鄴城應下那聲‘好’,熄了殿中的燭火,合衣躺在軟榻上。
殿內空空靜靜,只有月光無聲流轉。
無語卻睡不著,她睜著眼睛,看著不遠處的人影,夜色模糊了他的模樣,視野裡只餘一座山巒般的輪廓。
很久之後,她輕手輕腳的下牀,走到榻邊。
鄴城的呼吸有條不亂,睡姿工整。一隻手擱在身側,一隻手搭在腹部。他的眼睛睜著的時候很大,所以閤眼時的眼線也很長,彎出一種漂亮的弧度。
她伸出手,虛空的描繪了一下。發現自己從來沒觀察過他的睡相,因爲從相識之日起,他一直用守護者的姿態在她身邊。從來撒嬌的是她,使壞的是她,吵吵鬧鬧的是她,犯困貪睡的也是她。
從大楚,到羅澤,再到東齊,荒島,她每次一睜眼便看見他在身邊,而他究竟什麼時候閤眼的,她卻不知道。
三年後再見,他倒是很快遂了她一個願。
無語默默退回牀上,抱住一牀褥子,強迫自己入睡。寬大的牀上只有自己,身邊空落落的,心裡也虛的可怕。過去日日相見的時候,從來不覺得自己這般的依賴誰。被樸嫺玉擄走以後,她卻漸漸明白了思念與相思的區別。
她翻來覆去,迷迷糊糊快要入睡的時候,微涼的身體終於在被中恢復些許暖意。
“語兒。”
混混沌沌中,有誰低聲喚她。
無語一睜眼發現閆傲就在身邊,溫暖的脣劃過臉頰,她不由的覺得虛空的心再次填滿起來,然後又驚訝,“你怎麼找到這裡的?”
身邊的人笑而不答,低頭親吻她的脣角。她想享受這份久違的溫存,可心裡卻有好多話急於分享,“閆傲,我又見到他了,鄴城他真如你所說還活著,他……”
閆傲的動作猛然停下來,“你是不是要跟他,不要跟我了?”
無語怔了怔,她從沒有想過這個問題。閆傲的神色猛然一變,凝望她的眼睛裡流出血淚。
“閆傲!”她驚聲喊他。
閆傲卻轟然一倒,身後是手持長劍的楚赴晨!
無語心中劇痛,驟然驚醒,一隻手在這時候輕拍她的背脊,“你怎麼了?做噩夢了?”
鄴城在牀邊,她看見他焦急的神情,勉強控制住情緒,“我要喝水。”
鄴城起身點亮蠟燭,倒了水過來,餵給她喝。無語嚥下兩口溫水,整個人清醒過來。鄴城略微放下心來,輕聲安撫她,“最近你一定受了很多驚嚇,回頭讓大夫開寫安神的藥。”
無語接了一句,“那也要等先離開羅澤。”
鄴城遂不言語,靜看著她。
無語被瞧得不自在,摸了摸臉龐,“我臉上有東西?”
他搖搖頭,放下水杯,嘴角扯了扯,想要開口,卻不知從何說起。無語莫名的忐忑起來。
好一會兒以後,鄴城才問,“這三年,你都在觀月?”
“恩。”她答的很乾脆,知道他肯定聽見她剛纔夢裡喊的名字。
“要不要我通知他過來接你?”
“不要了吧。”
也許是答的太乾脆,鄴城狐疑的看過來,無語沒有看他,目光落在旁邊,“他離得太遠,等也是乾等,還不如等先離開這裡,再做打算。”她說完揉了揉肚子,“有點兒餓了。”
這彎兒轉的太快,鄴城哭笑不得,“剛纔宴席上,你什麼都沒吃。我去叫人弄點點心來。”
“誒誒。”無語扯住他。
鄴城站定,那隻拉著他衣袖的手,白皙晶瑩,讓人想要緊緊的握在掌心。
無語搖搖頭,“還是不要了,一大波人進來,又睡不著了。等天亮再說吧。”
鄴城也不勉強,“餓的厲害便叫我,別硬撐,恩?”
