經過一個多月的準備, 軍隊悄悄地從格里斯城出發,趁著茫茫夜色,向西行進。
此行的主帥是穆達將軍, 我則是隨行的靈咒師, 領軍十萬。迪維爾和其他人則留守城中, 以防其他勢力來襲。
軍隊的行進路線選擇不易被人發現的叢林, 以奇快的速度向前推進。經過長途跋涉, 在第五天下午抵達雙方的交界處。
隊伍也不紮營,只在原地作短暫休息,等到入夜時分, 主帥穆達將軍一聲令下,整支大軍迅速集合起來, 嚴整待命, 像暗藏在樹叢中的狼, 窺探不遠處的獵物。
此時敵方尚未有何動靜,幾點貌似哨兵的黑影在周圍閒晃, 顯然不知大兵壓境。
穆達的手向下一揮,幾支先頭分隊穿著敵軍的軍服,在夜色的掩護下,蛇一般地穿過茂密的叢林,向敵軍滑去。
今晚沒有月亮, 整個樹林顯得詭異神秘, 枝頭的貓頭鷹發出淒厲的叫聲, 偶有覓食的蝙蝠飛過的身影。
樹叢下的士兵紋絲不動, 像一支拉滿弓的箭, 目標鎖定前方。
不多久,隱約看到哨崗上的黑影忽地消失了, 連聲音也沒發出,就換上了另外一羣人。
哨卡被悄悄地挪開,鐵籬用大鉗子剪斷,壕溝也鋪上了木板,一羣黑影緊張有序,又悄無聲息地忙碌著。
又過了一陣子,敵營方向傳來了幾聲“布穀鳥”的叫聲。
“衆將士聽令——” 穆達高舉手中的劍,潛藏在樹叢中的戰士刷地站了起來,“進攻!”
“殺——!!!”
幾萬把聲音衝破了天際,把整個樹林都給震醒,敵營的士兵慌亂地跑了出來,衣服還沒穿齊,拎著武器竟分不清方向。
就在他們驚魂未定之際,我們的軍隊已經像潮水般涌到他們面前,衝亂了他們的陣腳。
清醒的反抗不了幾下就血濺當場,還反應不過來的打著哆嗦扔下了武器,膽子小的已經尿溼了褲子。
“放下武器!降者不殺!”士兵一邊作戰,一邊厲喝。
雷鳴般的呵斥讓敵軍戰慄了一下,手一軟,掉下了武器,這已是一場無望的抵抗,勝負已明,再打下去只會徒添傷亡,再加上一句“降者不殺”,更多的人選擇投降。
戰鬥持續不到半小時就結束了,善後的部隊收繳了俘虜的武器,清點人數,救助傷兵。
“敵軍的指揮官呢?怎麼不見?” 穆達問清點人數的部下。
“回將軍,我們正在各戰營中查找。”
“快找!”
就在士兵四處找尋敵人的指揮官時,我瞟見有一人正鬼鬼祟祟地往烽火臺摸去,我取出馬背上的弓箭,瞄準目標,彎弓拉弦,“嗡”地一聲放開弓弦,箭朝目標的後心飛去,那人悶哼一聲,倒在了地上。
“好箭法!”身邊的穆達拍了一下我的肩膀,“若不是那一箭,我們今晚所做的一切會毀於一旦。來人,把烽火臺給毀了!”
士兵過去檢查屍體,回來報告:“將軍,死者正是敵軍的指揮官。”
“好!讓弟兄們重新上馬,向剛特出發!”
“是!”
看來軍隊不準備歇息了,我望著那些被一串串捆起來的俘虜,問:“他們怎麼辦?”
