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閉著眼睛, 連方向都不想辨認,任憑奔騰的激流把我衝進黑色的甬道,能到哪裡就是哪裡。
溼潤的水滴突然消失, 被衝進了一道氣流裡, 和我來時的情況一模一樣。
幾乎要窒息, 呼嘯的風颳過了身體, 卻吸不到快速流動的空氣, 整個身體都在氣流中震盪,每一根骨頭都像要被拆散般痠麻疼痛。
我咬緊牙關,懷揣著比生命還重要的東西, 拼命地告訴自己,我要留著一口氣, 穿到隧道的那邊去!
我要把盒子裡的東西, 還給他的主人, 彌補我三年前留下的遺憾……
一道強光刺進我緊閉的眼簾,周圍的空氣漸漸緩和下來, 像無數只溫柔的手,撫慰我疲憊的身體,又輕輕地把我向上托起。
感覺背後有了硬物支撐,身體不再漂浮不定,耳邊有小鳥鳴叫的聲音, 陽光映在我黑色的眼幕裡, 幻化成七色的光彩, 如雲朵忽聚忽散。
我累得睜不開眼睛, 意識隨著清風拂過, 漸漸送入了夢境。
夢裡,一片寧靜的海。
我小心翼翼地坐在小船上, 緊抓著船舷,害怕一個不穩掉了進去。
眼睛,卻緊盯著美景。
天上,是一片星光璀璨,海里,是晶光點點。
“天上有一萬顆星星在跳舞,海里有一萬顆星星在沉睡。” 迪維爾的聲音隨著嫋嫋的海風飄進了我的耳畔,“寂寞的時候,我就會來這裡,我沒有朋友,直到遇上了你。”
我也是。
遇上你之前,我沒有見這麼美的風景,沒有聽過這麼動人的情話,也沒有這麼慘痛的經歷。
一切都是因爲遇上你,在我生命中不可磨滅的烙印……
睜開眼,陽光已經不見,黑壓壓的烏雲佈滿整個天空,壓抑得正如此刻的心情。
心,依然很傷,傷痛得不著邊際。
我支撐著爬起,發現所處的地方,竟是一片黑色的焦土。
不,這不是焦土,這個地方好熟悉。
我又仔細地看了一遍,最後,深嘆口氣。
是的,是這裡。
我和肯達分別的地方,曾經是一片美麗的楓樹林。
當年爲了救他,動用了魔法,把這裡燒成了灰燼。
然後,就再也沒有生長過其它東西了嗎?連一棵小花小草也沒有?
被傷害過的,真的不能復原了嗎?
拖著腿走了幾步,在一塊石碑前停了下來,上面寫著:
“法蘭蒂爾.格蘭特,我深愛的人,我永愛的人。
——肯達. 艾力特”
碑前,還放著一朵純潔的百合。
原來,在這個世界,我已經死了。
那我,該不該去打擾你平靜的生活?
我已經不是從前的我,即使愛你的心仍在,也被另一段感情衝擊得破碎了。
我,只想再見你一面,把屬於你的東西還給你。
然後,離開……
可是現在的你,又在什麼地方呢?
不可能回去那個華麗的籠子了吧?那是我們拼盡全力逃離的地方啊。
那麼,又會是哪裡?
我舉目四望,一絲苦笑。
這個世界對我來說,是陌生的。
沒有人認識我,我也不認識任何人。
我回來,到底是爲了什麼?
壓抑了許久的天空,下起了零星的小雨,秋風瑟瑟,把黃昏的天色壓得更低。
街道兩邊的商鋪,陸陸續續地掩起了大門,街上行人稀疏,行色匆忙地沒入雨簾裡。
這裡是艾敏斯大街——皇城最繁華的地方,我第一次接觸外界的地方。
我沉默著走在雨中,傻傻地期盼著能夠看到那抹高大的身影,正如當年我回頭,正好撞上他的眼睛,讓我感受到有生以來爲一個人加速的心跳。
然而,事實是,我已經看見了這條街的盡頭,也沒有看見我期待的身影。
這個世界就快被黑暗淹沒,我卻被失望淹沒。
呆呆地站在那裡,我該往哪裡去?
“美人,是你嗎?”
身後,傳來一把清亮的聲音。
不可能,在這個世界,還有認識我的人嗎?還是……找上門來的流氓?
“紅凝”的力量,暗暗地凝聚在掌心。
我轉過身,是一名少年。
耀眼的金髮像雨夜中燦爛的光芒,湛藍色的眼睛像雨後天空的明亮,那淡紅的薄脣,在我轉身之際,綻開一朵璀璨的笑容,露出潔白整齊的牙齒。
怎麼會有人,能笑得如此開心,沒有一絲雜質的純淨。
腦海中,隱約出現過這人的身影,又記不清是在哪裡……
“真的是你!真的是你!”
像是找回了失散多年的朋友,少年興奮得差點給我一個大大的擁抱。
在他的手伸向我之前,一盆冷水猛潑了過去:“你是誰?”
冰冷的聲音,馬上澆滅了剛剛的熱情,他紅了紅臉,尷尬地笑:“你不記得我,也是正常的事情。可你記得這條街嗎?五年前,我在這裡撞見了你,當時你被一羣流氓追趕……臨走時,還在我臉上留下了掌印……”
似乎,有這麼一回事……
我最引以爲傲的,是過人的記憶力,我最值得詛咒的,也是這過人的記憶力。
“你叫羅伊。”
身份,應該是這個國家的王儲。
少年聽我喊出了他的名字,興奮之情溢於言表,但是仔細地看過我臉上的表情後,興奮之色漸漸褪去。
“你……還好嗎?”
