯,節奏也把握得剛剛好。但是你的曲子,沒有任何感情。你聽我彈。”
他坐在我旁邊,彈奏了一段曲子,輕快而明朗。
“這是愉悅。”
又彈了同一段曲子,這次卻輕緩而低沉。
“這是悲傷。”
還是同一段曲子,這次又變得高亢而雀躍。
“這是激情。”他轉身對我說,“沒有感情的音樂是空洞的,只有當你把感情注入音樂的時候,她纔有了生命。”
我困惑了,難道我是一個沒有感情的人嗎?我從來沒有想過這個問題,或許是這裡的一切太冰冷了,連我的心也沒有了任何溫度。
看到我黯然,他連忙安慰我:“不急的,慢慢來。你有很高的天賦,一定能彈得比我還好。”
我望向他,正好遇上他的眼睛,我連忙回頭了,那雙眼睛真的好漂亮,藍中帶綠,看得我心砰砰地跳。
“給我備水,我要去洗澡了。”
我連忙找個藉口讓他離開,心情卻比剛纔愉快多了,可以說是前所未有的愉快。
我不再計較他比我厲害了,反正他比我大兩歲,比我厲害也是應該的。
我癡癡地笑了,生平第一次爲另外一個人折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