“善後部隊會處理的。放心,七王子不喜歡殺戮,把他們困一陣子,等戰爭結束了,就會放了他們。走吧,我們要在天亮前趕到剛特。”
先頭部隊點亮火把,已經出發,我策馬,緊跟在穆達身邊,現在我的主要任務是保證主帥的安全,剛纔的打打殺殺,我一般不參與。
凌晨時分,大軍浩浩蕩蕩地開到剛特城下,守城的士兵大驚失色,還沒回神,已經被我們的弓箭射落城下。
“敵軍來了!敵軍來了!”沒被射中的士兵手足無措地跑回城裡搬救兵。
攻城兵套上了飛天索,架起了衝雲梯,身手敏捷得像猴子,一排一排地向上爬。
守城的士兵明顯增多,他們定下神,利索地斬斷了套在牆沿的繩索,推翻了架在牆邊的梯子,攻城的士兵頓時像斷了線的珠子,嘩啦啦地掉了下來,發出一聲聲尖厲的慘叫,口吐鮮血,掙扎幾下就沒了動靜。
城下的弓箭手列成了六排,兩排一組輪番向城牆上射箭,掩護攻城的戰友,城牆上又有屍體落下,重重地跌在剛纔掉下的屍體上。
城上城下展開了激烈的對攻,敵我雙方死傷不斷,牆腳下的屍體堆成了山,散發著濃烈的血腥味道,嗆得我反胃。
雙方相持不下之時,城上的士兵突然擡來了幾個大油缸往下猛倒,黃色的油水嘩地一聲,灑向了攻城的士兵,也灑滿了整座城牆。
穆達將軍大驚:“命令士兵撤退,暫緩進攻!”
準備衝上去的士兵紛紛停下了腳步,弓箭手也撤了回來,但是正在城牆上的士兵卻來不及撤了,一條火龍將他們的身體點燃,頓時成了一團團火球,發出撕心裂肺的嚎叫往下掉。
城下堆積的屍體也跟著燃燒起來,焦臭的味道瀰漫四周,城牆也變成了一面火牆,這麼高的溫度根本無人敢接近。
城上的士兵見此慘狀,竟發出野獸般猙獰的狂笑,對著城下尚在翻滾的火球指指點點,把那些痛苦的掙扎當成餘興節目。
我再也按捺不住心頭的怒火,策馬衝出了人羣。
“法蘭蒂爾,你幹什麼?快回來!”
不顧身後穆達將軍的大喊,我跑到了陣前,對著燃燒的火牆念起了咒語:“隱藏在風中的惡魔,你的主人在此,聽我召喚!我要你把這火焰燒得更強更烈,改變它的方向,讓它燒向城上的惡魔,把一切燃燒殆盡!”
霎時間,自由的風停下了腳步,在靈力和咒語的召喚下,像猛獅一般呼嘯而來,順著我指引的方向,把城牆的火焰挑引得更加激烈,憤怒的火苗和狂風跳起了死亡的舞蹈,旋轉著向上衝去,席捲了城上每一個角落。
那些剛剛還在嘲笑的士兵,無論如何閃躲奔逃,都被淹沒在一片火海中,在慘烈的叫聲中化爲灰燼。
我不想殃及其他無辜的生靈,收回了靈力,狂風停住了,順著原來的步伐飄然而去,火也在此時失去了囂張,在燒焦的城頭眨著最後一縷淡薄的光。
城下的士氣大振,士兵們重新亮出了刀刃,高喊著爲同伴報仇。
穆達一聲令下:“全面進攻!”
攻城兵再度攀爬城牆,工兵搬來了攻城錘,對著那扇高聳的大門猛烈地撞擊,一下,兩下,三下……
不一會兒,士兵攻上了牆頭,牆下的大門也被衝得七零八落,人流像潮水般地涌了進去,到處是一片喊打喊殺的聲音。
這就是戰爭。
我獨立在城牆下,呆呆地望著那些被燒焦的屍體,臉上盡是痛苦扭曲的表情,上面還飄著青色的煙和嗆人的焦味……
值得嗎?就爲了一座城?還是爲了所謂的戰爭榮耀?
而我,又是爲了什麼捲入這場戰爭?爲什麼要殺這些素不相識的人?
爲了交換一個健康的身體?爲了找到回家的路?還是因爲剛纔那腔不可遏制的怒火?
有了這些理由,我就能堂而皇之地剝奪其他人的生命了嗎?
