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晨的清風吹動了紗簾,輕輕嫋嫋地,撫弄著我的臉。
陽光就照在我身上,很溫暖,很舒服。
幾隻百靈鳥在窗臺上跳躍,歡快地唱著歌。
昨晚睡得很好,沒有噩夢,對我來說,這就是最大的幸福。
“咚咚咚”,有人敲門。
我皺眉,不想任何人破壞我少有的好心情。
“少爺,老爺已經在樓下等你了。”
是麗亞的聲音,那個難纏的老女僕。
父親?對了,今天是我的生日!
“知道了,進來吧。”
我應和著,急忙起牀,讓她們替我梳洗。
和往常一樣,她們面無表情,幫我梳頭,洗漱,換衣服。
不一會兒,我衣著光鮮地站在鏡子前:血紅的長髮,血紅的眼睛,血紅的嘴脣,映襯在我雪白的肌膚上,配上一身雪白的長袍……
我知道她們是怎麼想的:怪物。
不錯,一個男孩,長得這副模樣,是一種罪惡。
我不敢多停留,匆匆地走出臥室,穿過長長的甬道,兩邊是一排排的房間,沉默而冰冷。我不明白,偌大的房子,長年只住我一個人,要這麼多房間幹什麼?
沿著華貴的柚木扶手,我下樓。
今天是我的生日,我寧願選擇忘記。對於父親來說,這是個可怕的日子,據說我的母親,就是我出生這一天去世的,因爲難產。
我奪走了他心愛的女人,他有理由恨我,我卻不怪他。對於父親,我向來是既崇拜,又……害怕。
他是桑斯特帝國的首相,手握重權。因爲國王年幼,他其實是這個國家真正的統治者,國家在他的管理下,井井有條。他極少回家,陪伴國王和親王的日子,比我要長得多。他是人民景仰的首相,有魄力,有作爲,在我心裡,像神一樣遙不可及。
每一年生日,他都會來看我,陪我一起過,送我一件生日禮物。每一年的禮物,我都那麼喜歡,讓我覺得雖然他離我很遠,但他還是愛我的。只是,第二年,那件生日禮物就會被毀,在我眼前被毀。父親說,我長大了,不需要以前的東西。前年的生日禮物,是一隻會唱歌知更鳥,在我面前,被撕個粉碎。從那時候起,我怕他……
終於走完了長長的樓梯,父親坐在客廳的長椅上,手裡捏著黑色的菸斗,眼圈不斷地噴出,瀰漫了整個大廳。
“父親。”我叫了他一聲。
看到我,他笑了,很親切。
“過來,法蘭蒂爾,讓我看看你。”
我走過去,跪在他身邊,把頭伏在他腿上,讓他撫摸我紅色的長髮,感受他鮮有的父愛。
“最近過得好嗎?小東西。”
我點點頭,幸福涌上了我的心。
他拍拍我的背,示意我起來。
“送你一個禮物。”
我的心收縮了一下,有點緊張。
他牽著我的手,走出客廳,穿過□□院,來到西塔樓。父親平時不讓我到這裡來,今天卻破例了。
進了塔樓,我們不是向上,而是往下走。
這裡陰暗而潮溼,雖然兩旁亮起了火把,也趕不走陰鬱詭異的氣氛。
到底是什麼禮物,那麼神秘?
我心裡想著,卻不敢問。
大概下了三層樓梯,來到一間地下密室。
父親按下了一塊磚頭,密室的門打開了。
父親帶我走了進去,裡面竟然很寬敞,但是更陰鬱、更恐怖。
密室的四個角落,各擺著一個大火盆,把裡面烤得熾熱、火紅。
兩邊立著兩排大架子,上面放著什麼東西,陰森森的,黑黝黝的。我定睛一看,吸了口寒氣。是一條條黑色的鞭子,形狀大小不一。長的,短的,粗的,細的,還有帶一層小鉤子的,相信一鞭子下去,肯定會皮開肉綻。
我擡頭望了望四周,牆上掛滿了各式各樣的刑具:閃著寒光的鐵牙,各種樣式的釘子、鉤子、鐵鋸……
還有很多奇形怪狀的東西,不知道是用在什麼部位的……
一股寒意直竄我的脊背,我打了個冷顫。
父親帶著我,繼續往裡面走,一直走到一個邢臺。
四周都是鐵鏈,一邊鎖在牆上,另一邊鎖在一名少年的四肢上,少年趴在邢臺上,看不見他的臉,只看見他一頭金色的頭髮,在熊熊的火光下,很閃亮,很耀眼。
父親把我拉到他跟前,指了指那名少年,對我說:“你十歲的生日禮物。”
我錯愕地望著他,又看了看那名少年。
“人?您送我一個人?”
