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們離皇城, 越來越近了。
自從和黑甲兵平原一戰後,我軍氣勢如虹,向北快速推進。
那些殘留的小股抵抗勢力, 終究化作擋車的螳臂, 被無情地碾過。
更多的城寨選擇歸順和投降, 對於那些投誠的人, 迪維爾總是寬大處理。
被征服的地方越來越多, 接管的事務千頭萬緒,總是要忙到三更半夜,纔看到他疲憊的身影。
我總擔心他有一天會被繁重的政務壓跨, 不時提醒他要注意休息,他只是應了一聲, 又忘我地投入工作。
最近, 他似有心事, 眉心微微蹙動,連自己也沒有察覺。
權力、地位和聲譽, 本該爲他帶來極大的快樂,此刻,我卻沒能在他臉上捕捉到半點興奮的神色,相反,眼底透露出的焦慮和不安, 隨著我們向皇城的逼近, 日益加深。
即使現在, 被我從文件堆裡硬拉了出來, 也感覺不到他在我的身邊。
總覺得他在逃避些什麼, 那堆文件,不過是他避開問題的絕佳藉口。
我們同站在一座剛剛佔領的城牆上, 俯視著腳下遼闊的大地,曠野的景色盡收眼底。
遠處那輪如血的殘陽,在金黃色的麥浪上鍍上一層瑰麗的紅——連年的征戰,終於等來了收穫的秋。
有誰知道,我們爲這收穫,究竟付出了多少?
見他臉上還是一片愁容,我指向西北方:“看,那裡就是皇城!只要七天的時間,我們就能到達城下!”
他順著我的手指望去,本來期待能看到他幹氣豪雲的眼神,或是欣慰的微笑,誰知,眉間的愁結,卻鎖得更深。
“你怎麼了?”我忍不住問,“回到皇宮,奪回失去的一切,不是你一直期盼的嗎?”
收回了眺望的眼神,把它凝固在我的臉上,深情的眼睛,讓人避無可避。
“此一時,彼一時。”伸手撫摩我隨風拂動的長髮,聲音中帶著無盡的不捨,“當時在我的眼中,除了那個高高在上的皇位,別無所有。但是現在,我的眼裡,只有你一人!我沒有忘記,當初征服了八王子後,我在城牆上許下的諾言,現在,我只想統統收回來!”
原來,是爲了這個……所以才如此神傷?
“不錯,一旦到了皇城,登上皇位,依照約定,你就得打開通往物質界的大門,讓我回去。”
“不!我不要你回去!”忽然,他緊緊地抱住了我,聲音竟然帶著顫抖的乞求,“法蘭蒂爾,我不要你回去……你已經深深地融入了我的生命裡,我無法想象沒有你要怎麼生存下去!那個男人不過失去了一隻手,或許他現在生活得很好。可是如果你走了,你會帶走我全部的生命!法蘭蒂爾,我愛你!即使知道這樣違背了魔類的原則,可是我無法否定心裡的感覺!我們走吧……一起離開這裡,我不要皇位了,你也不要回去了,你不是要做自由的風嗎?我陪你浪跡天涯,陪你踏遍魔界所有壯觀秀麗的地方,給你所有的幸福和快樂,只要你在我身邊就好……在我身邊就好……”
這番話,似曾相識,我深愛的他,也對我這麼說過。
如今回想起來,一切都好遙遠。
很難想象,一向穩重自持的他,會無助得像個孩子,對我說這麼任性的話。
就像我會化爲一道青煙飛走一般,他緊箍著我的身體,像是要把我嵌入他的皮肉裡。
不忍心把他推開,只是任他就這麼抱著,直到他的情緒緩緩地平復下來。
“迪維爾,聽我說,從一開始,我們就不是一路的。我渴望自由,你嚮往權力,我們不過是爲了各自的目標暫時走到了一起,目標達到了,終歸還是要散的。魔界需要王,而你,就是那個既能統治他們,又能關愛他們的人,你註定是不能和我四處飄蕩的。你放心,我會安排好一切再走。上一戰被我鎖住靈魂的五十萬雄師,會成爲你忠實的奴僕,有了他們,整個魔界不會有任何力量威脅到你。”
“不,我不要他們,我要你!”