“如果沒有什麼事,我要走了。”
不想糾纏於這個刺耳的話題,我冷冷地轉過身,卻不知道該怎麼走。
“需要我幫忙嗎?你好像迷路了。”
幫忙?是的,需要。
如果身後這個人真是什麼親王,那麼,找一個人,應該輕而易舉。
“我想向你打聽一個人。”
見我回頭,他忙詢問:“誰?”
“和你差不多高,有著一頭金髮的男人,叫肯達……”
“肯達?是肯達. 艾力特嗎?”
“是。”我有點詫異,“你認識?”
他點了點頭:“他是守衛皇城的騎兵營營長。”
“好,謝謝。”我剛轉身,又不得不轉回來,尷尬地問:“騎兵營在哪裡?”
他打量了我一眼,對於我的一無所知有些疑惑:“在城西,我知道在哪兒,如果你不介意,我帶你過去。”
此時的他沒有了剛纔的笑意,我看到的是一雙誠懇而執著的眼睛,即使我不答應,他也會跟在我後面吧。
我點頭,算是默許,他纔回復了笑容。
前面還在下雨,頭上卻忽然感覺不到灑落的雨滴,擡頭,多了一把傘,遮住了上面。
我沒有謝意,而是冷瞪了他一眼,警告他保持距離。
他笑了笑,並不在意,把手中的傘遞給我:“你不願意我靠近,這傘你拿著。”
“不必,已經淋溼了,拿傘也是多此一舉。”
他調皮地一笑:“你不拿著傘,我不會帶你去的。”
我危險地瞇起眼:“你這算是要挾?”
“不敢,”他依然笑臉盈盈,“交換條件而已。”
令人想揍上一拳的笑臉,我奪過他手裡的傘,算是妥協。
他也守信,非常自覺地閃到傘的範圍之外。
兩人走在路上,無語。
細雨淋溼了他金色的頭髮,晶亮的水珠,滴落在輪廓分明的臉上,透露著陽剛的帥氣。
眼睛望著前方,臉上,總有一抹溫暖自信的笑顏。
即使知道這微笑無害,但是不知道什麼時候,也會變化成惡意的傷害。
不堪回首的慘痛經歷,讓我時刻保持著警惕,小心得像一隻受驚的鳥。
暗藏在手中的力量,從沒有散去。
我又看了看他的打扮,穿的只是普通衣物,與他的身份,相去甚遠。
“你出皇宮,怎麼身邊連個侍衛也沒有?”
他看著我,神秘地笑笑:“因爲我是逃出來的,想必他們現在正翻遍整個皇宮找我。”
“……”
頑皮的少年。
“你就帶到這裡吧,給我指條路就行。太晚回去,只怕他們會翻遍整座城找你。”
“……也是。那你一路朝西走,大概還要一小時。要我給你寫個手函嗎?”
“不用了,我有自己的辦法。”我遞給他傘,“這個還你。”
“你留著吧。”
“我從來不欠人任何東西。”
“誰說要你欠我東西了?”他的眼睛直勾勾地望著我,一臉的調笑,“我從不白白幫人,我是要報酬的。”
我就知道,世上的人,沒有一個好東西。
手中的力量暗中聚集,我冷笑一聲:“你要什麼報酬?”
“呵呵,像你這麼水靈靈的美人,我只要——”
只等他說出下半句,我的劍就能削平了他的腦袋。
“你的名字。”
“恩?”我愣了愣,“就這樣?”
“是呀,怎麼說我們也算相識一場,沒理由連個名字都不告訴我吧。”他一臉無辜的表情,忽而眨眨眼,盯著我有點緋紅的臉,“不要告訴我你想歪了哦,還是說你想額外給我點什麼?”
“……”
這人,很氣人,很想一拳甩過去!
他站在那裡,耍賴不走,臉上還是不依不饒的笑容:“你還沒告訴我名字呢,真的想欠我點什麼嗎?”
“法蘭蒂爾!我叫法蘭蒂爾!”
在我發火殺人之前,我報上自己的名字,急急地轉身,拋下了身後的無賴。
“這就對了,第一次見你的時候,就是這種表情。”
少年站在雨裡,喃喃自語,目送那抹紅色的身影,怒氣衝衝地消失在煙波裡。
法蘭蒂爾,原來你叫法蘭蒂爾……
五年了,讓我難以忘卻的人,讓我苦苦尋覓的人,如今相見,卻不復昨天的朝氣。
早知道這樣,不如不見,寧願幻想你快樂地活在某個角落裡,也不願看見那雙受了傷害,如死水一樣平靜的眼,還有時刻防備的警惕。
剛纔,真的想殺我嗎?
潛伏在眼中的殺氣,凝聚在手心的靈力……
到底發生了什麼事,讓你失去了信任人的勇氣?
法蘭蒂爾,你會告訴我答案嗎?你接受我幫忙嗎?
如果,再見面的話……
你知道嗎,我有一種預感,我們還會有很多很多見面的機會。
呵呵,你可要做好準備,不要到時候被我氣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