“不,他不是人。從今天起,他是你的奴隸。他的一切,都屬於你。”
父親還是笑,那麼親切,那麼溫柔。
他轉向身後,那裡有一個燃燒著的火盆,一塊烙鐵被燒得通紅,不時發出茲茲聲。他拿起手柄,烙鐵在烈炎中被挑起來,上面還帶著未熄滅的火焰。
他把手柄遞到我面前,要我拿著。
我退縮了,父親猛地抓住我的手腕,硬是把手柄塞到我手裡。
我就這樣呆呆地站著,以我十歲的臂力,吃力地舉著這沉重的鐵塊。
“把它烙在這裡,他就是你的了。”
父親指他的後背,心臟所在的部位。他還是微笑,好像指著的不是個人,是個畜生。
我嚇得發抖,連連搖頭。
父親的笑容凝固了,眼睛迸出了火熱的怒氣,透過那薄薄的眼鏡鏡片,盯在我臉上。
“快——!”
他的手扼住我的喉嚨,掐得我喘不過氣來,他的力氣之大,像要取了我性命,我一驚,手柄拿不穩了,往下一滑,烙鐵正好烙在了那名少年身上。
“啊——!!!”
我這輩子也忘不了那聲慘叫,夾雜著痛苦、怨恨、悲憤、淒涼……
那個烙鐵,不偏不倚,就烙在了他的後背,心臟所在的地方。
父親鬆開了手,我咳嗽了兩聲,拼命地呼吸著空氣,眼淚從眼眶裡噴了出來,癱坐在地上。
父親笑了,摩挲著我的頭髮,說:“生日快樂。”
然後他頭也不回,徑直走出了密室。
這就是我的生日?這就是我的生日禮物?一個人?一個奴隸?
我在密室裡,迷迷糊湖的,也不知哭了多久,纔有點清醒。
那塊烙鐵還留在那人的背上,他沒有了動靜,相信是暈過去了。
我吃力地站起來,腿還有點軟,幫他挪開那塊烙鐵,厭惡地扔在了地上。
被烙上的地方,皮膚都焦了,形成了一個深深的烙印,是格蘭特家族的家徽,一隻環形的展翅的鷹。
我擡頭,看見牆上掛著幾串鑰匙,我跑過去,踮起腳尖,把它們都勾了下來。
然後跑到鎖鏈前,一根根地試,費勁地給他開鎖,搞得我滿頭大汗。
終於把鎖打開了,我又走到他身邊,把他翻了過來。
這人大概也就比我大兩、三歲,卻比我高大很多。五官那麼凌厲,像是專門用刀子刻出來的一樣,眼睛閉著,挺拔的鼻樑,豐潤的雙脣,是一張標準的男孩的臉,只是臉上還殘留著痛苦的神色。皮膚也不像我這般白,而是健康的小麥色。這樣的男孩,只能用兩個字形容:俊朗。
我慢慢地把他扶起來,把他的雙臂扛在我肩上,然後費盡全身力氣,背起他吃勁地站起來,一步一步地,逃離這該死的密室。
我可以跑出去,向其他人求助的,可我卻選擇這樣的方式懲罰我自己。不論是不是出於我所願,我都傷害了他,那個傷疤,只怕是一輩子都磨滅不了了。
我揹著有生以來最重的重量,一步一步地往上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