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原大國一脈相承素來重視禮教,大江國開國至今,對女子的束縛逐漸鬆懈,但矜貴持重的大家閨秀鮮少在街市坊間走動,這是墨守陳規(guī)的民風(fēng)。只是有幾個節(jié)日可以網(wǎng)開一面,允許所有未出閣的少女成羣結(jié)伴在街上游玩,那就要等到一年一度的上元節(jié)、上巳節(jié)、清明節(jié)、七夕節(jié)。
陸府上有個不成文又通情理的規(guī)定,凡是七夕那日未出閣的姑娘都可以告假一日,好好整整那些女兒家的心事,於是闔府上下的姑娘們都滿心歡喜地盼著那天穿新衣裳,拜巧姐、染指甲、洗頭髮,覓一戶良緣。
今年陸府上恰逢兩位芳齡待嫁的小姐,七夕節(jié)的慶祝安排尤其熱鬧。陳其玫特意找長安城最出名的裁縫趕製了一身藕花齊胸襦裙,配五色玲瓏錦線緙絲披帛,鴛鴦戲水紋的翹頭靴。雖是名義上的母女,但重視程度倒也不亞於其他人。
錦素端著剛新鮮送來的一身行頭,輕輕撫摸著上好的緞子,一朵朵藕花明麗綻放在襦裙上奪目優(yōu)雅之餘,更有美好的寓意,藕花藕花,含著佳偶天成的美意。
琳瑯坐在梳妝檯前,落拓地披散著及腰長髮,埋頭把玩六根相纏咬合的諸葛鎖,錦素把陳其玫派人送來的新衣裳擱到琳瑯眼前,她連眼皮都不掃一下。琳瑯表面上還是安安穩(wěn)穩(wěn)地過著日子,可每一天心裡的煎熬不足爲人道。她渾渾噩噩地活成了行屍走肉,就是爲了等一個紀忘川是否安好的消息。
錦素心有不忍,她徹底撕開了琳瑯和紀忘川之間牽絆的傷疤,琳瑯一怒之下刺殺了紀忘川,一切看似曲折的恩怨都找了一個宣泄的出口。
可滿手鮮血的琳瑯卻陷入了另一個絕望的陷阱,她每天都在自責中做惡夢,然而她卻不能把這種自責的情緒宣之於口。她把刀刺進了仇人的胸膛,換來的不是復(fù)仇的暢快,而是莫名的沮喪與絕望。所有事都顯得蒼白無力,日子過到了幾月幾,她根本懶得關(guān)心。她不想承認,卻又不得不承認,在當好的年紀,她愛上了她的仇人。她只能沉默,忍住眼淚告訴自己做得沒錯。可她還是關(guān)心他的死活,她這麼通透,他不過是一枚棋子,真正要滅莊的人是背後的操縱者。
錦素怕她心煩,兜兜轉(zhuǎn)轉(zhuǎn)的心思繞進自己的彎子裡,就開口說道:“我的大小姐,大夫人送來的新衣裳,上好的緞子,你瞧這藕花繡得多喜慶。”
琳瑯有氣無力地答了句?!耙窍矚g就送你吧。”
錦素連忙推辭說道:“我可不敢要,這一身是拜巧姐那天穿的,你正好穿得漂漂亮亮的去看戲,好不好?”
琳瑯擡頭看錦素內(nèi)疚的眼色,敷衍地頷首。錦素眼見琳瑯好不容易有了些反應(yīng),又逢著姑娘們最重視的節(jié)日將至,不由喜上臉頰,問道:“七夕那天應(yīng)巧的蜘蛛抓到了不?”琳瑯搖了搖頭,連日來傷心且不夠時辰,哪裡還能顧及到準備喜蛛應(yīng)巧的蜘蛛?錦素折返到身後的檀木雙門小櫃裡取出小盒,獻寶似的奉上。“我都替你準備好了,這隻蜘蛛本事大,保管結(jié)得網(wǎng)又圓又細,力壓羣芳?!?
琳瑯來不及推辭錦素的好意,陸雲(yún)淓從支摘窗外探出半個腦袋,笑嘻嘻地說道:“呦,姐姐這算不算作弊呢?”
錦素忙猴到窗邊,解釋道:“二小姐,話不能這麼說,咱小姐沒領(lǐng)我的情,錦素剃頭挑子一頭熱呢?!?
“我開玩笑呢,瞧把你急的。”雲(yún)淓眉開眼笑,很是和善可親。她眼神往琳瑯身上瞟,才一陣子不見琳瑯就消瘦成這般光景,光聽人府上下人說發(fā)了三天的高熱,她也想看看這仰賢樓一露面就搶光她風(fēng)頭的琳瑯到底在盤什麼打算?“姐姐,我瞅著你臉色不好,別一天到晚悶在房裡,今兒天光明媚,咱們一起去百花園裡走走?!?
琳瑯來不及推辭,錦素已經(jīng)卸開她攥在手上的諸葛鎖,把她從生了根似的位置上拉扯起來。“是這麼說,大小姐,跟雲(yún)淓小姐出去散散步,呼吸呼吸新鮮空氣,整天悶在屋子裡非悶出病來。”
雲(yún)淓在抄手遊廊的勾片欄桿上坐了會兒,等琳瑯整理了儀表後跨出門口,淺黃色交領(lǐng)上襦,對襟半臂,素綠褶裙上繡著靈動的魚戲蓮葉間,這好皮好相的樣貌真是讓人見之忘俗。
雲(yún)淓親親熱熱地挽起琳瑯就往遊廊另一端走去,遊廊外美景如織,邁下游廊的基座石,走上一條幽靜的青石甬道。
走了沒幾步,雲(yún)淓蹙著眉頭在青石甬道上左顧右盼,琳瑯不禁問道:“雲(yún)淓,怎麼了?”
雲(yún)淓捂住左耳,老大不高興道:“舊年生辰時爹爹送的金鑲玉傲雪寒梅冰種翡翠耳墜子掉了一個,臨出門時明明戴在身上,才走了沒幾步就少了一個?!?
琳瑯拍了拍雲(yún)淓的手背,頗有長姐風(fēng)範的勸了句?!澳銖曋?,我陪你沿路回去找,沒準兒掉路上了?!?
雲(yún)淓推辭了琳瑯的好意,指了指近在眼前的百花園?!傲宅樐阆热グ倩▓@裡小坐會兒,泡壺好茶,等等我就回來。”
百花亭位於百花園之中,四周環(huán)繞著四季繁花,琳瑯對這裡是再熟悉不過,她在陸府上伺候了十年的花草,她熟悉這裡的一草一木一花一葉,數(shù)月前種下的魏紫姚黃都已經(jīng)服盆,只是花朵綻放仍要等待適合的花期。
青石甬道蜿蜿蜒蜒地向前鋪設(shè),她的每一步都走得慢悠悠的,她曾經(jīng)無比熟悉的地方,故地重遊之時心境早已天差地別。重回陸府搖身一變侍婢成了嫡小姐,她自此便從未踏足過百花園。她漸漸有些明白雲(yún)淓的用意,提醒著她百花園是她的出身,即便如今她錦衣玉食,穿金戴銀,侍婢這個身份永遠烙印在她的歷史上。
琳瑯揚脣笑了笑,耳畔卻傳來一聲輕浮的笑聲?!傲宅樄媚锖孟嗝?,真讓在下過目不忘,至今魂牽夢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