天邊吐出了魚肚白,晨光吞沒了最後一顆夜星,清晨的柔光展轉在天際。
城頭已經變換了旗幟,傳來了將士們歡呼的聲音;城下的這些屍體,被歡呼聲掩埋,很快就會被人遺忘。
我站在城下,始終沒感染到勝利的喜悅,羞恥,孤獨,懺悔,排山倒海地向我襲來。
軍隊進城後,很快控制了局面,後面的部隊及時趕來補充,整支隊伍在剛特城休整,商定下一步的計劃。
我獨坐在城頭,夜風吹過城牆,發出嗚咽般的悲鳴,城下的屍體已經清理乾淨,身著披風,手持鐮刀的死神,將戰死的亡靈引向冥府。
“你在這裡做什麼呢?”身後傳來低沉的聲音,那本是一把洪亮的嗓子,卻把聲量壓低了三分。
我回頭,是穆達將軍。
“我在送他們最後一程。”
我默默地看著城下的亡靈,他們已經排成隊,被死神帶走。我閉上眼,但願他們能安息。
良久,我沉默不語,穆達將軍站在我身邊,也沒有出聲。
“將軍,”我開口,眼睛依然望著前方,“你打過多少場仗?”
那人長嘆一聲,道:“從小卒晉升到將軍,打過多少場仗,我也記不清了。”
“你相信戰爭真的能換來和平嗎?如果和平需要無數人付出鮮血,又值不值得?”
“我是粗人,不會說話。打個比方吧,如果一個人生了毒瘤,你是希望他吃點藥,暫時把痛楚忍了,然後戰戰兢兢地,不知道它什麼時候又要發作,還是乾脆一刀把它除掉?魔界現在就是這種狀況,各位王子實力相當,哪一個當了魔王,其他的都不會服氣,傷疤還是會被一次次地揭開,倒不如現在來個了結。如果能換回一個健康的肌體,我覺得流些血也是值得的!”
“呵,你怎麼肯定迪維爾就是那個可以醫好這個腐敗肌體的人?”
“我遇到他的時候,他還是皇宮裡的一個小王子。他和其他王子不同,母親出身卑微,沒有什麼地位,整天被哥哥們欺負,還是一副笑嘻嘻的樣子。我問他,怎麼被人欺負還笑得出來?他說,身爲王者,如果連這點氣度都沒有,怎麼管理好魔界?後來我拒絕了其他王子的邀請跟了他,他也確實沒讓我失望,不論去的地方環境多惡劣,他都能把那裡管理得井井有條,讓人看到將來魔界在他的統治下,也會是一派繁榮景象。”
是的,以他的心計,以他的手段,只要他想得到,沒有什麼東西可以逃得過他的手掌心。
“你是第一次殺人?”
“不是,只是第一次近距離看到這麼多人被殺。”
他從懷裡掏出一個酒瓶,遞給我:“來,喝一口,壯壯膽子!”
我笑,我鬱悶可不是因爲膽子小啊,不過我還是接過了酒瓶,灌了一口。
濃烈刺鼻的酒精進入了喉嚨,化成一道又苦又澀的烈流,火一般地燒過食道,流進了胃裡,身體騰地一下熱了起來,擴張到每一個毛孔,夜風吹過,竟然有一種漂浮不穩的感覺,心情卻隨著放鬆了下來。
我咳嗽了幾聲,把酒遞還給他:“謝了。”
他哈哈大笑,拍拍我的肩膀:“看來你喝酒也不行啊。可惜行軍要禁酒,等戰事結束,讓哥哥教你怎麼叫千杯不醉!好了,回去休息吧,明天大軍就要起程了。敵人已經知道我們打過來,下面的戰沒有這麼好打了。”
他起身往回走,好像又想起了什麼,轉過身,說:“兄弟,既然我們同喝一個酒瓶,就是朋友。以後有什麼事儘可以對我說,不要憋在心裡。”
“好,謝謝大哥!”
“客氣什麼!”他別過了臉,是我眼花了嗎,他竟然有些臉紅,剛纔他可沒喝過酒啊。
酒氣有些上頭了,這酒果然是烈,趁酒意未散,趕回房裡休息,我已經有好幾個晚上失眠了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