“我也很喜歡你。”我擡頭,摩挲他俊朗清秀,帶著倔強的容顏,“但那只是喜歡,不是愛。迪維爾,我們的心裡都充滿了仇恨和悲傷,兩個陰暗的人,是無法走到一起的。你需要的,是一個能讓你時時歡笑,又讓你生氣,讓你無奈又不得不愛的人。不是我,不是現在這個灰色的我。我會永遠記住你這份情誼,它將成爲我在魔界的唯一亮色,溫暖我整個回憶。”
“這麼說……你還是要走?”
“是。雯利說,桑斯特帝國的皇宮會有我的解藥。我要找到它,然後,做回一個平凡人。”
他那雙冰藍色的眼睛,蒙上了一層哀傷的薄霧,因爲絕望而顯得憔悴無力。
我不敢再望那雙眼睛,害怕再看會讓我心軟,讓我留戀,讓我不捨。
心裡不停地安慰自己,他其實並不愛我,只是太渴望愛,然後選中了我。
只要我一離開,過些時日,他就會明白,然後再做選擇。
可笑的是,後來我才知道,不明白的人,原來是我。
熊熊的火光染紅了整片天際,被燒焦的宮牆受不了沉重的負荷,“嘩啦”一聲塌下一片。
不絕於耳的殺戮聲,一方來自進攻的銀甲,一方是誓死保衛王子安全的近衛隊。
再次踏上這片土地,如同置身夢境。
無數次夢見那些骯髒的手撫摩我的身體,無數次夢見覆仇的烈火烤紅了整片大地。
今天,我要用仇人的血,來洗刷憤怒和屈辱!
提著殷紅的劍,劃過些微凹凸的青石地面,碰出細微火花的同時,發出另人驚悚的“嘶嘶”聲,我舉步向前,斬殺一切攔路的障礙物,濺起一地鮮血。
他在哪裡?他在哪裡?!
不會是逃了吧?
不!他不會逃!!
憑藉他的自負和狂傲,即使戰死到最後一人,他也不會選擇逃逸!
對!他沒有逃!!
那曾經讓我連做夢都會顫抖的,如毒蛇一般噬咬著我的恐怖靈力,就在不遠處等待著我,等著我的步步逼近。
這是最後一場遊戲了嗎?
那麼,就讓我來終結它吧!
循著靈力,終於,在一座大殿前停下了腳步。
擡頭,一道黑影在夜色中若隱若現,只憑那兩抹幽綠的眼光,才斷定有人站在臺階之上。
“法蘭蒂爾,請止步。”那人在黑暗中亮出了冷冽的刀,和著靈力在我的雙腳前劃出了一道弧線,警示著我不能向前,“我不想傷害你!”
“海力特,請讓路。”見到他的影子侍衛守護在此,更加肯定了他在眼前的大殿之內,我冷冷地道,“你不是我的對手!”
一聲嘆息。
刀,還是不留情面地殺向了我。
寒光在我眼前一陣閃爍,似是砍中了我,海力特低頭一看,刀刃上卻未沾半滴血,以一名高手的靈敏,他馬上感覺到我在身後,回頭又是一擊——
血,噴涌了出來,在地上開出了鮮紅的花朵。
“紅凝”刺中了他的肋部,不偏不倚,剛好讓他失去了反抗的能力。
我向來恩怨分明,對於幫過我的人,我不會要他的性命。
扶他在臺階上坐下,止住了流溢的血。
“海力特,作爲一個僕人,你已經盡心了。”
又是一聲嘆息。
這個人,從來就是寡言少語,似乎有什麼話要對我說,又不知從何說起。
許久,他才吐出一句:“主人…..不是你想象的那麼壞!”
“是嗎?或許……你一開始就跟錯了主人。”
“不!跟錯主人的是你……”他還要說下去,卻因爲激動抽動了傷口,臉部變得扭曲。
“夠了。”在他頭上一記重擊,用昏迷結束他痛苦的掙扎,“我自己進去找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