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事兒不難,一句話的事罷了,回長安了,我跟老夫人提一下。她看著合適,自然會讓蔓羅去辦?!绷宅樢蛩脑捵尷蠣斏闲亩@得雀躍,又緊著給老爺倒了杯清茶。
紀忘川冥思了會兒,紀青嵐爲人深沉,外表和善,可素來都是肚子裡做文章,將軍府上的事她一概不管,婢女僕役她都當成無關痛癢的煙塵,自然不會計較他們年方幾何,婚配俗事。她連對紀忘川之事,都是淡然寧靜,從不像別的孃親那樣與兒子親密無間,到了婚配的年紀緊趕慢趕要給兒子物色一戶齊全的好人家。要是兒子不從,她就跟天塌下來似的,非得趕緊娶媳婦抱孫子,纔算是圓滿的人生。那是別人的孃親,紀青嵐從來都是一派悠然,一切瞭然於胸,摸不清她肚子裡的路數,只能等著走一步看一步,似乎她一直都在等著某個時機罷了。
有了老爺一句話,桐玉的人生就像被打上了成功的烙印,起碼成功了一大半。琳瑯有些豔羨,老爺會給桐玉拉線一門好親事,那她與老爺之間會不會有個美好的前程?
琳瑯好奇地看著紀忘川的臉上浮起一層紅雲,膚色白皙,微紅就顯得特別觸目。她拿寬袖給老爺扇了扇風,問道:“老爺,您熱嗎?”
紀忘川這才驚訝地發現情況不妙,一把捏住琳瑯的手腕,問道:“這些菜色是用什麼做的?”
琳瑯想當然地以爲,“五月吃槐花,山藥槐花糕,槐花肉糜餅,肉米槐花麥飯?!笨蠢蠣旙@詫的臉上漸漸噙著微漾的水珠,心裡很不是滋味,怕是惹禍了?!袄蠣?,您不喜歡槐花?”
他連忙起身,大步流星往房裡跑,絕不能讓琳瑯發現他的軟肋,更不能讓琳瑯憂心內疚。可眼下這光景,出了雅集軒怕是會暴露,只能躲在房內一人乾等癥狀消退。
琳瑯追在老爺身後,邊跑邊喊著:“老爺,您慢點走,是不是琳瑯做錯了?您別生氣,任打任罵,您隨意。您倒是給句準話,我馬上改,立刻改,現在就改。”
隔扇門隔開了兩個人,琳瑯候在門外,紀忘川靠在門內,拿了手巾沾水捂住口鼻。琳瑯在外面哭哭啼啼,她知道自己犯了錯惹惱了老爺,可不明白到底錯在哪裡。老爺一定周身不快,難道是有人在她做的吃食裡下毒禍害了老爺?
琳瑯拍著門,穩起心神,說道:“老爺,您到底怎麼了,是不是中毒了?琳瑯沒下毒害你,不信,琳瑯這就去把外頭那些東西都吃一遍?!?
紀忘川耐著性子安慰道:“琳瑯,老爺沒事,別往心裡去。”
琳瑯咬了下嘴脣,那因內疚而醞釀出的猛力,一下子就咬破了嘴皮?!傲宅樳@就去試吃看看。”
她快步往門外跑,一不留神腳背絆了半尺多高的門檻,整個人摔在地上也不吃痛了。倒是紀忘川在門內聽到了動靜,奪門而出,就把琳瑯從地上拎起來,拍了拍她沾了塵的裙子?!八ぬ哿藛??”
琳瑯顧不得雙膝撲騰摔在地上的疼痛,一心擔憂紀忘川的身體?!袄蠣敚遣皇侵卸玖耍俊?
一靠近琳瑯,喉嚨裡哽著一陣難忍的腥氣,止不住陣發性地咳嗽起來。紀忘川按住琳瑯的肩膀。“聽著,與你無關?!?
琳瑯驚慌失措地看著英姿勃發的老爺,如一朵午夜曇花絢爛一瞬後立刻歸於沉寂。紀忘川帶著濃重的鼻音,問道:“你身上沾了槐花花粉?”
紀忘川不得已鬆開琳瑯,咳嗽了兩聲,連呼吸都卡在喉嚨口不上不下。他往隔扇門裡走,琳瑯突然醍醐灌頂,鼻塞、眼睛癢、咳嗽,呼吸不暢,這都是枯草熱的癥狀。連忙腳步跟上老爺,閃身一起進了老爺的臥房。
琳瑯懊悔不已,雖說是不知者不罪,到底還是自己莽撞把老爺給禍害了,情急之下,把沾了花粉的半袖上衣脫下來,口中喋喋不休地道歉?!袄蠣敚宅樣绣e,琳瑯不知道您有枯草熱,您別怕,忍著,琳瑯知道有方子可以緩解?!?
她拖著紀忘川坐到架子牀沿,拿火摺子點燃了一根蠟燭,拔下插在發間的簪子在火苗上烤了烤,完成這些工序後,一臉沉肅地走到紀忘川跟前?!袄蠣敚宅樀米锪?,你要打要罵都隨意,琳瑯打不還手,罵不還口?!?
紀忘川撫了撫袖,看不透琳瑯接下來的作爲,已經被她撲上前抱住,拿簪子在耳尖上刺出一道血口子,強迫擠壓出三滴血。
“老爺,您別動,另一邊也得放血?!奔o忘川巋然坐著,若是旁人敢拿簪子近身扎他,他早就把對方的頭擰下來踢出窗外。偏生琳瑯這般大膽妄爲,他竟然不管她的成算,允許她自說自話地替他放血。
琳瑯拿燒紅的簪子撲上來的那一瞬,他穩住心神,雙手被他強迫按在膝蓋上,哪怕琳瑯真是刺殺他的細作,他也願意死在她手上?!澳氵@是什麼山野土方子?”
“老爺,疼嗎?”琳瑯怔怔看著簪子上的血漬,心口惘然,眼神都直轉而下瞬間木訥。紀忘川想起陸白羽曾經說過,琳瑯怕血,定然是曾經有過悲慘的過去,才讓她對血有極端的恐懼。只是適才情急,她顧不上心底的恐懼,眼下回過神來見到血了,整個人就木登登的了。
紀忘川揚手過去拿去她手中的簪子,說道:“不疼。下回賠你根簪子,這根我替你扔了?!?
“這是耳尖放血療法。”琳瑯鬆了口氣,看老爺漲紅的臉色稍微有些緩解,問道:“老爺,您是不是特別懼怕花粉,一旦接觸花木都會渾身不自在,紅腫、流涕、鼻塞、呼吸困難。”
守了小半生的隱疾,就這麼輕而易舉地暴露人前。他點了點頭,說道:“這就是你說的枯草熱?”
琳瑯並排坐在紀忘川身邊,說道:“老爺,您不知道嗎?一定是諱疾忌醫,都不去瞧瞧大夫,這怎麼好的起來呢。”
紀忘川掃了琳瑯僵白的臉色一眼,嗤笑道:“堂堂懷化大將軍不怕生死相搏,不怕千軍萬馬,卻獨獨怕花粉,說出去好笑嗎?”
琳瑯捂著嘴,輕笑了聲。“好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