她點點頭,乖乖重新躺下。
鄴城怕她再做噩夢,留了一盞燈,他幫她蓋好被子,返身往軟榻走去。
他背影一片磊落,步伐沉穩。
屋內香燭冉冉,散發出淡淡的幽香,宮中御用的燈燭很多都帶香料,會在燃燒時散發香味,無語並不意外。她重新閉上眼睛,沒一會卻覺得不對勁。那股幽香縈繞在鼻息邊越來越濃郁,她覺得口乾舌燥,身上浮躁,不由睜開眼睛往鄴城看去。
發現他也睜著眼睛,面色微異,看她的目光炯炯熱烈。
四目相對,無語臉上的紅暈像一幅綺麗的畫,吸引著人往裡深入。鄴城猛一揮袖,將燈燭熄滅。
但無語卻沒覺得好受,眼睛沒來得及適應突然的黑暗,身上一沉,有人覆上來。鄴城的身體滾熱,即便隔著彼此的衣服也能感覺出來。
無語一個激靈反應過來,只怕這種香料的催情作用主要是針對男子,所以鄴城的反應比她激烈。否則以他的自制力,肯定不會靠近。
孤男寡女共處一室本就極具誘惑,而且他們彼此之間還生有情愫,身體靠的越近,只會令情況越危險。
無語聽見他略沉的呼吸,剛要開口。鄴城擡手一扯,將紗帳扯下,令整個空間更加黑暗,也更加私密。
他的胸膛劇烈的起伏,如果此刻有光,無語就能看見暴起的青筋,懷裡的人異常的柔軟,哪怕她什麼都不做,他也覺得難以自制。
“別動。”他壓住她的手,“忍一會。”
每一個字,都壓的極低,也帶著顫音。
無語屏息凝神,想讓自己冷靜下來,腦海裡卻劃過剛纔宴席上那些不堪的畫面。她們是當時唯一清醒的人。但如果鄴城和她發生過什麼,那麼有人就能更好的控制鄴城和楚赴晨之間的矛盾。
葉隱夏……
她在心裡默默唸著這個人的名字,也明白了鄴城靠近的原因。如果不發生些什麼,怎麼能讓葉隱夏放心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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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種徹骨的哀然涌上心頭。
但這樣的安靜,又怎麼騙的過人呢?
無語哀嘆,沒有香料的催情,她倒覺得好受了很多,可身上的人依舊呼吸沉重,身體僵硬,顯然他忍受的煎熬不但沒有結束,而且也在思考跟她一樣的問題。
“我……”她動了動手,從他熾熱的掌心裡掙脫出來,攀上他的肩膀。鄴城微微一怔,身體越發僵硬,她低下聲音,“我相信你。”
我相信你,所以……她舒展開身體,默默無言,在黑暗中看著他。
鄴城沉默,但也只是一瞬,一瞬之後,他低頭吻住她。就好像一個在沙漠中飢餓了許久的人,終於見到一汪清泉,他癡情的吮吸。上面是溫柔的攻勢,下手卻帶著霸道,紗裙撕開的聲響透過紗帳,飄散在空寂的殿堂中。
他將那些碎片丟出帳子,呼呼的涼風在這間隙吹入內帳,掃過的肌膚,無語微喘,摟緊了他的脖頸。鄴城把她抱起來坐在身上,牀架發出鮮明的聲響,但他身上的衣服始終整齊,就好像一個無聲保障,宣誓著他對她的承諾。
也不知過了多久,久到這一場親吻比香料還要催人的時候,他猛然放開她,掀開帳出去,飛快的進了有溫泉池的隔壁。
無語一動不動的躺在被子裡,身上一片粘膩分不清是自己的汗水,還是他親吻留下的痕跡。
她懶洋洋的躺了好久,天邊晨色入帳,也沒見鄴城回來,纔不放心下牀,隨意找了件他的衣服套上。
牀上外面一片凌亂,無語覺得不會有什麼破綻,舉步直接往隔壁走去。
推開門來,鄴城背對著門站在醒池裡,整個身體的線條都繃的僵硬。他聽見聲響,回過頭來,臉色已經平常了很多,然後迅速從水池裡出來。
無語扯過一邊的浴巾,一言不發的把他裹住。
鄴城的身體冷的像冰一樣,她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她掉進醒池裡,是他把她撈出來的,那時候他古板的樣子,真是……無語噗嗤一聲笑了出來,心裡卻是一片難受。
如果,如果,一切停留在曾經,他們之間又會變成什麼樣子?
鄴城壓過體內煩躁的情緒,這時候整個人的精神也恢復了本色,問她,“你笑什麼?”
她搖搖頭,半跪下去,“寒從腳起,快把鞋襪脫了擦一擦。”
她動作輕柔把他腳上的水擦去,讓他踩在旁邊柔軟的地毯上。鄴城溫柔的看著她的一舉一動,良久,他感嘆,“你真的變了很多。”
過去的花無語,從來都是被人照顧的份,又怎麼會想到要低身照顧別人這些。
無語卻是無所謂的站起來,又拉了一塊浴巾丟給他,“過去我是將軍小姐,理所當然嬌貴啦。可我不在天都的時候,其實也一樣要自己做很多事啊。”她狡黠的一笑,“只不過能差遣別人的時候,就懶得自己做了而已。”
等天色大明,鄴城換妥衣物,讓宮人進來收拾,無語不可能一直穿著他的衣服,所以也讓宮人送了幾身女子的衣服來。
無語挑了一件領口略低的,將脖頸上一處痕跡遮的時有時無。鄴城今日其實和葉隱夏有公務要談,因答應了她出宮玩,便帶著她去推遲。
葉隱夏哪兒有說‘不’的道理,目光在無語身上打了個轉兒。
她衝他笑嘻嘻的,與往時沒什麼不同。
出宮的時候,無語重又將面紗蒙上,鄴城叮囑了隨行侍衛幾句,獨自返身,拉著她的手往外走。無語走了幾步回頭,侍衛們已沒了影子,不過她知道——這些人,暗地裡是甩不掉的。